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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厨房杀手不太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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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息低头对着面前的餐盘犹豫了足足十分钟,还是没敢下筷子。
餐桌上菜色丰富,可惜色香味全被厨师扔到姥姥家,如果没人介绍,他想破脑袋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陈息被焦味熏得十分恍惚,万分忧愁,冷笑都笑不动了,旁边那傻鸟还举着筷子试图找块能吃的土豆。
“你不会做饭怎么不早说?”陈息扶着额头艰难开口。
白璨据理力争:“你根本没给我说的机会好不好?”
有时候人还是要多听听别人说话,陈息十九年来头一次忏悔,试探地咬了口看起来唯一像那么回事的鸡蛋饼。
他打死都想不到能从蛋饼里体会到忙忙碌碌寻宝藏,盐粒伴随蛋壳在牙齿间欢快地跳霹雳舞。陈息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头脑空白,嘴里咸到发苦,连喝三杯水都压不下。
“我去叫外卖,饭钱算你的,”陈息搁下筷子,额角直抽,“把这几坨玩意给我倒了。”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白璨当即急眼,垂死挣扎花样百出,就差抱大腿求陈息再给一个机会。
吓破狗胆只需一声冷笑,白璨情不自禁哆嗦一下,举手投降跪得相当利索,可少爷还是没放过他。
陈息语气凉凉:“我给你一周,一周以后还做成这样你就等死吧。在这之前,叫餐的钱都算你的。”
半个小时以后外卖小哥打来电话,陈息指挥白璨去按电梯,勾完画上最后一笔,画架挪到窗边等颜料风干。白璨殷勤地将餐盒摆到陈息最好夹菜的位置,座椅拉到最适合入座的角度,就差给老板喂嘴里了。
陈息挥挥筷子让他滚一边去,顺手夹块韭黄炒蛋。菜入口的瞬间,先前饱受摧残的舌尖味蕾都被抚平了。
白璨等他动筷才下手,夹一次菜就感觉耳边有金钱-1-1的神秘音效在不断回荡,肉疼得无以复加,满心绝望,再好吃也味如嚼蜡。
他咬着筷子看陈息夹哪道菜最多,在心里揣摩少爷喜欢什么口味,准备待会向佳妮姐讨教一番。白璨发自内心地认为陈息对他期望太大,一周时间让他做的东西勉强能吃就不错了,非要媲美大厨的话,他还是选择以死明志!
一顿饭吃得白璨心力交瘁安静如鸡,陈息对这种沉默毫不在意,反而更自在,他细嚼慢咽半个小时,再把碗筷往面前一推,从白璨伸来的手里抽走纸巾擦了擦嘴角。
陈息起身道:“我吃完了,你记得收拾。”
白璨点头哈腰,狗腿子得活灵活现,等送走这尊大佛,才狼吞虎咽起来。
他得在三点之前做完全部的活,再跑回家帮外婆理好废品拉到收购站去卖,等他洗个澡赶到琴行,不迟到已经谢天谢地。
周六的客人多,往常白璨会蹲在琴行一整天,运气好一周的饭钱都用不着发愁,可惜一翻墙成千古恨,昨晚他咬咬牙把白天的活全推了,就为了卖劳动力抵债。
水流得很快,餐盘上的残渣都冲掉以后放进洗碗机——白璨实在搞不明白高级货,最后还是求助了陈息。
两颗脑袋挨在一起,陈息无奈叹了口气,边说知识改变力量边翻出来说明书随便扫一眼,从善如流地按几个按键机器就成功启动,他又用鄙视弱智的眼神看着白璨。
弱智本人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你开自己家里的洗碗机还要看说明书?”
陈息眉毛挑起,眼神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真心感到迷茫地询问:“到底是我哪根手指沾到阳春水,让你觉得我像会做家务的人?”
