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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江边闻鬼哭 夜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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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四合,一辆马车出了霍山外总防关隘。马车夫扬起手里的马鞭,马儿四蹄嘚儿嘚儿跑得轻快。
“刘叔,现在什么时辰了,天竟然暗得这样快么?几时能到裂云镇呀?”马车内传出细嫩的女子声音,一只素净的小手从车帘缝里伸出,将帘子微微撩起。
赶车的刘叔答道:“七娘子,才刚过申时。天色暗,就要下雪了。”又说,“前面就是虎啸滩,你听,能听见涛声不?”
车厢内还有一位同行的老妇人:“沉稳些,你爹先前已经打发人来传信了,虽然落了水好在有惊无险,只你妹妹受了点惊吓。”
丝雨默默放下了车帘子,低头不安道:“是,娭姆,他们必定平安无事。”
丝雨的娭姆李氏,眼下已年近古稀,身板却还健朗,应是常年在农庄中操持家务的缘故;她亦担心丝雨父亲妹妹,不免唠叨道:“前面虎啸滩,原本就是江上的险滩急湾,走陆路经过便罢,水路上尽是些翻船沉江的故事,这些年再没有这么走的人了。也是你父亲自己心急害了你妹妹。”
丝雨忙说:“父亲也是为了我......和谢家的事情奔忙,娭姆勿要责怪他了。”想想又说,“大伯父的方子和药丸都交给了我。娭姆尽管放心!”
李老太太拍了拍孙女的手,事已至此,担心也是无用,便也开解道:“我也好些年没出霍山,这趟陪着你来,也是想趁便去镇上看看。”
丝雨也笑了笑,小声说:“先前我和小妹还说,今岁楚王在各地延请傩戏班子,到裂云镇上已经月余,武平县的老百姓都来凑热闹。”
李老太太这才恍然:“难怪丝露那丫头,变着法子要偷偷下山......怕又是你们二哥说的吧?老二这张嘴,看我回去要怎么罚他!”
朔风吹打着马车的三面帘子,外面刘叔说了句:“真下雪了......”丝雨掀起夹棉帘子的一角往外觑着。外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丝丝冰冷的风穿进来。这时她听见了涛声,不知是风还是水,或者是风夹带着水,滚动出一阵阵的波涛呼号。她问了句:“是到了虎啸滩了吗?”
刘叔应了声是。丝雨又将手指向外伸了伸,有细细的雪籽打在她皮肤上。她眼见刘叔在斗篷外又披上了蓑衣,也觉得周身冰凉。
外面风哭浪嚎,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声音——是有人在唱歌吗?她细听来,歌声已越来越清晰。
大山为宫,小山为霍。一壑深藏,一滩嵯峨。
江水暗涌,风厉如歌。民无所依,世乱如磨。
险途争赴,性命如沫。魂无归所,骨冷波底。
天闭云沉,万古幽寂——
丝雨道:“娭毑,我、我听见有人在唱歌......”还唱得如此阴森恐怖。
刘叔在外头道:“已经到虎啸滩了,可能是那傩戏的余声。七娘不必怕,最多不过一刻就可到镇上了。”
原来如此,风来如泣,浪起如咽,风浪中的泣啼一声,竟是这般揪心。这歌声勾起了她的心事。
生无家所,何处栖泊?她虽然跟着生身父亲和嫡亲的娭毑身边长大,可因是父亲入赘后得的孩子,不能归宗姓吴、光明正大享有吴家的庇护。旁人说起来,都道她姓谢,是侯府的贵女;里子里,她只觉得是寄人篱下,时常彷徨。
到了裂云镇上最大的客栈,丝雨的父亲吴三爷早已得了通报久候了。他便一五一十向李氏交代事情经过。原是船在虎啸滩撞上了东西,船倾人翻,幸而有义士经过,奋力相救,才未出什么大事。
丝雨随着父亲和娭毑匆匆奔进客栈里院,在二楼的一间上房里看到正昏沉发热的丝露。丝雨脱了斗篷,未及喘口气就到床边给丝露切脉。父亲在身后同她说:“镇上郎中已看过了,煎了汤药;上岸时,还幸得了一味苏合香丸服用,应是无虞了。”
丝雨细细体会,果觉脉来尚缓,从容有神,这才放下心来。因听父亲说丸药一事,不免吃了一惊,脱口道:“苏合香丸?”
