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亲爱的德洛丽丝》劝月

3、第 3 章 幸会

　　骑着我的御用小电驴抵达公司楼下，我瞄了一眼时间，不过堪堪九点十分。
　　比公司的最晚弹性打卡时间多出二十分钟，还早。

　　停车的空挡，正巧，一辆黑色轿车从地库缓缓驶出，在我身边停下。
　　车前后分别挂着两张车牌，其中一张黑底白字，是两地牌。

　　我摘下墨镜，同时轿车后座的车窗也心灵感应似的降落，露出半张刻着岁月痕迹的温厚面容。

　　“小云，等会儿十一点钟去趟我办公室。”男人的声音徐缓温和而不失威严。

　　我微微弯起眼角，兴致昂扬道：“好，黎总一路顺风。”
　　目送车拐进大马路，彻底看不见了，我才哼着轻快的小曲儿刷卡进大楼。

　　“呀，云离姐，早啊。”
　　最新款的CHANEL手提包突然挤进众人视线，甜美带笑的女声同步而至。
　　我进电梯最晚，正对电梯门站着，听到这声“云离姐”，皱了皱眉头。

　　电梯内显然已经站满了人，但踩着十公分细高跟，一手拿着纸杯咖啡的女人依然单手拦住了即将合拢的电梯门，硬是侧身挤了进来。

　　我看清来人，在心里冷笑一声，悄无声息往身后挪了半寸，只怪电梯空间实在狭小，冤家相逢竟不得不贴在一起站着。

　　“早啊，莉莉。”我掐出差不多甜腻的嗓音，学她笑弯了眉眼回应，“还是你好运，电梯都在等你。”

　　闵莉莉夸张地捂着嘴笑道：“哈哈，没有啦，是多亏了你，我刚刚在后面一直想跟你打招呼，就加快了两步，这才正好赶上，谢谢喔。”

　　其实闵莉莉是纯种Z市本地人，但她说话总有股半生不熟的台湾腔。
　　大概是比较标准普通话配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声调起伏，有点儿类似幼儿园老师刻意模仿小孩子说话的感觉。
　　她自己说这是天生的甜嗓，加上小时候在台湾呆过一段时间，后来虽然回大陆生活了，但是人家的口音改不过来了啦。

　　我也捂嘴假笑：“哈哈，不用谢喔。”

　　闵莉莉一如往常，并没有接收到我发出的挑衅，反而眨巴着她的卡姿兰太阳花大眼睛，亲亲热热地贴着我问：“刚刚，你是在跟黎总说话吗？”

　　一股浓烈花香味猛地袭来，顺着鼻腔直冲大脑，让我有点儿眩晕。
　　我只好捏了捏手心，竭力克制住想甩开她的冲动。
　　因为刚才后退半步的动作，我的后鞋跟差点踩上后面人的皮鞋。
　　不管此刻我多么想再离她远点，电梯内的情况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尽力保持着笑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嗯。”

　　她身上这款香水我在专柜试过，日常喷起来太甜了，影响工作头脑，也容易给人留下不稳重的印象，就没买。
　　其实少喷点还挺好闻的，但闵莉莉显然是那种生怕自己不够显眼的人。
　　让她喷淡香，无异于让她不穿衣服出门。

　　闵莉莉随即堆起狭促的表情，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娇俏道：“哎呀，我就知道，黎总平时跟你关系最好啦~”

　　电梯里刚才还在咬耳朵的细密交谈声突然安静下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换成了与同伴眼波传情，目光或多或少从电梯门前飘过。

　　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我当然知道闵莉莉这话说得微妙。
　　一个中年男上司和年轻貌美的女下属“关系最好”，在盘根错节的职场环境里，难免引人遐想。
　　从小到大，不论成年与否，这种话我没少听，但只要不越雷池，我从来不否认，反正对我没坏处，对传谣的人也没好处。

　　我摆摆手道：“没有啦，没有啦，黎总对大家都一样的啊，只是刚巧遇上我，交代我做点事而已。”

　　提起这事，我心情极好。
　　黎亦深这时候叫我过去，八成是上周的竞选有了结果。

　　这次竞选技术副总监的人选涵盖了开发部、研发部、架构部以及运营部四个部门，各部门经理各自推举一名候选人，允许自荐。
　　虽然我入职极幻集团短短两年，但我的顶头上司——研发部经理麦语，和我有惊人相似的求学经历，本科Q大数学系，研究生G大计算机系，我算是她的嫡系学妹，因此两年来我一直跟着她做核心研发。
　　我的简历、工作成果不逊于研发部任何一个人，麦语曾在公司大会上公开表扬我：“有野心，有魄力，人漂亮，事做得也漂亮”。
　　无奈这次竞选实在不凑巧，恰好赶在麦语怀孕即将休产假前，公司等不了一位二百来天后才能到岗的副总监，她算是直接失去了竞选资格，于是越级推举了我。

　　而闵莉莉，一个就读于没听过名字的xx学院的笨蛋嗲精，但21岁一毕业就顺利入职了世界五百强上市公司集团总部，空降到原本已经满员了的运营部，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校招进来的。

