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二、名剑山 ...

  •   二、名剑山庄与一盆冷水

      一水对自己身世的了解,大概可以装进一个巴掌大的布口袋里——还是那种破了洞的,边走边漏,拎到手里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叫沈青崖,是名剑山庄的庄主。她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叫沈夫人,甚至不叫任何与沈青崖有关的称呼——师门里的人提起她,只说“你娘”,语气像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陈年旧事。她还知道自己有一个继母,江湖人称“慈悲菩萨”,是个心软到连蚂蚁都不忍心踩的人。

      至于其他的——比如她爹到底多情到什么程度,她娘为什么要跑去西域,以及“慈悲菩萨”到底是怎么把一个风流成性的剑客收得服服帖帖的——她一概不知,也不怎么想知道。

      不,说“不怎么想知道”不太准确。

      应该说:她曾经很想知道,但问了太多次,得到的答案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一句“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而她长大之后发现,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所以她把这些问题连同那个破了洞的口袋一起,塞进了记忆的最深处,盖上盖子,还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她三岁那年被送回师门。

      送她来的人不是她爹,也不是她娘,是名剑山庄的一个老管家,姓孙,花白的胡子,驼着背,蹲下来把一个小包裹塞进她怀里的时候,眼眶红得像血月城的月亮。

      “小姐,到了师门要听话。”孙管家说。

      三岁的一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裹——里面有一套换洗衣服、一只木雕的小马,还有一块写着“沈”字的玉佩。她抬起头,用那种三岁小孩特有的、黑漆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看着孙管家。

      “我爹呢?”

      “庄主他……有事来不了。”

      “我娘呢?”

      孙管家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水以为他忘了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夫人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水那时候还不知道“去了很远的地方”有至少三种含义:一是死了,二是跑了,三是既没死也没跑但就是不回来了。她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她娘属于第三种。

      第二种。

      大概。

      师门在一个叫清崖山的地方,名字里有个“崖”字,和她爹名字里的“崖”字是不是同一个意思,她没问过。山上有一座道观,叫清微观,观里住着一群道士道姑,领头的是她师祖,一个姓陈的老道姑,眉毛白得像雪,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像一尊坐在蒲团上的瓷像。

      陈师祖没有给她取道号,只说:“你姓沈,就叫一水吧。沈一水。”

      一水后来想过,这个名字取得很敷衍。但转念一想,陈师祖连自己的名字都懒得用——所有人都叫她“陈师祖”,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也就释然了。

      她在清微观长大,吃素,练功,读书,偶尔跟着师兄师姐下山采买。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像山门前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挪一整天,挪完了一天就过去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

      十岁那年,她偷偷收拾了包袱——和当年孙管家给她的一模一样,连那只木雕的小马都还在——准备下山去找她爹。她想知道为什么三岁那年被送走之后,沈青崖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

      她走到山门的时候,被大师姐拦住了。

      大师姐叫陈衍,是陈师祖的侄孙女,三十出头,高挑清瘦,手里永远端着一杯茶,不是因为她爱喝茶,是因为她练的功夫叫“水月掌”,需要用茶水来养掌力。陈衍平时不怎么管她,但那天拦在她面前,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你要去找你爹?”陈衍问。

      一水点头。

      “你知道名剑山庄在哪儿吗?”

      一水愣了一下。

      陈衍叹了口气,把茶杯递给她:“喝一口,喝完回去。”

      一水没接茶杯,也没回去。她站在山门口,风吹过来,把她扎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她那时候还很小,小到包袱拖在地上,木雕小马的头从包袱里露出来,磕在石阶上,磕掉了一只耳朵。

      “我就是想知道,”她说,声音很小,小到风一吹就散了,“他为什么不要我。”

      陈衍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不是不要你,”她说,“是不会要你。”

      一水没听懂。

      陈衍看着山门外那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石阶两旁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你爹那个人,”陈衍慢慢地说,“年轻的时候是个浪子。走遍天下,交遍朋友,喝遍天下的酒,伤遍天下的姑娘。他的剑很快,心也很快——快到在一个地方停不下来,在一个人身边也停不下来。”

      她顿了顿,低头看一水。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终于停下来了。但停下来之后才发现,他之前欠的债,不会因为他停下来就消失。”

      一水攥着包袱的手紧了紧。

      “你娘是他欠的债之一?”她问。

      陈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娘把你送回来,不是因为不想要你,是因为她觉得你在师门比在名剑山庄好。”

      “那我爹呢?他为什么不来?”

