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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天见,保姆 白璨闯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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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五月初,c市斗门三中。
办公室里,白璨靠墙站得笔直,大脑放空,漫无目的地神游。
下课铃刚打过,外头清风徐来,樟树叶亲密地摩擦,混入学生嗡嗡的讲话声,造出来很适合睡觉的声响。白璨忍下哈欠,偷摸瞟一眼教导主任。
中年男人就白璨在校殴打同学一事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白璨嫌弃地和墙贴得更紧,低头装出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的样子。
办公室外有人来回走了起码三趟,临走廊的窗户窗帘拉得很紧,不知道是什么人,打算救他脱离苦海还是单纯怕进来被教导主任的怒火波及。
他站得腿酸脚疼——地中海已经说了一个小时了,男人的大肚腩跟核动力炉似的,发动机一打就停不下来,好不容易燃尽了——白璨看着他那双皮鞋倒腾到办公桌前,随后是喝水的声音,还呸了两口茶叶。
不耐瞬间爬满白璨全身,他想,反正我春招考都考过了,还耗在这里干什么?念头一起,他当即松开背后拧成麻花的双手,语调诚恳:“您这么生气就把我赶回去咯,反正我也没必要在学校里呆着了,万一又一冲动把您外甥打了可怎么办?好不值的。”
主任一口水呛住,咳得脸红脖子粗,指着他结巴了半天,最后也只是狠狠一挥手,潦草地给处理单签完字,让白璨哪凉快哪呆着去。
铁门拉开,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进肺里。白璨关上门,深呼吸数次,仍然没忍住对着办公室大门连挥十拳。
他捏着纸张翻来覆去地读,生怕教导主任给自己下套。一路磨蹭到楼梯口,白璨动动鼻子,先是闻到了洗衣液的香味,随后一双小白鞋踌躇地踏进他的视线。
白璨甚至用不着抬头就能知道是谁,也能顺藤摸瓜猜到方才在门口散步的人是何方神圣,处理单揣进兜里,他叹了口气:“范姝妍。”
女孩面容清秀,高马尾扎得规矩,贴墙站着,眼圈有些红,手指不停扣剥落的墙皮。白灰簇簇落下,看得白璨心惊肉跳,赶紧开口:“你有什么事就说吧,要是道歉就免了,这事本来和你就没什么关系,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原本只是泛红的眼圈立刻掉下泪来,她哽咽:“我都听到了,你以后不来学校了吗?”
“对,不来了,”白璨后背直冒冷汗,他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放哪,“你别哭啊,我什么亏都没吃呢。李金阳那白痴牙被我打掉一颗,前几天他还叫了几个人来把我外婆的废品棚子修好了,你说搞不搞笑?”
范姝妍简直破涕为笑:“他这么怂还管自己叫老大呀?那我给你的东西,你…看了吗?”
“范姝妍,你学习那么好,那个、那个信,我给你放回去了,高考好好考,以后说不定我还得给你打工呢。”
白璨好似被点了某处穴位,一段话噼里啪啦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简直想抽死自己:人家都没还说是什么东西呢,自己倒是先拒绝上了。
这都叫什么事?一封情书引出的血案?李金阳因为这封情书砸了自家的小棚子;自己因为棚子被砸把人家打成门牙漏风;教导主任因为他把心肝外甥打成这弱智样喂了自己大处分,喜提好几个月假期,风水轮流转,总算轮到自己因为情书丢上脸了。
白璨气不打一处来,最该道歉的李金阳像个怂包,压根和她没关系的范姝妍自责什么?他脑子暴风运转,指望着能挤点什么安慰的言语出来,好不容易组织出几句,再扭头看范姝妍,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女孩好似没听见,笑着把眼角的泪花擦掉:“你的书包我给你拿来了,就回去吧,以后有机会再见。那,拜拜啦?”
