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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Dea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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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酒气熏天,大呼小叫的劝酒声比小孩聒噪的哭闹更惹人厌烦。
眼前的饭桌转盘早就停了,各个白瓷碗里都只剩一点残羹冷炙,其实吃饭的人早该散场了,但这帮喝酒的不让。
我用筷子尖儿拨弄着碗里蔫了吧唧的两根菜叶子,被迫百无聊赖地听一帮余生无望的中年男人从天南吹到海北。
有个大肚腩神秘地举起三根手指,骄傲地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夜夜笙歌,一晚上能点这个数量的小姐。
另一个不服,撅起嘴大声说这有什么,自己不光点小姐,还点少爷,你尝过男人的滋味没?比女人爽多了。
余下众男哄堂大笑。
我也笑了。
真是海边盖房子,一帮蠢货,喝醉了什么胡话都敢说,和发瘟的猪有什么区别?
这些话不论真假,吹嘘与否,这辈子就该烂肚子里,否则但凡被有心人“不小心”录下一星半点,带上“极幻高管”四个字,甭管你做没做,这事儿必毁你一生。
酒桌上没个把门,除了我以外都喝高了,话题越说越离谱,甚至有人扯到当红女明星身上。
有个红光满面的秃头瞥了我一眼,突然大手一挥道:“诶诶,这里还有没结婚的女同志呢,少说两句。”
我朝他假笑了一下。
不是这里还有女同志呢,是这里还有正常人呢。
这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说这么一句特帅特暖男,懂得照顾女士,高他们一筹?
实际也是垃圾堆里一个,还是个懂得几分掩饰的有心机的垃圾。
“欸云离,其实我特别好奇你。”还是刚刚那个红光满面的秃头。
“啊,我吗?”我故作惊讶,明知故问。
秃头此话一出,席间大部分醉醺醺的眼睛都朝我看了过来,个个面红耳赤,脸上褶子反光,缝隙间堆满了油脂,打眼望过去,确实像围了一圈忘乎所以的猪。
我只好放下筷子,笑着说:“毕总,我的事都在简历上写得清清楚楚,绝无半点隐瞒,您别打趣我了。”
“哈哈哈,”秃头大笑,“不是工作上的事,今天我们是私人聚会,大家都是朋友,对不对?”
众人起哄迎合,我含笑点头。
快别给我脸上贴屎了,谁会跟垃圾做朋友。
要不是我顶头上司怀孕了,拉我来顶替凑局,真以为自己配跟我一桌吃饭?
“那作为朋友,我,问你个事儿,你要老实回答啊。”
秃头努力挤压乱糟糟的短眉与肿胀的眼皮,亮出一个自以为犀利实际还是很猥琐的眼神,用食指指着我,一副锁定我的模样。
“您问,我知无不答。”我说。
秃头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好!那我今天,就,嗝,就代表,在座的各位男同志问你一句。”
我大概明白了新话题的走向。
呵,一群太监开会,还打上你爹的主意了。
秃头举着他神圣的食指,在饭桌上招摇一圈,试图让所有人对他屏息以待。
我无声嗤笑,好整以暇地等着这出闹剧。
可能除了此时此刻,拿一个未婚女性当做噱头外,他再没体验过年迈的兄弟们如此整齐划一的高度关注了吧。
“你——”食指最终还是回到我的方向,秃头满脸严肃说道,“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还以为是多下流的问题呢,搞半天前摇那么久,就这。
一生“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啊,连鼓起勇气当面耍流氓都不敢。
等他说完,我才举起茶杯说:“毕总,可惜我酒精过敏喝不了酒,以茶代酒,我敬您一杯,以表诚心。”
我把杯子里仅剩的小半口茶一饮而尽,接着道:“我那儿敢骗您呀,我跟我男朋友谈了快两年了。”
边温声细语说着,我不经意间抬起右手捋了一下耳后的头发,中指上的银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状似腼腆地补充道:“只是他工作忙,我也忙,虽然不常见面,但我觉得也还好吧,他人挺好的。”
随着我的话,安静了好一会儿的酒桌渐渐重新响起交谈声,有些人依然明晃晃盯着我看,有些人则撇撇嘴扭头,不知和身边人密谋什么。
秃头的眼神清明了几分,掩饰性吃了口剩菜,说道:“哈哈哈哈,那感情好,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可能人没了头发就想在别的地方找补点什么,比如话尤其多,这关你什么事?
憋了太久的大肚腩忍不住插嘴道:“就是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结婚怎么生孩子啊?你这么漂亮,生出来的孩子肯定特别好看,可别耽误你了。”
我瞥了他一眼,心道不耽误,让给你,你来生。
我温声道:“这个,还不知道呢,他家里比较传统,重礼数,上头还有个哥哥没结婚呢,我俩暂时还不能结。”
本以为话题可以就此结束,但想来我还是低估了中年男人的表现欲。
“嗐,他这么听家里话啊?小云我跟你说,没主见的男人可不能嫁......”