一句话让白璨败下阵来,他边说行行行你厉害边站起身,准备把碗碟放进洗碗机,余光瞟到一点黑色在飞速移动。
白璨猛地扭头,美洲大镰察觉到目光也跟着刹住脚步,掩耳盗铃地专心装死。
他和蟑螂对视得眼角直抽,火速转头抓了两张纸,要让它尘归尘土归土。蟑螂察觉到他杀气四溢,触角摆动两下,要往厨房门口跑。可惜推拉门早已被陈息抢先拉上,只露出来一条缝。
洁白的面巾纸盖下,白璨面不改色,把还在挣扎的虫子捏爆,扔进垃圾桶里,动作行云流水。门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复杂,混合了震惊、嫌弃……还有点恶心。
白璨嬉皮笑脸打开门,和陈息站得比第一次见面还近,凉凉的薄荷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洗衣液的松木香气。两人身高相仿,此刻鼻尖对鼻尖,白璨看到陈息的右鼻梁和左眉尾上都有颗痣,不浅,那天太紧张居然没发现。
他的语气带着浮夸的惊讶:“你怕虫子啊?”
陈息依旧面无表情,没正面回答,松开抓着门扣的手转身,淡淡撂下一句很恶心。
如此龟毛的一个人。
你要说他冷漠,对什么事都不在乎,讨厌麻烦,这都没错,可他也爱买大把不重样的吊坠首饰,摩托要最风骚的荧光绿,也会为了玩涂鸦,顶着大太阳从香洲骑到斗门。
嘴巴也很毒。说话要么是像一块冰哽在喉咙里,要么就是用真诚的语气,等你咽一下去了,发现这根本还是一块冰,根本没差别。
白璨看着少年有些单薄的背影,他把长袖挽起来了,左边小臂有褐色圆点若隐若现,是痣吗,不太像,排得很乱……像是烫伤的疤。
该把他归到哪一类去。或许陈息像一团快消散掉的雾?说真的,白璨到现在都找不到合适的物体来形容他,刚开始拿几个词语把他简单概括,框在一个架子里,过一阵就会发现完全不对,只能全部打翻,重新分类,如此往复上百次。
而陈息,他什么都不会做,只是站在那里,看你为了弄懂他付出各种努力也不会说一句话,因为他真心觉得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偏偏距离越遥远,越是捉摸不透的人,你就越想去抓住,越想把他看清。
“一点半了,你最好快点。”陈息的声音打断了白璨的思绪,他已经蹲在画架边整理起画具,要把画收起来了。
“哦。”白璨应道。
洗碗机开始工作,拖把洗过一遍,白璨吭哧吭哧地拎上二楼。
陈息坐在沙发上,非常舒展的姿势。电视换了几个台,开始放还珠格格,他没有去看,只是低头看着手机。路过的时候白璨看到一大片英文单词,眼花缭乱的,看不懂。
倒数第二个房间,白璨甚至有些期待里面会有什么。门把手擦得很干净,他拧开,往里推,先听到风铃被撞起来的声响,随即迈进与整座房子都不相符的洞天。
很复古的美式风格,风铃是橡果做的,房间朝南,阳光顺其自然从敞开的窗户把每寸空气占据。连白璨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呆瓜也能觉察出设计师的审美顶尖,无论家具还是布局,都让他感觉到舒服。
红木地板踩上去有些嘎吱声,白璨不自觉放清脚步。床头的唱片机放着一张王菲的专辑,丝绸床面只在最右侧有小小的凹陷,甚至被子都没有掀开,说新不新,说旧不旧,没什么人气。
床前靠墙立着红木书架,白璨看清上面摆的一张照片。比现在稚嫩很多的陈息,差别大到让人不敢认,黝黑瘦小,头上金色卡纸剪成的生日帽歪歪斜斜,只有一边卡住耳朵,一动就要掉下来。小孩捧着比脸还大的蛋糕,垂着头不敢直视镜头,浑身写满了不自在。
蛋糕上的数字蜡烛是10,相片左下角写着2006年10月31日。白璨算了算时间,发现管陈息叫哥还真没叫错,他今年过完生日十八,陈息比他大了一岁。
旁边只有女人的全身照,老照片泛黄,对着镜头飞吻,笑弯的眉眼和陈息相像,应该是陈息的妈妈,房间主人是谁也毫无疑问。整间卧室没有男人的痕迹,或许是离婚、分居,他猜了太多,白璨吸着灰尘,想到自己那个隔着妈妈肚皮草草见过一面就奔向北方的老爹,登时心里酸涩。
回忆遭情感鞭策,愈发策马奔腾,他情到浓处,抬起头隔着相框玻璃,不偏不倚地和九年前的衰小孩对上了视线。
青春期的少年通常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处事法则,很多时候再不对付,都能因为一点共同之处握手言和。名叫同病相怜的情绪自顾自生长发芽,满室阳光里,白璨心里那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被撬动了一角。
或许你会是我的同类?
