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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北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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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北行路上与两枚棋子
一水是在渡口遇到那两个福建人的。
准确地说,是她的卦把她带到渡口的。她在望归镇休整了三天,补足了干粮和水囊,在一个没有风的早晨把龟壳拿出来,认认真真地算了一卦。
问的是:往哪儿走。
卦象出来,坎上艮下,水山蹇。蹇卦,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一水盯着卦象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龟壳收了起来。
卦象说利西南,但她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卦象说得清楚明白的事,她越要反着来。不是因为叛逆,是因为她那个疯疯癫癫的师叔教她卜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卦象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事事都听卦的,那你还活个什么劲?不如把自己塞进龟壳里,跟那只一百四十岁的老乌龟作伴去。”
所以一水卜卦,向来只信七分。剩下三分,留给自己的脑子。
她往东北走了。
——反正卦象说了不利东北,那她就去看看,到底能不利到什么程度。大不了灰溜溜地折回来,又不会少块肉。
事实证明,卦象有时候还是挺准的。
往东北走了两天,她先是遇到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山体滑坡,把官道堵了,不得不绕了三十里山路;然后在山路上踩到了一窝野蜂,被追着跑了半里地,脸上叮了两个包,肿得左眼只剩一条缝;最后在一条河边打水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包袱湿了一半,那本《麻衣相法》泡成了一坨废纸。
一水坐在河边,左眼肿得睁不开,头发上挂着水草,把泡烂的《麻衣相法》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晾在旁边的石头上。
“不利东北,”她面无表情地说,“知道了。下次听你的。”
卦象没有理她。
她在河边晾了一下午的书页,最后只抢救回来十几页,还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有的糊成了一团,有的只剩半个。她把那十几页纸叠好,塞进包袱里,把泡烂的扔进河里,看着它们被水流冲走。
那本书是她师叔给的,扉页上还有师叔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算命不如算账,算来算去都是命。”
现在连这行字也没了。
一水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件事其实挺好笑——一个算命的,把自己的命算书给淹了。她笑了一下,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歪的。
她继续往东北走。
又走了三天,终于走出了山区,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水是浑黄色的,翻滚着往东边流去。河边有个渡口,不大,但热闹——停着几艘渡船,有人在搬货,有人在等船,有人在吵架——听起来是因为一条鱼的价格谈不拢。
一水在渡口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包袱打开,清点了一下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件脏的,一件更脏的),一小袋铜板(泡过水,但还能用),半包止血散(受潮了,结成一块一块的),十几页皱巴巴的《麻衣相法》,一只木雕小马(少了一只耳朵),一面铜镜(背面刻着兰花),以及龟壳和铜钱。
龟壳没事。龟壳要是怕水,那只一百四十岁的老乌龟也不会因为懒得翻身才死——早就被雨淋死了。
一水把东西重新包好,站起来,准备去找一艘往北去的船。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所以说啊!你说巧不巧!我跟你讲,这件事情真的非常之好笑——”
这个声音很大,很亮,像是有人在铜盆里摔了一个西瓜,带着一种东南沿海特有的、软绵绵的、尾音往上翘的口音。一水循声看过去,看到渡口边的拴船石墩上坐着两个人。
说话的那个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圆脸,圆身子,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颗被人搓圆了的汤圆。他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衫,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袖口绣着暗纹,领口镶着细细的银边,腰带上还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但他的坐姿实在对不起这身衣服——两条腿盘着,身子歪靠在旁边的木桩上,一只手拿着一只卤鸡腿,另一只手在比划,鸡腿的油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他的长衫前襟上,他浑然不觉。
他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了——瘦,瘦得像一根被人削过的筷子。同样二十出头,但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高耸,下巴尖尖,两颊凹进去,像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缝的。他没有靠东西,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腰间的佩刀——不是剑,是刀,一把窄身直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规规矩矩地摆在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的嘴闭得很紧,像一条上了锁的箱子。
一水打量了一眼两人的行装——圆胖的那个背着一个藤编书箱,箱盖上刻着“闽中陈氏”四个字;精瘦的那个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上系着一只竹筒水壶,旁边还插着一卷纸,露出一个角,像是卷起来的文章或者字帖。
考生。
一水在心里下了判断。这个时节,这个方向,这种打扮——北上的读书人,去京城赶考的。福建来的,因为口音和那个“闽中陈氏”的书箱。
圆胖的那个还在说,声音大得整个渡口都能听见:
“——然后那个卖鱼的就跟我讲,说‘后生啊,你这个面相,今年一定高中!’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你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垂这么大——’他还揪了一下我的耳朵!你想想看,一个卖鱼的,揪着我的耳朵跟我说我天庭饱满!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鸡腿差点从手里飞出去。旁边那个精瘦的年轻人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摆在石墩上的泥塑。
圆胖的笑完了,啃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继续说:“然后我就跟他讲,我说你一个卖鱼的,不好好卖鱼,跑来给人看相,你不怕把人家吓死啊?他说‘我这不是看相,我这是经验!我在这个渡口卖了二十年鱼,哪个考生的脸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哪个考生的脸一看就是回家种地的料,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说好笑不好笑?”
