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江休离得到了许可,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像泄了洪似的一涌而出,吃过午饭后回房觉也不睡了,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哦对了!那日还在街上还遇见个男孩,看着瘦弱,比我还小,找不着家了,身上也没个玉佩能让人知道他的来处,师父便给了他点银子傍身,只是不知他最后是否找到家人,如今过得如何了…真是很可怜…”

      说到这,江休离又看了看祝诀绥,祝诀绥还像刚才那样坐在床沿,双眼直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神情却毫无波澜。

      说得太入神,这会反应过来又开始担忧这番话是否会让祝诀绥想起伤心事,但看祝诀绥这模样,好像也没有在仔细听,这便没关系了,他转而要接着说,“回家之后我就问师傅…”

      话还没说完,轻掩着的房门被敲响了,小清探了半个头进来,问道:“休离,阿…绥!对吧?一会儿的点心就喝莲子羹怎么样?去年晒的还没吃完,这几日回南天,罐子里的怕受潮了。”

      “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我一说起话来就忘了时间了。”江休离有些赧然,说了这么久的话,这会儿倒是觉得有些口干了,他舔了舔唇,问道:“师兄,你喝莲子羹吗?可好喝了。”

      莲子羹,许安无法控制地想到往年的事,阿娘总会在爹爹同他练字时为他们煮上一碗莲子羹,等练完了,莲子羹也就到适口的温度,爹爹嗓子不大好,爱咳嗽,他便总趁爹爹收拾四宝时偷偷将他碗里的雪梨舀到爹爹碗里。

      “不爱吃?安安不是最爱吃梨吗?”一次被抓了个正着,爹爹这样问。

      “安安是看你总咳嗽,可会心疼人了,你看你,生病不爱喝药,总硬撑,喝完药的功夫能耽误什么大政事儿?
      惹得我们安安心疼,把最爱吃的梨都给你了。”阿娘替他解释道,蹲下来一下一下摸着许安的头,“安安真棒,知道安安心疼爹爹,是阿娘疏忽了,下次阿娘下多些梨,安安便不必将自己的梨给爹爹了。”

      知晓了原由,爹爹也蹲下将阿娘和自己一同搂在怀里,“好孩子,是爹爹不好,只是这药太苦!不过爹爹一定好好将药一同喝下,连渣都给咽喽!”

      记忆太过深刻,或许是因为那是他和爹娘最后一次那样围在一块分莲子羹,那日的每句话,爹娘每个神情都被篆刻进了脑海里,再也抹不去。

      之后家里边不似往日那般热闹温馨,侍卫丫鬟遣散的遣散,送走的送走,自此,许府这盏烛台终究被人掐灭了灯芯,独独留下一抹蜡滴在外飘零。

      “师兄?不爱喝吗?理理我呀。”江休离坐起来,凑近祝诀绥的脸企图看穿他在想些什么。

      江休离的声音一下将祝诀绥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回过神,拉开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迟钝地点头,过了一会又反应过来,摇摇头:“没有,爱喝的。”

      小清蹲在地上,灵巧的双手熟练地将泡了水的莲子逐个祛芯,祝诀绥腿上有伤,久站不了,也蹲不下来,江休离便去搬了个竹凳儿给祝诀绥坐,自己则蹲在他身边,与他一同看小清给莲子祛芯。

      祝诀绥挣扎着想蹲下搭把手,却被江休离惊叫着按了回去,这回下手倒是没那么重,不疼,“你站起来干嘛呀,当心伤口。”

      祝诀绥有些不安,双手按在竹凳两侧怯怯开口:“我想帮忙。”

      小清听了这话不禁笑道:“你还受着伤呢,这也不是什么难干的活儿,好好坐着吧。”说是这样说,转头却唤了江休离来帮忙。

      祛完芯后便是将早已泡完水的莲子下锅,江休离扒在灶台边恨不能将整个身体都往上贴,被小清提溜着衣领儿往后拽,“有什么好看的,一会儿掉锅里我看谁捞你!”小清说着,边将备好的红枣雪梨一同放入锅中,弯腰小声对他说:“快去陪陪阿绥,你留他一个人孤坐着,好意思呀?去吧,这儿用不着你了,陪师兄回房歇着吧。”

      江休离倒走在祝诀绥面前,同他说小声话:“你别看小清姐姐虽然有些凶,但是她很好的。”

      “从前上山扫墓,我调皮乱蹦,踩到乱石扭伤了腿,大夫说若是三个月内学不会下地走路,以后就再也没法走路了,师父为了让我早点好,狠了心不去抱我,上下床吃饭全都要我自己一点一点儿走,小清姐姐就每晚都来帮我按摩,这才好得快,师父也是,每天都给我敷药。”

      像是跟以前的自己通了感,江休离不由得抖了抖,“可疼了,你以后可别扭伤脚啊。”

      明明比自己小,却操着大人的心,祝诀绥不由得笑了,应着江休离的叮嘱,之后又想到了什么,微勾的嘴角又平了回去。“那…你问了师父什么?”