陈息对白璨单方面将他划分进阵营的行为毫不知情,他实在无聊,选中最后一个单词,并不意外地关掉弹出满分的手机界面,走上二楼开始扮演起监工的角色。
他的肩头倚上门框时白璨还在梳妆台前整理那些瓶瓶罐罐。陈息人如其名,出现得悄无声息,白璨没有察觉,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绒面方盒。
具体来说,应该是戒指盒。
白璨与安静卧在盒里能闪瞎他狗眼的钻戒大眼瞪小眼,脚步声从门口拉近,松木香先钻进鼻尖,啪一声,一只苍白到能看清血管的手伸来扣上盖子,抽走了戒指盒。
他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别动这个,”陈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他把额前遮住眉宇的刘海往上捋,光线失去阻拦,完整降落在微皱起的眉心,弱化掉一点烦躁,“我妈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
陈息迈近一步,将白璨挡在身后,戒指盒安分放回原位:“下次知道就行。”
白璨满手汗湿,抓了一把衣角,尴尬地掖好被套床单,退出了房间。
一分钟以后陈息关上门,视线飘过他的脸,擦着白璨的肩膀走过时脚步停顿,难得解释一句:“怪我没提前说。客卧不用打扫了,你东西放一下,明天我不在家,等会我告诉你密码还有电梯怎么上来,就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静,能这样形容吗?白璨从他的脸上、语调里都摸索不出来什么歉意,陈息只是锁定他的眼神,眼皮半抬地与他对视,就让人没来由地感到诚恳,从而原谅任何冒犯。
属于陈息的味道又要润物细无声地将他席卷,白璨应过好,转身拿起拖把和吸尘器,阻断了这次侵袭,而陈息自然地接上方才停下的步伐,几步走下楼梯。
等清洁用品放好,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三点。陈息边靠在大门一旁的墙上等他边发呆,见白璨走过来才直起身子推开门。
“密码是214023,记住了?。”陈息走到门外,关上门按下数字向白璨演示该怎么操作。
这是两个人的肩膀能贴在一起的距离,若有似无的味道终于把白璨包裹完全,让他有一瞬失神。陈息重新问了一遍他记住了没,白璨才如梦初醒,把密码记在备忘录,随口问:“这密码什么意思啊?”
最后一键井号按下,电子锁响起铃声,陈息拧开把手走进家门,打了个响指:“当时瞎按的,好记。”
“……”
白璨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还没沉默够,陈息从置物台上的木盒里抽出一张卡,修长的两指夹住卡片,尖角不轻不重地抵上白璨锁骨:“电梯刷这个就能上来,别弄丢了,补办很麻烦。”
他赶紧接过,塞进背包最深层的口袋。陈息等他把卡放好,慢吞吞地收回手,刚想说点什么,手机铃声横插一脚,断了话头。
音调很熟悉,白璨对摇滚曲目如数家珍,听一耳朵就知道是什么歌,21飞行员的《Stressed Out》,和朋友去KTV玩的时候很爱唱。
然而陈姓少年却对缘分的奇妙毫无兴趣,他接起电话,表情没有不耐烦也说不上柔和,睫毛垂下映出黑沉,吐出一个简单的嗯就算是打招呼。
白璨识趣地边退出门,边用气音道别。陈息抬抬手当做回应,俯身握住门把,拖着声调敷衍手机那头,毫不留情地关上家门。
我怎么才存稿了这么点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