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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洁癖还是简约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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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巢里人声鼎沸,灯光绚丽地扫,白璨满脸汗珠空不出手去擦,干脆低头蹭在袖子上。演出接近尾声,刚刚是最后一曲,乐队几人靠拢过来,白璨握着鼓棒的手上举,准备迎接观众们高呼安可。
如此熟练,在心里排演过太多次了,白璨眯起眼睛,等着这一幕。千万人齐齐张嘴,默契得不像初次相见,放开嗓子喊出来的却不是“encore”——而是气势磅礴的鸭叫。
白璨大汗淋漓地惊醒,眼前是被虫蛀出好些洞的天花板。他扣掉愈叫愈响的闹钟,用了十分钟回神,等外婆喊他第五次才应了声,匆匆下床套裤子。
闹钟上是七点三十八分,白璨不自觉提快了速度。刷牙洗脸,木桌上拿个糯米鸡就算早饭,泥巴躺在桌边睡得很香,白璨心生不忿,蹲下捏着小肥土狗的脸颊反复揉搓,直到它气急败坏地爬起跑走。林小莲端着粥走出来,见状怒喝:“个衰仔,整日欺负泥巴,早饭都不懂坐下来吃!”
“没时间啦外婆!”白璨叼住糯米鸡,急吼吼地穿鞋,袜子都凑不成一套,他狂奔出门,又折回来停在供桌前。
四四方方的黑白遗像,一尘不染,玻璃还带点细密水珠,应该是早晨刚擦过。女人对着镜头笑得温婉,眼角有些细纹,相框下刻了“爱女肖玉淑”几个字。
白璨放轻语调,眉眼低垂:“我出门了,妈。”
自行车停在门口,年纪看起来比白璨还要大两轮。他解开锁,跨上去蹬得费劲,双脚宛如风火轮,硬生生将步履维艰骑成风驰电掣。
从泥坑路骑到平整的水泥路时正好八点,一路偶尔还带起来些污水,蹲在路边解决早饭的人跳起来叫骂,他也毫不理会,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气喘如狗地骑到离家最近的公交站前,白璨跳下车给轮子里三锁外三锁,609路恰好停在他面前,白璨将硬币投进投币箱,抢到后排靠窗的座位。
或许在面临不愿面对的坏事前世界总会报以虚假的善意,白璨对此无比熟悉,却也很难适应。
公交停得急,匆匆上来几个,又挤下去零星点人。有人替掉他旁边的阿爷,是个小孩,抱着手机玩得起劲,他被c哩c哩哎呦我滴妈的诡异BGM包裹一路,对着车窗外怀疑人生,刚生起来的惆怅也荡然无存。白璨现在只想赶快下车,好逃离这魔音贯耳。
生无可恋快一小时,机械女音一字一顿地报出香洲站,白璨挤下车,神清气爽,从未像现在一样觉得世界是如此安静。
井岸到香洲,将近两个小时半车程,他硬生生在十点前赶到,高德地图引他七拐八拐,商场公园都走马观花略过。
z市的五月已经泛起热意,汗珠滑下停在脸颊,白璨抬手蹭掉,眯眼打量前方距离自己一百米的小区。
香洲市区对他来说不算陌生,年纪再早点,大概十五六岁的时候,他给几家饭店打童工,专门做送餐小弟。自行车吱呀吱呀,几乎珠海每个地方都留下过车轮印,唯独陈息家所在的小区不曾踏足。
他在富丽堂皇的门口和保安掰扯了将近两分钟,直到在座机听筒里传来陈息有些失真的“你放他进来吧”,白璨才感到不真实。他当了回无头苍蝇,在楼与楼间乱窜,误打误撞找到地址上的7栋2梯在哪,恰好踏进架空层时手机震动,白璨掏出来一看,是陈息的消息。
息:进电梯了告诉我。
star:我已经到了。
息:到时候直接进来。
电梯叮一声响,打断白璨打量四周的目光。他想去按顶楼,按了两下没反应,正准备给陈息发消息,电梯又自顾自升上去了。
贵小区的电梯门都像玻璃,清晰印出来白璨的样子。他略显尴尬地和自己对视,如果表情自然些,就是张很俊的脸,不单薄也不太壮的身材,白t上的印花斑驳,牛仔裤洗到发白,一头乱毛冲天冲地地翘,看了几秒他就移开视线,眼神直往地上黏。我鞋没开胶吧?白璨脑子一抽,真情实感地担心起来。
