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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四、京城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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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京城道观与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京城到了。
一水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楼,上面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门洞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进去的人神色各异地兴奋着,出来的人神色各异地疲惫着。
陈圆在她旁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福建口音的感叹:“哇——京城就是京城啊!你看那个城门,比我们福州府的城门大了三倍不止!你看那个城墙,上面还能站人!你看那个——”
“陈圆。”林简说。
“嗯?”
“你挡着路了。”
陈圆低头一看,自己果然挡在了城门正中间,后面一辆骡车正等着他让道,赶车的汉子一脸不耐烦。陈圆赶紧跳开,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得像一颗弹跳的汤圆,赔笑道歉一气呵成。
一水把目光从城楼上收回来,落在这两个同行了一个月的同伴身上。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吃完陈圆带的全部零食——他娘塞给他的三大箱东西里,有两箱半是吃的。桂花糕、龙眼干、荔枝蜜、肉脯、鱼丸、光饼、芋泥……一水吃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来游历的还是来蹭饭的。
也够她摸清这两个人的一些底细。
陈圆,福州人,家中独子,父亲是当地最大的茶商,生意做到海外去的那种大。他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但不娇气——他爹说“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所以虽然家里有钱,他的吃穿用度并没有多奢侈,最大的开销是买书和买零食。他这个人有一个奇怪的毛病:紧张的时候会吃东西,无聊的时候会吃东西,高兴的时候会吃东西,不高兴的时候更会吃东西。所以他走到哪儿嘴巴都不闲着,但奇怪的是,他的圆并不是因为吃得多——他从小就圆,据他说是“祖传的圆”,他爹也圆,他爷爷也圆,他太爷爷据说也圆。
林简,福州人,父亲是县衙捕头,母亲在他八岁时病故了。他从小跟着父亲习武,十二岁才开始正经读书——启蒙得晚,但脑子好使,几年工夫就把该读的书都读完了。他寡言,但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废话。一个月走下来,一水统计过,林简平均每天说七句话,每句话平均五个字,全年无休。最多的一句是“陈圆,你踩到我了”,七个字,破了纪录。
他们俩同年同月同日生,从小一起长大,一个闹一个静,一个胖一个瘦,像一枚铜板的正反面。
一水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一些事情。不是什么具体的事情,就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摆了一盘棋,黑子白子,棋子不多,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有意思。
但她没有深想。
她从来不深想别人的事情。别人的事情就像别人的包袱,你看着觉得重,想帮忙拎一下,拎起来才发现——里面装的什么都有,你拎不动,就算拎动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所以他们到了京城之后,一水就打算跟他们分开了。
“你不跟我们进城?”陈圆瞪大了眼睛。
“不了。”一水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你们要备考,我就不打扰了。”
“可是——”
“我在城外找个道观挂单,有什么事可以托人带信。”一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确实不打算进城——京城里人多眼杂,她一个算命的,进城了能干什么?在城门口摆摊?跟那些号称“铁口直断”的京城算命先生抢生意?算了,她还没活够。
陈圆还想说什么,林简忽然开口了。
“保重。”他说。
两个字。
一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圆见林简都开口了,也不好再劝,从书箱里翻出一包东西——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塞到一水手里。
“这是我娘做的肉脯,本来想留着路上吃的,但我们都到了,用不着了。你拿着。”
一水低头看了看那包肉脯,油纸已经被油浸透了,隐隐能看到里面深红色的肉片。
“谢谢。”
“别客气!你到了道观给我们写个信,告诉我们你在哪儿。万一有什么事——呸呸呸,不会有什么事——就是,好歹有个照应嘛。”
一水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好”,因为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写。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我到了,道观很好,今天吃了三碗素面”?还是“今天来了一个香客,面相很有意思,我给他算了卦,收了三钱”?