精瘦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好笑。”
这两个字说得毫无感情,像是在念讣告。
圆胖的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毫不在意地又啃了一口鸡腿,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了一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一水脸上的两个包还没完全消肿,左眼依然比右眼小一圈,看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哎呀,”圆胖的说,“这位姑娘,你的脸怎么了?”
一水面无表情地说:“被蜜蜂叮了。”
“蜜蜂?”圆胖的瞪大了眼睛,一脸真诚的关切,“那你有没有涂药?我这里有清凉膏,我娘给我塞的,说路上万一被什么蚊虫叮了咬了,涂一涂就好了——”
他说着就把鸡腿叼在嘴里,腾出手去翻自己的藤编书箱,从一堆书册和零食中间扒拉出一个青瓷小圆盒,递过来。
一水低头看了看那个青瓷盒——成色很好,釉面温润,光是这个盒子就值不少钱。盒盖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陈氏清凉膏”五个字,字迹圆滚滚的,和他的人一样。
“不用——”
“拿着拿着!”圆胖的直接把盒子塞到她手里,“你别跟我客气,我这个人最怕跟人客气了。你客气我就难受,我一难受就想吃东西,我已经很胖了,不能再吃了——”
一水看了看手里的青瓷盒,又看了看圆胖的真诚的、圆乎乎的、因为吃了太多鸡腿而油光锃亮的脸。
“谢谢。”她说。
“不客气不客气!”圆胖的摆了摆手,又啃了一口鸡腿,“对了,你要不要也来一只鸡腿?我买了六只,本来想路上吃的,但你看这个渡口,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他从旁边的油纸包里又掏出一只卤鸡腿,递过来。
一水看了看那只鸡腿——卤得很入味,酱色均匀,油亮亮的,确实比她的干饼诱人多了。
“我——”
“拿着拿着!”圆胖的再次使出他的绝技,直接把鸡腿塞到她手里,“我跟你说,这个渡口的卤鸡腿非常之好吃!我吃过很多地方的卤鸡腿,北边的太咸,南边的太甜,西边的放太多花椒——你知道福建人吃不了太麻的东西——但这个渡口的,刚刚好!咸甜适中!卤料里还放了陈皮,你尝一口——”
一水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她在圆胖的身边坐下来,啃着鸡腿,等着船。圆胖的话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往外倒,不需要你接话,他自己就能说上三天三夜。
“——我姓陈,叫陈圆,福建福州人。他姓林,叫林简,也是福州人,跟我一个县的。我们是一起北上赴京赶考的——你是不知道,我们那边今年就出了我们两个举人,整个县啊!就两个!你说巧不巧!而且我们俩还是同一天生的!同年同月同日!你说这是不是缘分!简直就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一水看了林简一眼。
林简还是那副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他坐在石墩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看着河面,像是在数河里有几条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动作很轻,但很规律,一下,一下,一下。
“他是捕快家的,”陈圆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在说悄悄话但音量依然能让半个渡口听到”的音量说,“他爹是县衙的捕头。你知道的,捕快的儿子考举人,在我们那边可不多见——不是说看不起啊,我是说,太难了!读书是要花钱的,笔墨纸砚、束脩、书册,哪样不要钱?他爹一个月的俸禄也就够买两刀纸的——”
“陈圆。”林简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咕咚一声,水面纹丝不动。
陈圆立刻闭嘴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但是他很厉害的!”陈圆又开始了,音量比刚才还大,“他乡试第三名!我第七!他比我考得好!我跟你说,他这个人就是不爱说话,但他的文章写得好极了!考官批的评语是‘笔力遒劲,识见超拔,有风骨’!你想想看,‘有风骨’这三个字,不是随便什么人的文章都能配得上的——”
一水看了一眼林简。
林简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一水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船在半个时辰之后来了。一艘乌篷船,不大,但能坐七八个人。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过河了过河了!三个铜板一个人!三个铜板!”