电梯飞快爬上顶楼。一栋楼只有五层,门刚打开时白璨还在思考陈息没告诉他是几零几,一抬眼,就只看到一户。厚木门虚掩,鞋柜排开,地毯是毛绒的质感。他脚步都不自觉放轻,脱了鞋以后翻出一次性拖鞋换上,握住门把手拉开。
恰好有风从窗口经过,白璨正对整面落地窗。黑布窗帘拉开,留下白色蕾丝的内纱,风将它拖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搭在窗边的画架上再缓缓滑落,轻柔得好似一种抚摸。
白璨关上门,电子锁弹出一句欢迎回家。他吓了一跳,趿着拖鞋往里走,探头探脑地张望。
画架上色块已经铺好大概,草草勾出来一片汹涌波涛,赭色沙滩上,长卷发的女人回首凝望,只是草稿就扑面而来海的咸腥。画架旁纸张散落,整个屋子唯一绚丽的色彩定格在画里,放眼望去视线被黑白灰三色填满,主人大概是极端的简约派,除了必要的家具以外什么装饰品都没有。
偌大的客厅只有沙发、电视机和茶几。出了玄关,左手边是厨房连着餐厅,大理石圆桌中心香水百合在白瓷花瓶里吞吐香气。面前素色地砖铺开地毯,木茶几压在其上,电视在放喜剧综艺,笑声从音响里滚出来,硬邦邦地撞上墙壁,毫无人气,显得空荡。
白璨正要往里再走些就听见脚步声,他循声看去,陈息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了一杯薄荷水。
他扫了一眼玄关挂的时钟,说:“来的还挺准时。”
白璨洋洋得意之余还不忘谦虚客套几句,眼神落在陈息身上。
或许是因为在家里,陈息的刘海散下来堪堪挡住眉眼,浅灰长袖居家服能和周遭融为一体,柔软得让白璨联想到门口的毛绒地毯。黑框眼镜将陈息漂亮到有攻击性的五官掩去大半,像个在学校每年都拿三好学生奖的乖仔。
如果不是他左耳的耳钉偶尔折射出细碎的光线,白璨一定会怀疑眼前这人是陈息的双胞胎兄弟。
陈息往他的方向走,长手长脚,随意迈出的步子都像在走T台,带出冰块撞向玻璃的细碎响声。他注意到白璨的视线,还以为是盯着水杯看。
他问:“想喝水?”
白璨被陈息一问,才后知后觉口干舌燥。他一早上都在夺命狂奔,一口水都没喝,看到陈息走过来,还以为这杯水是给自己的。
谢谢刚到嘴边,白璨要伸手去接,陈息就轻飘飘从他身边经过,坐在画架前对冲白璨笑了一下:“要喝就自己去厨房倒。”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白璨的手顿在半空,心里的火没地方撒,只能窝窝囊囊地钻进厨房,东摸西摸翻出来个玻璃杯,倒了半杯水一口气喝了。
薄荷水里还掺了柠檬,一口下去就算是通宵三天的人也能清醒得像打了鸡血。白璨被酸得呲牙咧嘴,从喉咙凉到脑子再凉到胃,实在想不通陈息把这玩意咽下去的时候怎么这么云淡风轻。
他抹掉嘴角水渍,问过清洁工具放在哪,按照指示倒腾了半天拖地机,实在没弄懂此物是如何运行。白璨不敢再打扰陈息,只能认命地拎起拖把,从玄关开始吭哧吭哧做起卫生来。
屋子其实根本不用怎么打扫,少爷好似不食人间烟火,没什么零食外卖垃圾,厨房更是干净得像没用过,白璨把地板拖到能反光,捏着抹布磨磨蹭蹭到画架边。
电子钟的数字跳到十一,陈息已经开始勾细节,他好奇,伸着脖子往那看。
眼神先飘到陈息的手,指甲修剪到看不见白边,青色血管分明,没进袖口里,骨节嶙峋纤长白净,生来就该握住画笔的一双手。白璨的视线顺着指节一点点往上爬,落在画时,被女人忧伤的眼神击中了。
画上天晴海静,海浪轻轻地吻女人赤裸的足,美好到让人忘记呼吸,可她的眼睛像融进了全世界的悲伤。
都说画能照出作画者的心,他心里有这么多的泪吗?白璨想着,擦完茶几最后一个角,站起身来。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收敛思绪,把抹布丢进洗手池里。欠债的了解债主,目的让是马屁不拍到大腿上,想太多没什么用。
白璨握着拖把,站在楼梯口——这房子居然还是复式。他问:“我能上去吗?”