她不会写这种信。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陈圆和林简进了城。陈圆走了几步就回头看了一眼,圆圆的脸上挂着一种不太放心的表情。林简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城门口顿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水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们消失在人流里了。
一水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郊外走。
京城郊外的道观不少,因为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喜欢在城外修庙建观,求个清静,也求个福报。一水走了小半天,问了几个人,最后在城北的翠屏山脚下找到了一座小道观。
道观叫“清安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殿供的是三清,偏殿供的是斗姆,后面还有一排寮房,住着七八个道士。观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道姑,姓郑,瘦得像一根枯枝,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音像铜铃。
一水递上清微观的度牒——这是陈师祖给她的,盖着清微观的大印,江湖上虽然没什么用,但在道门里还是认的。
郑观主看了看度牒,又看了看一水,铜铃般的笑声响了起来:“清微观的?陈师祖还好吗?”
“还好。”一水说。她没有说陈师祖其实已经不怎么下山了,腿脚不太好,走远路要人扶着。这种细节没必要说。
“行,住下吧。东边第三间空着,铺盖自己找。每天早课卯时,晚课酉时,不强制,但要来就好好来,别半道打瞌睡。吃饭在大斋堂,素餐,不吃肉,不吃五荤。你要是偷吃肉被我发现——”郑观主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就让你站在观门口给香客们念《太上感应篇》,念到他们烦了为止。”
一水点了点头。
她不吃肉也无所谓,反正陈圆给的肉脯够她吃一阵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就行。
清安观的日子很安静。
每天卯时起来,去正殿打坐。一水打坐的时候不怎么专心,脑子里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今天天气怎么样、龟壳是不是该晒一晒了、那本被水泡烂的《麻衣相法》还有没有救。但她坐姿很好,腰背笔直,呼吸绵长,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打完坐去吃早饭,素粥,咸菜,馒头。吃完早饭她会在观门口摆摊——清安观虽然小,但香火还不错,附近的村民和偶尔路过的行人都来上香,顺带算个卦。生意比血月城好多了,一天能赚个十来文,够她在京城买两个烧饼或者一碗馄饨。
下午没事做的时候,她就去后山走走。翠屏山不高,但林子很密,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她在溪边坐过好几次,把龟壳拿出来洗一洗,晒一晒,跟那只已经死了一百四十年的老乌龟说几句话。
“今天又没人算卦,”她说,“你是不是克我?”
龟壳没有回答她。龟壳从来没有回答过她。
这种日子过了大约七八天,一水渐渐觉得京城郊外也挺好的。没有血月城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红色,没有野蜂,没有山体滑坡,也没有人把她的书泡烂。虽然清安观的素餐确实很素,但她还有陈圆的肉脯——她每天晚上躲在寮房里,把肉脯撕成小条,一条一条地吃,像一只偷偷囤粮的仓鼠。
她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她在京城待腻了、收拾包袱走人的那一天。
然后那天来了。
那天是个好日子。
一水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的。她在观门口摆摊的时候,听到来来往往的香客们在议论——
“听说今天天子要去护国寺祈福!”
“护国寺?就是隔壁那个护国寺?”
“是啊,你没看到那边路上都戒严了吗?早上就封路了,有禁军在守着。”
“祈福祈什么福?”
“你不知道?贵妃有喜了!天子高兴得很,亲自去护国寺祈福,保佑贵妃母子平安!”