陈圆第一个跳上去,圆滚滚的身子踩得船身猛地一晃,船家骂了一句“后生你轻点”,陈圆笑嘻嘻地道歉,然后一屁股坐在船中间,开始翻他的书箱,嘴里嘟囔着“我的笔墨呢我的笔墨呢”。
林简第二个上船,脚步很稳,上船的时候几乎没让船身晃动。他选了一个靠船尾的位置坐下来,佩刀放在身侧,包袱抱在怀里,然后开始闭目养神。
一水最后一个上船,付了三个铜板,在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把包袱抱在怀里,龟壳硌得她肋骨疼,但她没有调整——她已经习惯了。
船开了。
河面上的风比岸上大,吹得一水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往脸上糊。她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了看两岸——左边是连绵的山,右边是望不到头的平原,天很蓝,云很白,太阳照在浑黄的河面上,像有人在河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陈圆坐在船中间,嘴巴依然没有停过。
“——所以我就跟我爹说,我说我不去不行啊,我们县就出了两个举人,我不去的话,林简一个人路上多无聊啊——当然他也不会无聊,他这个人一个人待三年都不会无聊——但是我不一样啊,我一个人会无聊死的!我这个人需要有人说话,不说话我会死的——”
林简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一水看得很清楚——他说的是:“你不会死的。”
但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一水这个方向才能看到唇形。陈圆显然没有听到,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他爹是怎么舍不得他、他娘是怎么给他塞了三大箱东西、他姐姐是怎么哭了一个晚上、他家的老黄狗是怎么追着马车跑了半里地。
“——我家的狗,阿福,你见过那么聪明的狗吗?它居然知道我要出远门!它以前从来不追马车的,那天追了半里地,我坐在车上回头一看,它还在后面跑,舌头伸得老长,我差点就哭了——”
陈圆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是他从见面到现在,第一次声音低下去。
“我差点就哭了,”他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卤鸡腿的油,“但是我没有哭。我跟阿福说,你回去吧,等我中了进士,回来给你带京城的肉骨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跟你说,我爹听了这话骂了我一顿,说‘你还没中呢就开始想肉骨头了!你给我好好考!考不中就别回来了!’——你说他这个人,嘴巴怎么这么毒!”
一水坐在船头,听着陈圆的声音和船桨划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很有意思。
一个是火,一个是水。火在外面烧,水在里面流。火烧得噼里啪啦,水流的无声无息。但奇怪的是,火没有把水烧干,水也没有把火浇灭。他们就这么搭伴走着,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圆,一个瘦,一个像太阳,一个像影子。
船行了一个时辰,靠了北岸。
一水跳下船,把三个铜板的船钱递给船家——她付的是单程,陈圆和林简的船钱是陈圆付的,她看到陈圆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也不数就塞给船家,船家愣了一下,说“多了多了”,陈圆说“多了就多了,您辛苦了”。
下了船,陈圆站在岸边,伸了个懒腰,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只被拉长的汤圆。
“姑娘,你往哪个方向走?”他问。
一水想了想。
她本来没有方向。但现在——
“北边。”她说。
“哎呀!我们也往北边!我们要去京城!”陈圆的眼睛亮了,“一起走啊!路上有个伴!你看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走路多危险——虽然你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怕危险——但是多个伴总是好的嘛!而且我跟你讲,林简会功夫的,他爹是捕头,他从小跟着他爹练武,一般的毛贼他一个人能打三个——”
林简站在旁边,默默地看了陈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底细全抖出去。
陈圆假装没看到。
一水看了看陈圆真诚的圆脸,又看了看林简面无表情的瘦脸。
“好。”她说。
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陈圆走在中间,一水在左边,林简在右边——这个站位是林简安排的,他自己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把两个人都挡在里面。一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陈圆开始介绍他们的行程安排——非常详细,详细到每一天走多少里、在哪个镇子歇脚、住哪家客栈、吃什么特色菜,都列得清清楚楚。一水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人,其实心思很细。他的书箱里除了书和零食,还有一张手绘的路程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沿途的驿站、客栈、医馆,甚至哪个地方的井水不能喝都标了出来。
“这是我花了三个月画的!”陈圆得意地拍了拍书箱,“我问了好多人,走北边这条路的人,走南边那条路的人,还有走过好几趟的商队,一个一个问过来的。你想想看,从福建到京城,三千多里路,走两个月,中间要经过六个省,住几十个客栈——要是不提前规划好,走到一半没地方住了怎么办?吃坏肚子了怎么办?遇到大雨了怎么办?——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计划被打乱,一打乱我就慌,一慌我就想吃东西——”
林简在旁边走,步子很稳,呼吸很匀。他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捕快家孩子的习惯,一水后来才注意到。
“你呢?”陈圆忽然转头问一水,“你是哪里人?做什么的?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走?”