陈息头都没回,嗯一声当作答应了。他当然发现白璨在偷看他,但是懒得理,从小到大,想揣摩他喜好给他送好处的人海了去了,陈息要是能每个人都搭理一遍,不说朋友满天下,那也至少可以组出个帮派。
台阶被拖把一一拖过,白璨爬上二楼。一共四个房间,最靠外的房间门是掩着的,应该是陈息的卧室。
一如既往的性冷淡风格,衣帽间的饱和度也同装潢如出一辙,白璨第一次见识到黑白灰衣服能分出这么多版型上的不同,最花里胡哨的还都是些首饰。主人像随时准备搬家,打死不往房间里放多余的物品。
阳台门开着,风往里灌,书桌上烟盒和打火机规矩地挨在一起,白璨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桌下的垃圾桶,再去洗手间洗净擦干,一毫米都没变地放回原位。
床上是整个卧室唯一乱的地方。被子窝成一团,枕头居然能在床尾,白璨大呼离奇,伸进去一摸,就从被窝里拽出一只奇形怪状的鳄鱼玩偶。
卧室全收拾完毕,玩偶也端端正正盖好被子,白璨如同太监告退一般掩好门,边活动筋骨边拧开第二间房间的把手。
屋子里很乱,窗帘拉着,看不清陈设。陈息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放,白璨刚进去就踩到了地上的乐高小人,险些一跤把自己送上西天。
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把灯打开,一眼就看到墙角随地放起来的奖杯奖状,没细看就被密密麻麻的第一名闪瞎了狗眼。无一例外都是含金量很高的绘画比赛,换作别人能打个玻璃柜子专门收藏,陈息却毫不在意地堆在地上。白璨眼尖,看到其中一张奖状上还有个拖鞋印。
再放眼望去,收纳柜成了废物一个,地上各种喷漆罐、颜料、漫画书,还有各种模型和游戏卡带,高中语文书下压着游戏机,堆得不分你我,怎一个乱字了得?
他彻底无语了。
陈息压根不是什么洁癖又或者极简派,这人纯粹是懒得整理也懒得布置,估计唯一法则是眼不见心不烦,瞅准个空间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往里头塞,堆进去了就当作不存在。
白璨白眼翻上天,刚才靠画揣测出来关于陈息的印象一扫而空,这少爷纯粹就是擅长画画吧?
他按着房间收纳柜先前贴好的便签整理,物归原位,艰难干了半天,口袋里贴着大腿的手机震动起来。
白璨摸出手机,看到来电人是“佳妮姐”,他直接划到接听,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收拾东西:
“喂?佳妮姐,今晚要去琴行吗?……有人要我陪练啊,我大概晚上六七点过去行么?咳、今天在别的地方做兼职…可能会有点,嗷!晚!”
一本大部头书正中白璨的脚趾,他嚎得相当婉转,吐出半截音节又想起楼下还有个不能打扰的祖宗,当即强咽回肚子里,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半天没事没事,等挂了才抱着脚无声地翻滚呐喊。
疼劲缓了好半天才消散,白璨咬牙切齿地捡起书,推进标着书籍的柜子里。
等到全整理完,烈日已经占据了散发热度的最佳位置。白璨的肚子传来一声悲鸣,饿得突如其来,也相当势不可挡。
手机里时间指到十二点,早上的糯米鸡早入五谷轮回,找不着影了。
他爬起来,在楼梯口看着陈息钉在椅子上屁股都不带动一下的背影,壮起胆子问:“哥,你不饿吗?”
陈息画笔一顿,他侧过身似笑非笑,白璨只感觉浑身寒毛又要开始炸,就听见陈息说:“你指望债主给你做饭?”
一瞬间白璨心碎一地,他带着点期望试探:“我,我来做?”
陈息:“不然呢?”
他品尝到了心如死灰的味道。
遥想白璨当年十六岁时心血来潮,非要给林小莲露一手。他在厨房里热火朝天了半个小时,外婆尝了一口,恨不得拿鸡毛掸子来抽,说他再进厨房暴殄天物就等着挨揍,泥巴个馋狗偷吃剩饭,口吐白沫了一晚上,好悬没魂归天外。
让他做饭?
认命把围裙套在头上的时候,白璨在心里想,等下把陈息这大少爷吃出什么问题来,这好几千欠款,是不是要更雪上加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