一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护国寺她知道,就在清安观往东走三四里的地方,是一座大寺庙,香火旺得很,跟清安观这种小道观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平时护国寺的钟声都能传到清安观来,沉闷悠长的“咚——咚——”,像一头老牛在打嗝。
她今天也没打算去凑热闹。天子祈福,禁军戒严,她一个算命的跑去干什么?被人当成刺客抓起来?她还没活够。
所以她继续摆摊,给一个来求姻缘的姑娘算了卦,收了三钱,准不准不知道,反正那姑娘走的时候笑得挺开心的。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钟声。
是喊声。
很远,但很尖,像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什么。一水抬起头,往护国寺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座山丘和一片树林,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天空的颜色好像不太对。
烟。
灰色的烟,从护国寺的方向升起来,刚开始很淡,像有人在烧湿柴,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像一条墨色的龙从地面窜上了天。
走水了。
护国寺走水了。
观里的道士们也都跑了出来,站在观门口张望。郑观主皱着眉,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她是道姑,但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佛道之分了。
“快,把水缸都装满,万一火势蔓延过来——”郑观主开始指挥。
一水把摊子一收,龟壳往包袱里一塞,也跟着帮忙提水。她一边提水一边往护国寺的方向看,烟越来越大了,夹杂着一些更深的颜色——红色的,是火光。
天子在里面。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是第二个:这跟我也没关系。
她把水倒进水缸,又去井边提了一桶。
后来的事情,是她从各种人的嘴里拼凑出来的,加上她自己亲眼看到的那么一小截。
天子没事。贵妃也没事。护国寺烧了偏殿,火势很快被禁军和赶来的百姓扑灭了,没有人伤亡。但贵妃受了惊吓——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遇到这种事情,不受惊才怪。
贵妃受了惊,动了胎气。
原本祈福结束就要回宫的队伍,在回宫的路上,贵妃腹痛难忍,羊水破了。
回宫的路才走了一半。
随行的太医和稳婆急得团团转——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总不能在马车上生吧?虽然也不是不行,但贵妃的马车再宽敞,也不是个生孩子的地方啊。
然后有人看到了清安观。
一座道观。
不大,但好歹是个有屋顶有墙的地方,比马车强。
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拐了个弯,往清安观来了。
一水当时正在寮房里偷吃肉脯。
她听到外面的动静时,嘴里的肉脯还没嚼完。她走到窗户边,往外一看——
好家伙。
清安观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禁军、太监、宫女、太医、稳婆,还有一堆她分不清什么身份的人,把清安观围了个水泄不通。郑观主站在观门口,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还没剥开皮的橘子。
一水把肉脯咽下去,擦了擦嘴,把包袱往身上一背,准备从后门溜走。
她不是怕事。她是不想看事。
有些事情,看到了就是麻烦。她是算命的,不是惹麻烦的。
但她走到后门的时候,后门已经站了两个禁军。
“任何人不得出入。”禁军面无表情地说。
一水面无表情地退了回去。
行吧。
她找了个角落——正殿侧面的一间小耳房,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很少有人来。她钻进去,把门关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这个位置很好。正对着后院,后院连着几间厢房,其中一间已经被收拾出来,铺上了干净的褥子和帐子,稳婆和宫女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忙得脚不沾地。
贵妃被抬进了那间厢房。
一水隔着几十步远,其实看不清什么。但她耳朵好使——这大概是她在清微观练功练出来的,耳力好,眼力好,鼻子也好,师父说她天生是个做探子的料,她觉得自己做个算命的也不算埋没天赋。
她听到了贵妃的声音。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是压抑的、低沉的闷哼,像有人在受刑却咬着牙不肯出声。一水在心里给这个素未谋面的贵妃打了个分——是个硬气的人。
然后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很尖,很细,像一只小猫在叫。
生了。
一水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但生孩子这种事,不管是谁生,总归是希望母子平安的。她正准备从门缝前退开,不再看了——她觉得自己已经看了不该看的,再多看两眼,怕是要长针眼。
但她没有退开。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细节。
稳婆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用明黄色襁褓裹着的婴儿——那是皇子或者公主,一水不知道,也不关心。但稳婆的表情不对。
稳婆的表情不是那种“母子平安”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紧张、慌张、还有一种一水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稳婆抱着婴儿,没有往贵妃的厢房里走,而是往旁边的一间空厢房走了过去。
一水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太监总管——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举止从容——从正殿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
也是一个襁褓。
也是明黄色的。
但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哭声不一样。贵妃生下来的那个婴儿哭声尖细,像猫叫;太监总管抱来的这个婴儿哭声洪亮,像小牛犊在叫,中气十足。
一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太监总管和稳婆在厢房门口碰了头,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稳婆把手里的婴儿递给太监总管,太监总管把怀里的婴儿递给了稳婆。
交换。
两个襁褓,两个婴儿,在清安观后院的厢房门口,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交换。
稳婆抱着那个哭声洪亮的婴儿,走进了贵妃的厢房。
太监总管抱着那个哭声尖细的婴儿,走进了旁边的空厢房。
一水站在耳房里,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她在想:贵妃知不知道?还是说这是贵妃的安排?还是说这是别人的安排——天子?皇后?某个她不知道的势力?