      “啊?问了什么?”江休离有些不明所以。

      见他早已忘记,也明白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的只有他一人,祝诀绥也不再追问,睫毛垂下,继续缓缓往前走,只道:“没什么,走吧。”

      小清做饭下手总是没轻没重,两个小孩喝完莲子羹后一直到晚膳都觉不出饿,没吃多少,何修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只说若是夜里饿了的话炊房食盒里还有几块点心。

      汤汤水水不顶饿,入夜后江休离可怜的肚子很快便叫了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捂着肚子,生怕它再叫出声来,不确定祝诀绥是否睡着,于是转头,对上了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

      像黑碧玺。
      没有对视,只是以观赏者的身份从侧面观赏。

      他用气声问道,像是害怕惊动些什么“师兄,你饿吗?”还是惊动了,他与那对深不见底的黑眸相对,眼里似伸出双手要将他带进那道漩涡,从此沦为黑碧玺的寄魂,他入了神,直直盯着那双眼,最终被一道声音唤醒。

      “外面真的好黑…”声音都有些发抖,控制不住地往后摸索着,生怕祝诀绥没跟上。

      祝诀绥看着在自己面前挥舞的手,眉头微皱,手臂要抬不抬地,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伸去给他搭把手,最后还是放弃挣扎,向前伸去,牢牢握紧前面人的手腕。

      黑暗中所有感官都变得格外敏感,江休离的体温似乎永远都比他高一些,高到有些烫手,都说十指连心,心脏的某处地方貌似确实在源源不断地接收着源于另一个人的热源,名为休离的热源。

      师兄抓住我手了——意识到这一点,江休离于黑夜中刚落在实处不久、于黑暗中不断沉浮的心脏又重新猛烈跳动起来,连同着久违的,只有夏季才有的躁意密密麻麻的蔓延到脸上。

      他反手抓住祝诀绥的掌心,牵着他的手往炊房走,踩着凳子拿食盒,模样精巧的桃花酥安静躺在里头,江休离拿起一块放到祝诀绥嘴边,摸着黑看不到祝诀绥微皱的眉,只能看见那双明亮忽闪的双眼。

      无法,脑袋像是被固定住似的只能朝着江休离的方向,尽管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叫嚣着要他扭开脑袋,他也只得张口,就着江休离的手咬了一口,江休离见他咬了,收回手,毫不在意地照着桃花酥上的齿印咬了上去,全然不顾祝诀绥有些诧异的眼神。

      二人分食完盒里的桃花酥后便回房了,和江休离一起躺在床上,祝诀绥还在犹豫着还要不要将他纠结了一天的问题问出口。

      “休离…”这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因为总觉得唤出这个名字就等同于在挽留些什么注定要离去的事物,像他曾做过的傻事,有些别扭。

      “你今天下午跟我说过的,你问了师父什么?”还是问出口了,这个令他纠结了半天的事。

      没想到师兄居然这么关心自己说过的话,江休离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师兄根本没在听,思索了一会才想起来:“你说的可是那日和师父遇见的男孩?回家后我就问师父为何只了他一点银子?这些够傍身吗?然后师父就说,” 江休离学着大人的口吻压了压嗓音,说:“这世道人心叵测,给的少了,怕他饿着,给的多了呢,又怕他身上银子遭贼人惦记…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适得其反。”

      祝诀绥若有所思:“那那个男孩呢?你们…师父没将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为什么要带回家呀?”江休离的声音充满疑惑,就像在听一件十分离谱的事。“给了些银子后我和师父便将他带到县衙去了,托那里的人帮忙找找他的亲生父母。”

      那我呢?我什么时候会被送走?许安想问,可又清楚的知道如果真的得到了回答,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去承受这个答案的重量。

      他没有回答江休离的话,江休离也在静默中迷迷糊糊睡着了,独留许安在一旁盯着床梁发呆,江休离轻翻过身,手臂与他相贴,还是那么温暖,他有些贪恋地感受着手臂处传来的温度。

      他忽然很贪恋现在的感觉,哪怕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送走,哪怕清楚的知道一切好意与幸福都有期限。

      他抬手,在昏暗灯光下观察自己的伤,手上的伤很轻,只是擦伤,今天已经结了痂。

      将手放下,看着明明灭灭的烛火,将手蜷起,指甲插进肉里,痛感几乎察觉不到,只是一味地将刚结好的痂揭开。

      沙漏开始倒扣了,有人正在拼命将漏沙口堵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