李氏亦疑惑:“单是苏合香,民间已不易得......”
丝雨忍不住补充:“丸药方子里怕还需些安息香、麝香种种,如今哪一样都不好找。”
父亲笑道:“原是两位从凉州流落而来的恩公,因家道中落六亲皆亡,只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护院带着小少爷离乡背井,阴差阳错之下结了些缘分,这丸药,便是恩公舍给我......”
李氏皱眉:“既是贵重之物,人家怎么轻易舍给你?”
吴三道:“昨日在虎啸滩,是他二人不慎将一柄精铜的镇朔长枪遗落在滩底。长枪卡在石头缝隙中,形成了几个漩涡,船家不察这才出了意外。”又道:“但他二人见我们落水,已是奋不顾身跳水相救,事后也是再三致歉,又拿出秘传的宝药相赠。”
李氏方点头道:“无心之失,追究无益。倒是这般豁出性命来救人,又肯舍家传的宝药,可见是侠义之辈,我们吴家当是要回报的。”
这边两人计议一番,亦无他话。丝雨便自告奋勇照顾妹妹,在妹妹屋中另支了一榻歇息。
及至半夜,丝雨睡得迷迷糊糊,不知怎地突然醒转。她下意识看了看窗台,以为天亮了,却觉外头悄无人息,只听见扑簌簌的声音,原是大雪下了一夜,映在窗上一片光亮。
丝雨扭头见妹妹睡得正香,自己却毫无睡意,总想起昨夜在虎啸滩那一幕。耳边也仿佛又听见那凄凉的鬼哭声一遍又一遍地唱。
索性披衣起来,摸黑去拿桌上的茶壶想喝口凉水静静心,不料壶中干涸,便披上毡绒斗篷、捧着壶,开门想去打些热水来喝。
外间豆灯幽微,因无外窗亦听不见雪压枝桠的声音,万籁俱寂。
客栈前堂本有伙计守夜,这时节也不知哪里躲懒去了。丝雨一路穿过通廊,行至楼梯口,拾级而下到了前堂,却并未见到人影。
只是耳边始终听见什么似曾相识的声音。
民无所依,世乱如磨......
丝雨周身一颤,听见背后通向后院的小门似乎微动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撕裂的狸猫叫声。
她想起来了,这不是、不是那虎啸滩里遥遥传来的歌声吗?她登时觉得头皮发麻,双手紧紧抱住茶壶捂在前襟,只觉身子已然木了无法动弹......
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后颈一阵剧痛,丝雨便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偌大的前堂,不知从哪里漏进来一阵寒风,吹得油灯闪动。一名少年人盯着自己面前靠着廊柱紧闭双眼、人事不知的少女,若有所思。他正是前日在虎啸滩救下吴三父女的元昱。
“她死了吗?”他问道。身后武人打扮的中年人诸平遂向前,探了探小娘子的鼻息,又借着灯光虚拢两指,查看了她的后颈。
“无碍,一点瘀伤。”诸平低声道,直起身子来,“我去叫人来,郎君在此稍待。”
“平叔!”元昱忽叫住他,“顺便把我们包袱里剩下的一些七厘散也拿来。”
见平叔领命去了,他这才回头,视线落在小娘子脸上;那洁白无瑕的、像清晨染着朝露的花苞一样的脸,如今落下了自己的阴影。他忽又对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生了兴趣,心想不知睁开时是何模样。
正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思量之时,少女原本舒展的柳眉微微拧起,柔软的眼皮微微颤动起来,带动着细长微垂的睫毛,如同初生的小鸽子挣起翅膀一般。然后,有光从那翅膀下面透出来,元昱只觉周身突然亮了起来。
他猛地回身,原来是平叔已领着店主家掌柜和伙计前来,两人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将前堂至少一半的地方照得亮堂堂。
掌柜的上前瞧了瞧,大惊道:“哟,这是昨儿晚上才来的客人,是霍山的娘子吧?”忙回身吩咐伙计,“你快去喊吴家三爷起身!”