      陈衍想了想,说:“你爹大概是不敢来。”

      “不敢?”

      “他怕看到你,会想起一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事。”陈衍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段经文,“你爹那个人,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后来他在乎了,就开始怕了。怕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小,小到连一封信都不敢写。”

      一水站在山门口,风把她手里的包袱吹得一歪,木雕小马掉了出来,咕噜噜滚下石阶,断了一只耳朵的那颗脑袋磕在石头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她没有去捡。

      “那我不去了。”她说。

      她转身走回了清微观,步伐很稳,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孩,倒像一个走了很多路、已经知道路尽头什么都没有的人。

      陈衍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滚落在石阶上的木雕小马,弯腰捡了起来,吹了吹灰,塞进袖子里。

      后来一水再也没有提过要去名剑山庄。

      她在清微观又待了八年,练了一身不算顶尖但也够用的功夫,学了一手半吊子的相术和卜卦——这手本事是跟观里一个疯疯癫癫的师叔学的,师叔说她“天生一双看人的眼睛”,但“心太冷,算出来的卦像冬天里的井水,准是准的,喝下去能冻死人”。

      十八岁那年,陈师祖把她叫到跟前。

      老道姑还是那副样子,白眉毛,瓷像脸,嘴唇几乎不动。

      “你该下山了。”她说。

      一水跪在蒲团上,没问为什么。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清微观的规矩,弟子满十八岁就要下山游历三年,三年之后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

      “有什么想问的吗?”陈师祖问。

      一水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在西域什么地方?”

      陈师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是她最接近“惊讶”的表情了。

      “你怎么知道你娘在西域?”

      “衍师姐说的。”一水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其实是有一回她偷听了陈衍和别人的谈话,听到了一句“她娘在西域,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陈师祖看了她很久,久到一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陈师祖终于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西域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

      一水点了点头,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了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把东西收拾好——两件换洗衣服、一小袋铜板、半包止血散、那本缺了封面的《麻衣相法》,以及一只木雕的小马。小马少了一只耳朵,是她十岁那年从山门上滚下去磕掉的,后来陈衍捡回来还给了她,她没扔,也没问为什么要捡。

      她把小马塞进包袱最底层,系好,背在肩上。

      走出清微观的山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了东边,天快黑了,山门上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清微观”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一水转过头,开始下山。

      她没有往名剑山庄的方向走。

      也没有往西域的方向走。

      她往随便一个方向走了。

      这是她游历的第三年。

      她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东边的盐城,西边的沙洲,南边的瘴林,北边的雪原。她在盐城卖过符,在沙洲算过命,在瘴林差点被一条蛇咬死,在雪原冻掉了半个脚指甲。

      她没有去找她爹,也没有去找她娘。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他们。见了沈青崖,她该说什么?“你欠的债里有一个是我”?还是“你不敢来,我就来了,你看,我也没有很可怕”?

      见了她娘,又该说什么?“你为什么生了我又不要我”?还是“你在西域这些年,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扔在师门的小孩”?

      她想不出来。

      所以她不去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来的。

      比如一只木雕小马。

      比如一面镜子。

      事情发生在血月城之后的下一个落脚点——一个叫“望归镇”的小地方。名字取得好听,实际上就是个破破烂烂的驿站镇子,南来北往的人在这儿歇脚、换马、喝一碗热汤,第二天各奔东西。

      一水在望归镇的集市上摆摊——还是老样子,龟壳、铜钱、羽毛、木板。生意比在血月城好一些,至少每天能开个张,因为望归镇的人流动性大,来来往往的商旅总有一两个好奇心重的,愿意花三钱听她说几句废话。

      这天傍晚,她正准备收摊,一个中年男人停在了她面前。

      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上的纹路一水认得,是名剑山庄的制式。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算卦?”一水问。

      男人摇了摇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下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男人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姓沈?”

      一水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认错人了。”她说。

      男人没有走。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铜框,背面刻着一朵兰花。他把镜子放在一水的摊位上,推到她面前。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水低头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很旧了,铜框上有一层暗绿色的锈,背面那朵兰花的纹路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刻工很精细——花瓣的弧度、叶脉的走向,每一刀都很认真,像刻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谁让你给我的?”一水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在西域的女人。她说她姓苏,是你的……故人。”

      苏。

      一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娘姓苏。

      她没有去拿那面镜子,只是看着它,看着铜框上的绿锈,看着背面的兰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小时候在清微观,有一次偷看了陈师祖的一本旧书,书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青崖,见字如晤。兰花开好了,你却没有来。”

      署名是一个“苏”字。

      那大概是她娘写的。

      “她……”一水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她还说了什么?”