“哥几个都是过来人,跟你说的话你要好好听着,等你结了婚就理解我们了......”
“老赵这话说得没错,想当年我......”
中年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点评起我的男朋友,顺便辩论一下什么样的才算好男人好丈夫。
说着说着都开始以自己的事例来举证,仿佛片刻前说起年轻时光辉事迹的不是他们。
我听得直想笑,这顿饭也就在他们说我笑之中极其缓慢地度过了。
*
一项研发任务获得大成功,人事部转达总裁决定,说给研发部全部门放半天假。
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我人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打车径直回到家里,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直愣愣栽倒在了床上,一觉从下午睡到第二天清晨。
没等闹钟响,我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一跃而起,拉开窗帘,窗外阳光正好,万物复醒。
房东栽种在出租屋楼下的风铃木悄然绽开鲜嫩的黄蕊,颜色实在可爱,虽不能与日争辉,但两相映衬之下,更有欣欣向荣之意。
虽然睡是睡饱了,但过去几天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坐在实验室里,对腰椎的影响并非躺十几个小时就能解除,身上还是有些酸痛,迫不及待想活动活动。
难得早上有空闲,我张罗着给自己下了碗清汤面,并煨一个荷包蛋。
工作之后,我很少有时间回家吃饭,客厅里甚至没有张合适的桌子,只得随手扯把椅子到窗前,席地而坐,把碗搁在椅子上,就着阳光拌面。
好风景与好心情难得,哪怕用餐条件属实简陋了些,也无所谓了。
又不是皇帝,在哪吃不是吃。
我边搅动筷子,边拿出手机,打算享受一下悠闲的清晨。
“热带风暴级台风“神风”已经进入南海,未来将继续向西北方向移动,20日夜间-22日将和冷空气共同作用给我市带来大风降温降雨天气,请市民朋友们......”
Z市临海,时常有台风侵袭,这几年我已经对此类新闻见怪不怪了。
有时候可悲的社畜甚至盼着来场“刚刚好”的台风,既不能破坏力过大,免得祖国大地有所损伤,但也不能威力过小,必须到“刚刚好居家办公”的程度。
随着指尖滑动,手机画面一闪,热闹的音乐声响起:“旧地你未出现过,我也千次万次捉......”
猝然看见屏幕里的身影,我愣了愣神。
一筷子面晾在半空中,趁人不注意滑下去大半,砸出汤里的油荤,恰好糊在那人身上,像故意打上去的马赛克一样。
一条模糊的视频,两百多万点赞。
我的指尖却不自觉停留下来。
俗气的爆款配乐,内容大多数是远景,只能看到一个气质比较出众的大高个站在一堆矮圆肥中年人中间比比划划,几个近镜头全糊成了我的世界,十分像在离现场几百米远的高楼里偷拍的老鼠人视角。
就这水平,能看清什么?
也不知道评论区发的什么情,混乱不堪的一水儿Daddy老公天菩萨年上牛逼乱喊。
啧,性压抑有点太严重了吧,真搞不懂这种质量的视频哪来的泼天流量。
我严肃放下筷子,打算点开博主的主页仔细研究。
主页总共两条视频,除了刚刚那条两百多万赞的,另一条更离谱,五百多万赞,不过好歹有清晰的照片了。
被春天到了的女人们哄抬的男主角一身西装革履,挺括的西服外套也无法遮掩呼之欲出的肌肉,黑发棕眸冷白皮,西方轮廓东方五官,可以说是统一审美的帅哥。
身高原因,他看人总是半垂着眼,显得冷冷的,跟人说话时薄唇却勾起完美的笑容,举手投足间尽显稳重与贵气。
发布剪辑视频的博主配文“Dearest Cecilia”。
啥意思,看不懂呢。
我只点赞了评论区最低俗的那句“原来这就是男人看少妇的感觉”。
看了半天视频,面已经冷了,我把没吃完的处理掉,回来时手机已经自动锁屏了。
漆黑的屏幕感应到我的脸,赫然显示出时间“08:54”。
数字之下,掩映着一双手指过分修长的手的照片,淡色青筋把粉白色皮肤顶起清癯纹路,最长的中指戴着枚光泽的银环,衬得手背皮肤愈发白皙。
从挽起的衬衫袖口暴露出的健壮小臂和机械表看,这应当是双男人的手。
整张照片无疑赏心悦目,十分细腻好看,一看便知这双手的主人养尊处优。
我瞥了眼自己中指上闪光的小东西,想起刚才视频里的人扬手接电话时亮出的光秃秃的指背,嗤笑一声,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长柄雨伞挂在门口的鞋柜上,小一些的胶囊伞存放在一旁的挎包里。
我伸出食指,挑起吊着挎包的皮质肩带,迎着朝阳推门而出。
与那段只有每个月末向某张银行卡里汇钱时才会想起的时光间隔两年之后,我终于学会了不管去哪里,走多远,都带伞,再也不会在春天被风雨淋得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