不一时,吴三爷下楼来,伙计已将前堂的油灯、火把都点亮,并让仆妇将昏睡的小娘子搀扶至堂中空旷的地方暂时安置,又叫人即时去请郎中。元昱着诸平送上急救药物,自己退至一旁角落里,见吴三爷只随意披了外衣,神色惶急,正俯身去探女儿情况。
好在丝雨伤得不重,又已及时用药,过了片刻神智渐渐回转。见到父亲,她那紧紧抓着斗篷前襟、早已发白的手指才略微松了松。前堂里头掌柜、伙计、仆妇等人不少,这状况下她自然不肯再多失态,只暗自咬牙忍耐着恐惧之心,眼眶里只见点点烛光闪动,却硬是没有流下泪来。
“七娘,可有事?”吴三爷紧问道。
丝雨咬住嘴唇,摇了摇头。吴三爷见状便让仆妇帮忙,扶着丝雨先回客房。这才转身看向堂中数人,问:“这是怎么回事?”他早已看到元昱和诸平主仆二人也在堂中,这时也才略略见礼:“两位恩公也在?”
诸平这才上前一步道:“原是凑巧,我家郎君本有晨起练功的习惯,只是今夜雪大,院中不便,屋里又施展不开,想着前堂宽裕,要来这活动一番;不曾想适遇小娘子遭劫...我二人进厅时,她已经晕倒了。”
吴三爷又看向元昱,元昱点头道:“我们不曾见到贼人身形。”
这时仆妇下楼,规规矩矩来向吴三禀报:“娘子说,她原是要去厨房寻点热茶,但听到厅堂间有人唱歌,然后就晕过去了,除此之外,也不曾见到什么人。”
众人听说,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想法。默然间,一名伙计双股战战开口:“这、这不会又是那人熊在作祟......”
话未落地,掌柜已经高声喝止:“糊涂蛋子,瞎说什么?!”
元昱却问:“怎么,这里此前就闹鬼?”
大冷天的,掌柜却擦了擦汗说:“小郎君莫怕,今岁镇上准备傩仪祭祀,武平县令张大人特来坐镇,说是捉到了一头人熊作为献给江神的祭品。坊间传说那熊长居山林,已通了人性,如今性命受害,便弄出些神鬼之事来捣乱。不过大人说了,这是年节里的驱邪祈福的祭典,邪祟不敢作乱,不过民间自己吓自己罢了!张大人的亲兵亲卫如今都在裂云镇,哦对,张家家眷也歇在本店——镇上如铁桶一般,是闹不出乱子来的。”
元昱未接话,其余人听说武平县令在此,亦怕口多生事,一时散去。
且说丝雨在娭姆房中歇了半晌,至天光大亮才醒转来,但觉神清气爽,并不如何难受。她又听娭姆和父亲叙说昨晚原委,这时回想,又不觉得如何恐怖了,只对那人熊有几分好奇。因问父亲这两日的正事办得如何,吴三摇头说:“原先传信的老乡倒是找到了,只说谢家确实派了信使来,恐是半道耽搁了,晚几日就该到了。”
丝雨点头,却也再躺不住,爬起来要去看丝露。一旁李氏等她出了房门才对儿子说:“如今楚王和永宁的大司马已势成水火,谢家来的信使一路怕是艰难,实在不行,你就再走远些,去武平县里接应一番。这回定要等到谢家的信了,这过完年,眼看我们丝雨就要及笄,她的婚事谢家若不管,我吴家可要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