“啊……谢谢你,嗯,拜拜。”
白璨接过书包,黑色帆布包一如既往,除了书什么都有,令人安心的重量。他道完谢再道完别,迈步同时身子一侧,就与范姝妍擦肩而过了。
办公楼的楼梯不长,他三步并两步跑下去,越往下步伐就越轻快,彻底迈出办公楼的那一刻,白璨就像卸掉了包袱一样,浑身轻松得近乎飘飘欲仙。
裤兜里的纸薄到存在感跟零没差,他摸一把就收手,心情好得想一路长啸冲出校门,奈何学校保安全按港片古惑仔为模板招人,一个赛一个凶,等下以祸乱校园为由被一叉子掼到地上就得不偿失了。
白璨单肩背起书包,不走寻常路,向后沿着围墙小步跑起来。
学校后门有面墙没安铁网。虽然离他几步之外就有个狗洞,但他目前还没学会缩骨功,实在钻不进去。
再跑几步,一面红砖矮墙印入眼帘。白璨步伐没停,反而加了点速度,熟练地起跳,借力踏上墙体,风在耳边呼啸,勾起他的发梢。
白璨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打上满分,敢问世上最强装逼怪舍我其谁?他眯眼吐出口气,胸腔内前所未有的畅快,呼吸之间满是树叶特有的气息,夹杂了颜料的味道。他单手往墙头上一撑,就翻过了这面墙。
……等等,颜料的味道?
理想中的完美落地从白璨的脚踩到一只背包开始就义无反顾地奔向完蛋。他重重砸进大堆喷漆罐里,痛得呲牙咧嘴两眼发黑,心里一万匹草尼玛奔腾而过,等他缓过劲,才发现面前站了个人。
白璨战战兢兢,目光从最底下开始往上扫。板鞋,破洞牛仔裤,黑t,无一例外都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他很瘦,也白,双手懒散地揣进裤兜里,有一边腋下夹着手套。袖子下露出半截手臂,能看到青色血管,左边小臂还有颗痣,点在正中,相当醒目。白璨头再往上抬点,被银项链晃得睁不开眼,只能勉强看清那人戴着口罩,左耳垂一点碎光在闪,汗湿透的刘海往上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发色在阳光浸染下透出冷冷的青。
就算白璨认不出来这身衣服都是些什么高端大牌,也不妨碍这人从头到脚都写着老子很有钱五个大字。
“你在这里坐上瘾了,还不起来?”
声音也冷。凉飕飕的,刮得白璨打个寒颤。不过他合理怀疑自己是想到了他得面临的赔偿,屁股底下的喷漆罐不用看就知道战况惨烈,白璨寄希望于能有特坚贞不屈的存活下来,要是全军覆没,那他还不如一头撞死。
白璨撑着地面,如同慢放0.5倍速般站起来。他与这人身量相同,只盯着他的口罩看,死活不肯抬头。
少年抬手摘掉口罩,很有礼貌地开口:“你好,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目光陡然没了遮挡,横冲直撞在他唇上。唇色浅淡,上唇很薄,唇型堪称完美。白璨视死如归地抬起头,甚至听到自己的后颈在咔吧咔吧响,爱掉线的脑子不合时宜开始大唱“掀起你的盖头来”。
白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双极平静的眸子,嫌全睁开费劲一样,睫羽掩住大部分,但也亮。什么样的人会有这种眼睛?像有团火藏在里头烧。白璨看到他也在观察着自己,用比他的目光更直接、更不加掩饰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白璨直觉他被这视线切开,连心里的念头都被剖出来,摊平在阳光下。
少年眼下有圈青黑,左眼睑再往下点,又是一颗痣,脸庞瘦削,线条利落,是相当锋利的漂亮。他走近了些,白璨闻到了浅淡的烟草味,藏在薄荷香里面。
他盯着白璨看了会就低头摆弄手机,白璨偷看了两眼,认出来是苹果6splus。他心里更抽抽了,想到家里那被他藏在破床板底下上了十道锁的铁盒,里头的钱存了整整一年才突破一千大关,难道今日就要毁于一旦?
“这些喷漆罐每罐价格都在五百元左右,”他点开凭证,给白璨确认自己没有夸大其词,“你压坏了……五、六、七,一共八罐,哎,这屁股也算是价值千金了。”
白璨挤到半路的谄媚笑容裂在脸上。
那人还十分贴心地询问:“你能赔多少?”