      男人想了想,说:“她说——‘把这面镜子给她,告诉她,她娘不是不要她,是不会要她。’”

      一水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句话,和十年前陈衍在山门口说的一模一样。

      不是不要你,是不会要你。

      “她还说,”男人继续道,“‘我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生了她,最错的事也是生了她。对的是,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很好的人。错的是,我没有资格做她的娘,却让她背了我的姓。’”

      一水坐在蒲团上,血月城之后的第一个黄昏,望归镇的夕阳是正常的那种——暖黄色的,懒洋洋的,照在摊位上,把铜钱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伸手拿起了那面镜子。

      翻过来。

      镜面朝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黑发,黑眸,五官寡淡得像一碗没放盐的面汤。和那个写“兰花开好了”的娟秀字迹没有任何关系。

      她长得像她爹。

      一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送镜子的男人以为她傻了,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一水把镜子翻过去,背面朝上,手指摸了摸那朵刻歪了的兰花。

      “她死了吗?”她问。

      男人一愣。

      “她让你送镜子的时候,”一水的声音很平,像清微观山门前那口古井的水,不起波澜,“是不是快死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她中了西域一种蛊毒,活不过今年冬天。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就剩两件事——一是那面镜子,二是你。”

      他把镜子送到之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也放在摊位上。

      “这是她写的,让我一并交给你。”

      一水没有立刻看信。

      她把镜子塞进袖子里——和铜钱、碎银子、那颗已经吃完的饴糖的糖纸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信,没有拆,只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很薄,大概只有一两页纸。

      “她让你送东西的时候,”一水忽然问,“有没有说希望我怎么做?”

      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开心就好。她要是想来西域看我,就告诉她路很远,别来了。她要是不想来,就告诉她镜子留着,别扔。’”

      一水点了点头。

      她从包袱里摸出三枚铜板——不是卦资,是谢礼——放在男人面前。

      男人没接,摆了摆手:“她给了钱的。她给了很多。”

      然后他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望归镇的暮色里。

      一水坐在原地,把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果然很娟秀,但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一水:

      你长到多大了?我不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面镜子是我的。我十六岁的时候,你师祖给我的,她说‘镜子里的人是你自己,别弄丢了’。我弄丢了很多东西,但这面镜子一直没有丢。

      现在给你。

      你长得像你爹,但你的眼睛像我。不是颜色——你的眼睛是黑的,我的是褐的——是看人的方式。你看人的时候,和当年我看你爹的时候一样,很认真,很安静,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看到了。

      这不是一件好事。看太清楚的人,活得太累。

      但我也改不了了,大概你也改不了了。

      别来找我。路很远,而且我已经不好看了。

      ——苏”

      一水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和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木雕小马放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陈师祖,她娘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姓苏。

      信上也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苏”字。

      大概她娘也知道,就算只写一个“苏”字,那个收到信的人也知道是谁。

      一水把摊位收好,龟壳、铜钱、羽毛、木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她站起来,背好包袱,看了一眼望归镇灰扑扑的街道。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线,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上划了一横,墨还没干,就被风吹散了。

      她没有往西域的方向走。

      也没有往名剑山庄的方向走。

      她往随便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面镜子,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黑发,黑眸,五官寡淡。但这次她看得仔细了一些,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

      褐色的。

      她的眼睛是褐色的。

      不是黑的。

      她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的眼睛是黑的,因为在清微观的铜镜里看,确实像是黑的。但这面镜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磨的,比清微观的铜镜清楚得多,在夕阳的余晖下,她终于看出来了——是深褐色的,很深很深,深到像黑色,但仔细看,确实不是。

      是褐色的。

      和她娘一样。

      一水对着镜子里的褐色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想了很久的算术题的笑。

      原来如此。

      她把镜子塞回袖子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颗饴糖的糖纸——糯米纸,早就化没了,只剩一张透明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膜,黏在她的手指上。

      她看了看糖纸,又看了看远方——那个“随便一个方向”的方向。

      “算了,”她自言自语,声音被望归镇的晚风吹散,“先往有糖的地方走吧。”

      然后她真的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手札上多了一页:

      “望归镇,有人送来一面镜子。是我娘的东西。镜子里发现我的眼睛是褐色的,不是黑色的。吃了一惊。”

      “我娘说别去找她。路很远,而且她已经不好看了。”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路确实很远。”

      “但我也没有说不去。”

      “先往有糖的地方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摘自《一水游历手札·第二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