一水沉默了一会儿。
“算命的。”她说。
陈圆瞪大了眼睛:“算命的?真的假的?那你帮我算一卦!”
“三钱。”
“好!”陈圆立刻从荷包里摸出三个铜板,递过来,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准了加倍给!”
一水看了看那六个铜板,又看了看陈圆圆乎乎的脸。
她忽然想起血月城那个剑客。也是三钱,也是“准了加倍给”,也是——
算了,不想了。
她没有掏龟壳,只是看了看陈圆的脸——圆脸,宽额,耳垂大,鼻头圆润,嘴唇厚实。面相上来说,这是福相。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这叫“悬针纹”,主波折。
“你这一路,”一水说,“会遇到一件让你很头疼的事。不是坏事,但很头疼。”
陈圆眨了眨眼:“什么事?”
“不知道。卦象只显示有波折,没显示是什么波折。”一水面不改色地说。其实她根本没起卦,只是看面相看出来的。但她不能说“我看你面相看出来的”——那样显得不够专业,三钱就不好收了。
“头疼的事……”陈圆摸了摸自己圆圆的脑袋,“我这个人最怕头疼了。不过没关系!头疼就头疼吧,反正都会过去的!”
他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一水把钱收进袖子里。
她又看了一眼林简。
林简走在最外侧,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那只不握刀的手——插在腰间,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捏着什么东西。
一水的眼睛很尖,她看到了——是一枚铜板。
林简在手里转那枚铜板,转得很慢,一枚铜板在指缝间来回翻滚,无声无息。这是长期练刀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手指的灵活度需要时刻保持,哪怕是走路的时候,也不能让手指闲着。
“你要不要也算一卦?”一水问林简。
林简的手指停了一下,铜板卡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不用。”他说。
陈圆在旁边叫了起来:“哎呀你就算一卦嘛!又不贵!三钱而已!我帮你付!”
“不用。”
“那我帮你付了你不就算了吗——”
“陈圆。”
“好好好,不算不算。”陈圆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官道两旁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树叶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农田,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行一行地往后退。天边有一群鸟飞过去,排成一个人字,往北飞。
一水走在中间,左边是陈圆叽叽喳喳的声音,右边是林简安静的脚步声。她的左眼还在肿,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她忽然觉得——这条往北的路,好像也没有卦象说的那么“不利”。
至少,有鸡腿吃。
手札上又多了一页:
“渡口遇二人。一曰陈圆,福建举人,富家子,圆胖风趣,话多如瀑,止不住。一曰林简,亦福建举人,捕快子,精瘦寡言,心如古井,波澜不惊。二人结伴北上赴京赶考,同年同月同日生,一县仅此二举人,缘分甚奇。”
“为陈圆看相,见悬针纹,断其一路有波折。收三钱。其加至六钱,曰‘准了加倍给’。与血月城剑客同言,而神情迥异。剑客眼中是死志,陈圆眼中是活气。同言不同命。”
“林简拒卜。其人寡言而善,行路时以己处外侧,暗中护人。虽不言谢,而谢在其行。”
“二人同行,一火一水,一喧一默,相得益彰。观之有趣。”
“北行之路,卦云不利。然有鸡腿、有同伴、有风有树有鸟飞——不利就不利吧。”
——摘自《一水游历手札·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