他魂飞魄散,只觉得世界都失去了颜色,白璨气若游丝,抬手比划了个五,在对面这个万恶的资本主义子弟惊奇地挑眉下——他难不成以为自己能赔个五千——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五百。”
臭富二代又开始冷笑,白璨看到他点开了拨号页面,手指飞快地输入110,心里飞出一句‘我操’,简直透心凉心飞扬。他猛地握住少爷的手,就差和他十指相扣,不让他按下拨号键:“赔赔赔!我赔!”
“你倒是说说拿什么赔?”
“我在琴行打工,一天能赚四十,到时候全部上交给你,这样只需要三个多月就能还完,很划算有没有?”
白璨充满希望地看着他,宛如面对天神,眼里全是祈求。美少年被对视雷得外酥里嫩,抢先挪开目光,划掉拨号页面:“这样吧,我家阿姨最近请假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会做家务吧?我按一天八十给你算,加上你那五百。干满五十天,我们就两清,怎么样?”
事到如今,就算他要自己绕着c市裸奔十圈白璨也能大呼遵旨,更何况只是做做家务,这简直是大发慈悲。白璨一口答应下来,从书包里掏手机的时候莫名有点羞耻:“那我加你微信,你直接把地址发给我。”
红米2和苹果6s摆在一起,让白璨自惭形秽,生出想咬死所有有钱人的想法。他偷偷观察该有钱人,此人毫无波澜,只是平淡地蹲下扫码,发送申请。白璨看到好友栏跳出来一个纯黑头像,昵称只有一个字:息。
“你的名字是?”白璨问。
“陈息,气息的息。你呢?神之双手。”
陈息显然是故意的,白璨原地红温成屁股上那摊大红色颜料,恨不得一个跳跃钻进水泥地裂缝里,狂冲到地球另一头,他立刻开始改新微信名:“白璨,璀璨的璨。”
陈息点头应声,敷衍地夸了句好名字,随即编辑了地址发送。他等到白璨收到了,才拍拍屁股站起来,把散落一地的东西往包里收,白璨凑过去帮他,看到背包上醒目的鞋印时一阵心虚。陈息注意到了,指着它语气淡然:“你不给我洗干净的话,就完蛋了。”
等收拾完,学校里上课铃都打了两轮。陈息给坏掉的喷漆罐单独找了个塑料袋,墙上的涂鸦甚至只开了个头,一个小黑点凝固在墙面上。白璨想擦干净,陈息让他不用管,过几天会有人来盖掉。问为什么,他就掏出手机一晃:“玩涂鸦的有个群聊报地址,我从香洲跑来这里,你以为我迷路了?”
白璨也就不说话了。他在心里把陈息各种凌虐殴打不敢表现出来一丝一毫,生怕债主心情不好直接报警。他要是进局子,外婆绝对会生撕了他。
塑料袋打好结,陈息随手抛进垃圾桶里,看得白璨肉疼。这能卖多少钱?
陈息懒得管白璨心里在想什么,从兜里翻出缠成一团的耳机。他象征性理了遍耳机线,屁用没有,还是乱得生生世世不分离,解了十秒以后陈息果断放弃,从包里抽出来个头戴式往头上一扣,耳机线插进耳机孔,背包单手拎在手里,往路口的摩托车走。
白璨同桌是个狂热的摩托爱好者,耳濡目染下他对摩托车牌子也算是如数家珍,如此风骚的荧光绿,想必是川崎无疑。
那种想咬死有钱人的感觉又来了,白璨的牙齿很痒,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磨。
陈息好似什么都没感觉到,长腿一跨,稳当地上车。他单腿支起摩托,背包放在前头,双手抱起头盔。戴上头盔之前,他转过头盯着白璨,冲他露出极其灿烂、八颗牙全在外头晒太阳的微笑。白璨寒毛乍起,发现他居然有很明显的虎牙。
他说:“明天早上十点不见不散,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