　　这次运营部推选她越级竞选副总监，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她背后的大佬发力了。
　　可这也太明显了吧，难道演都不演了吗？

　　从闵莉莉入职至今不到一年，时间比我还短一半儿，况且她工作成果和功绩都约等于没有，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坐这么重要的位置？
　　运营部众人脑子大概被驴踢了，大佬也是宠她没边了。
　　没准儿是闵莉莉那个小妲己给大佬哄得真以为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无视董事会一手遮天了。

　　但不管怎么样，今天黎亦深只叫了我一个人去他办公室，结果可想而知。

　　想通这一点，我心情大好，决定不跟闵莉莉一般见识。
　　等回头结果公布了，再看她哭也不迟，到时候说不定我还会大发善心给她递张纸巾呢。

　　随着“叮”一声脆响，电梯稳稳当当停在80楼。
　　我率先迈腿踏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
　　“叩叩。”
　　十点五十九分，我准时敲响黎亦深办公室的门。

　　眼前的办公室大敞着，除了接待重要客户，黎亦深的办公室从来不关门。
　　“请进。”
　　透过整面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统计图一样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蓝天澄澈明亮，其上淡淡依附着几朵白云，仿若一匹素色织锦。
　　办公桌前正拿着钢笔奋笔疾书的男人坐姿端正，头也没抬，朗声说道：“坐着等一会儿。”

　　得到许可，我悄无声息踱步进去。
　　进门后，我站在离他办公桌大概七八步的距离，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黎亦深似乎终于写完了，“啪”一声合上笔盖，关上本子，这才看向我。
　　“怎么不坐？”他诧异地问，语气温和。
　　黎亦深属于那种老人会很喜欢的长相，浓眉大眼，脸型方正，身姿挺拔，不论什么时候看过去，都让人觉得正气凛然，听说年轻的时候当过兵，退伍后才从商。

　　我笑道：“在工位上坐久了，想站会儿，黎总找我什么事？”

　　“哈哈，行，”黎亦深爽朗一笑，随即朝我招招手，“你过来点儿，有好事，我悄悄告诉你。”

　　“什么事劳烦黎总亲自跟我说，那得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边走边说，来到离办公桌一步远的位置，与他相隔一张桌子。

　　“哈哈，确实是大好事，”黎亦深看起来心情极好，句句带笑，“我晓得你也心急，就不吊你胃口了，但好事有两件，一大一小，让你来选，要先听哪件？”

　　除了竞选结果，还有一件好事？
　　这我属实没想到。

　　我竭力压制着要起飞的嘴角，故作为难状：“嗯......黎总都这么说了，那我觉得吧，先听小的，大的我怕我高兴昏倒。”

　　窗外有不知名的飞鸟路过，洁白身影弧线优美，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黎亦深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笑着宣布：“你要升职了，恭喜。”

　　在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的那一刻，我仍然抑制不住地清了清嗓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此刻天朗气清，碧空万里，在这高楼林立的水泥四方城里，阳光正正好。
　　而我的裙子是不是有点儿皱了？
　　双手不自觉抚平了一下。
　　我知道我此刻的表情必定十分小人得志，一点也不稳重，不像要当副总监的人，但那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我赢了，此时不得意更待何时？

　　我压下胸腔里呼之欲出的雀跃，朝黎亦深微微鞠了一躬，笑嘻嘻说：“感谢黎总的栽培和提拔，还有麦姐，真的，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太爱你们了！对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来见您，趁今天这个好时机，想问问黎总什么时候有空呀？马上要好几个月见不着麦姐了，趁她休假前，咱们必须好好聚一聚。”

　　黎亦深似乎被我的笑容感染了，也笑着说：“可以啊，你们定好时间和我说。”

　　在极幻，除了与我投缘的麦语，黎亦深一直像一位敦厚的大哥一样照拂着我，其中原因，我大概知道一二。
　　我自小无父母教养，没有人教我怎么回报、爱重他人。
　　从没有温度的文字中，我学会的就是别人对我好一分，我也绝不让对方吃亏，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我接受了好意，我就会做到。

　　我语气飞扬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我就去找麦姐商量，这顿必须我请客啊。”

　　黎亦深也没有多推辞，干脆利落地说：“好。”

　　一时，我几乎要被高兴冲昏了，正准备告辞，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刚刚黎亦深是不是说有两件好事来着？
　　如果升职才只是小喜事，那大喜事......
　　哈哈哈，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我笑得见眉不见眼，喜滋滋问道：“黎总，还有......”

　　话还没说完，黎亦深却突然站起身，举起右手朝我身后打招呼示意。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件好事么，就是咱们的大股东让选派个技术员去参加这次的国际交流会，公司选中了你。”

　　“股东那边儿也派了人陪你一起去，这不，赶巧人来了，你转身认识一下。”

　　我依言调转方向，却在看清来人的刹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慢慢消失不见。

　　只见门外高大的身影西装革履，一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向室内。
　　他半垂着狭长的眸，薄唇轻启：“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