然后她听到了贵妃的声音。
贵妃的声音很轻,轻到一水几乎要贴着门缝才能听清。但她说的话,一水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换好了?”
是贵妃的声音。刚生完孩子,虚弱,沙哑,但非常清醒。清醒得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早产的人。
“回娘娘,换好了。”稳婆的声音,压得很低。
“抱过来我看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贵妃又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买菜差不多的事情:
“哭声倒是够大。像他爹。”
稳婆没敢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丫头呢?”贵妃问。
“太监总管抱走了。按娘娘的吩咐,先养在那边,等……等机会。”
“嗯。”贵妃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到,“别让她死了。”
“是。”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一水站在耳房里,后背贴着墙壁,手指攥着包袱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什么都听到了。
她什么都不该听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在清微观学过的一样本事——遇到再大的事,心跳不能乱,呼吸不能急。心跳乱了,手就会抖;呼吸急了,脚就会软。手抖脚软,就跑不掉了。
她松开包袱带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
很好。
她开始抹掉痕迹。
她从耳房的后窗翻了出去——窗户外是一片灌木丛,她落地的时候很轻,脚先着地,然后整个身体像猫一样卷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猫着腰穿过灌木丛,绕到清安观的北墙,翻墙出去。
翻墙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清安观的后院已经安静下来了。禁军还在,但气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低声说话,贵妃的厢房门口挂上了帘子,烛光从帘子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看起来很安详。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水翻过墙,落在墙外的草丛里。
她蹲在草丛中,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但很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她在草丛里蹲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把包袱重新背好,往北边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
走了大约两里路,她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远处护国寺的方向还有淡淡的烟在飘,像一笔淡墨涂在天边。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面铜镜——她娘留给她的那面,背面刻着兰花——照了照自己的脸。
脸上没什么表情。黑发,褐色的眼睛——她现在已经知道是褐色的了——五官寡淡,像一碗没放盐的面汤。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一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镜子收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陈圆给的肉脯,撕成小条,一条一条地放进嘴里。
嚼。
嚼。
嚼。
她忽然想起陈师祖说过的一句话。
“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难。”
她那时候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也不是很懂。
她坐在大树下,把肉脯吃完,然后把油纸折好,塞回包袱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北边的天空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不大,但很亮,像有人在天上钉了几颗铜钉。
一水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她没有想今天看到的事情。
她什么都没想。
手札是三天后才写的。
她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离京城已经隔了一座山的小镇,在一家小客栈里,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把笔墨纸砚摆好。
她握着笔,坐了很久。
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然后她开始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了什么。
“京城,翠屏山,清安观挂单。隔壁护国寺香火盛,天子携贵妃祈福,佑贵妃腹中龙子。忽走水,天子无恙,贵妃受惊。回宫途中临盆,于清安观产女。”
“贵妃清醒。忍痛命人以男婴易女婴。动作娴熟,盖非初谋。稳婆从之,太监总管从之。”
“余于耳房窥见全过程。贵妃言:‘哭声够大,像他爹。’又言:‘别让她死了。’”
“此事与余无关。余不知,不见,不闻。”
“已抹去痕迹。耳房后窗有灌木,翻墙而出,无人知。包袱无遗落,脚印已覆,气味已散。”
“铜镜照面,面无异色。甚好。”
“日后若有人问起,余一概不知。”
“若无人问起——那便无人问起。”
——摘自《一水游历手札·第四卷》
(此页写完后,一水将纸页从手札中取出,另寻一处收好。手札中留白一页,只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第四卷有一页,忘了写什么了。大概是那几天太累,记性不好。”
——一水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