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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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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戎五年叁月十五
初到陌生地的祝诀绥有种超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的觉悟,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寄人篱下,需要比原住者为这个借来的家付出更多才能够更安心地留下,才能使整个家都对他的到来毫无怨言,即使没有任何人对他说过类似“你只是寄人篱下”之类的话,他还是依照往日世界给他下定的规则行事,熟练地将自己划分为外来者一列,同往日一样孤身一人矗立在这一行列。
小清对此深有体会,明明祝诀绥只是个小孩,是个病人,可怜的孩子就应该好好待在房间里养伤,可自从祝诀绥能够正常行走之后他便总缠着她讨些活干。
见他这副样子,小清心底生出酸意,心脏被揪紧,榨干。躲了太久,常年躲在这山间归栖中,若不是祝诀绥的出现,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这般,如同被世俗折了翅的雨燕,落到陌生却又温暖的巢穴之中反而更加惶恐。
□□之伤易愈合,心上的,还需慢慢来。
“好孩子,休离平日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起,你受着伤反而起得比我早,回房歇着吧。”小清反反复复用这套说辞拒绝了好几次,都没用,祝诀绥固执地要帮她挑水,怕他牵扯到伤,只好分他些淘米洗菜的轻活,活是分下去了,可又总觉得祝诀绥的眼神里依旧寻不到一丝喜悦,反而多了些怔忡。
祝诀绥现在正在洗菜,小清给院外的花浇完水后回到炊房,便看见祝诀绥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伤。她搬起凳子垫在祝诀绥身下,让他坐着,看到他眼神还是那样惶恐,她笑笑,问道:“菜洗好啦?手上还疼吗?”
祝诀绥摇摇头,将双手虚握着,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遮挡小清的视线。
见他否认,小清的眼神从他擦伤的手掌处移开,盯着他的双眼,这双眼睛黑的发亮,不掺杂一丝杂质,小清突然觉得自己能够透过这双眼睛看清祝诀绥的过往,即便这个男孩与她素昧平生。
小清将祝诀绥洗干净的菜叶拿起来,放到另一个盆里,说:“洗得很干净,不过你身上的很多伤都还没好全,我刚来的时候可是在房间里躺了足足有半个多月才能下地呢,你这才来了多久呀?不足一月吧。”
「小清姐姐的名字也是师父给取的呢。」
祝诀绥忽然想起江休离曾对自己说过的话,那时的他并未将这当一回事,也从未想过这个家里另一个大人也是外来之人。
他抬起头望向小清,诺诺开口:“小清姐姐,以前也不住这里吗?”
小清朝他歪头笑笑,开朗地说道:嗯,是啊,我也是师父捡回来的呢。”说罢,又似乎觉得有些不对,改口道:“啊…不是,是我求师父带我回来的。”
“求?什么?”
“是啊,那时何大人将我救下,可也并不打算将我带回来,只给了我银子和衣裳,让我在旅店里先把伤养好后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可…”说到这里,小清有些自嘲的笑了,没再继续之前的话,“总之呢,我就来到这啦。”
祝诀绥也没有再问,点了点头,帮小清将洗好的菜叶挑出来,并将看起来有些蔫掉了的扔到一旁,感觉外面有人,祝诀绥抬起头,和江休离四目相对。
江休离头发乱糟糟,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似的,就这样站在门口对着他睡眼惺忪的笑,衣服也乱七八糟地挂在他身上,祝诀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去将江休离的衣服摆正,拉着他去洗漱。
午后,江休离在床上小憩,昨夜睡得太晚,今天又比平常更早起来,实在是没力气闹腾了,祝诀绥坐在床边,早就结了痂的手心又溢出血来,他却毫无动容,只是静静凝视着床上安睡的人。
看来确实是太累太困,祝诀绥都能听见一旁人若有似无的呼噜声,像从前伯母家的小猫,他每次都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摸一摸它,那是他过去唯一能够触碰到的温暖,小猫被摸舒服了就会这样打呼噜。
祝诀绥伸手将被江休离踢歪了的被子轻轻提到他胸前盖住,江休离梦中呓语,想凑近听听他在说些什么。
门就被敲响,祝诀绥起身循声望去,何修招手示意他出去。
这个时候师父应该不在家才对,江休离前几日同他讲过,何修每天都会出门修补山水,直到太阳下山才会回来,平常换药也都是等到夜里换完就睡觉的,祝诀绥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只跟着何修走进他的房间——房间比江休离的房间大些,很简洁,除了床还有一张画案,上边是一些文书,吸引了祝诀绥的视线,仔细看,印章和爹爹从前画案上放的纹样相似。
除此之外,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还放着一个佛龛,佛龛上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发出温润的光亮闪了祝诀绥的眼。
何修嗓音温柔,伸出手在祝诀绥眼前晃了晃,“过来这边坐吧,腿上的药要换。”
祝诀绥点头,过去何修的床边坐下。
这些日子,他穿的都是特制的裤子,方便换药。
刚来的时候穿的是江休离的裤子,小又短,裤管偏窄,偶尔会蹭到伤,虽然包扎着,但伤口还是不可避免的裂开了,祝诀绥硬生生忍了好几日,深色的布料又不显色,一直到能下水洗澡,小清帮他洗了换下来的衣服才发现半边裤子都被血染红了。
何修那时又心疼又气,但更多的是愧疚,若是将祝诀绥救回来那日就去给他定做衣服,一定不会让他受这种委屈。可那日又实在是怕,祝诀绥浑身都是血,若是再耽误,怕是再也救不回来了,他让小清量了量祝诀绥的尺寸,当日就去订做了好些衣裳回来。
只是他至今都忘不掉祝诀绥接过衣物的神情,一想起来便心头一颤。
何修解开祝诀绥裤子侧边的系带,将交合的布料轻轻拨开,露出里面的伤口——伤口很深,看起来像是被人用了十足的劲儿划开了,何修不禁想起那日几个孩童跑掉时被留在原地的瓷片。
何修将一块浸了热水又拧干的方巾递给祝诀绥,祝诀绥熟练地将方巾咬住。
何修轻轻将包扎住伤口的麻纱解开,看见祝诀绥伤处后又紧紧蹙起了眉——每次包扎伤口时何修尽量将皮肉都合上,并包扎的十分紧,以往按照这个手法包扎伤口几乎不会裂开,可不知为何,这法子用到了祝诀绥身上反而不管用了,每次解开都会发现有些皮肉会粘连在纱上,伤口愈合又撕裂,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根本好不了。
他把绷带扎得更紧了些,并叮嘱祝诀绥虽然能正常走路了,但也不能整天跟江休离跑来跑去的,伤口还是容易裂开。
祝诀绥像平常那样对何修点头,道谢,将嘱咐一一应下,见何修似乎没有要说的了,他自觉地下了床,准备走出去。刚踏出一步,就被叫回。
“等一等。”
祝诀绥转过头,发现何修走到了先前那个不起眼的佛龛前取下了什么东西,何修走到他身边,蹲下与他平视,将什么东西交到他手上。
微凉的触感夹杂着一丝来自何修的体温,祝诀绥张开手看向他手里的东西,瞳孔猛地一缩——一个玉佩。
与爹爹阿娘给自己的玉佩相似,白玉温润,触感柔韧,花纹却不大相同,缠枝花卉圈住莲花。
浓厚的、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白玉亮的近乎刺眼,似乎要与他手上的血红一较高下。
祝诀绥抬眼看向眼前的人。眼前的场景开始和那日在马车上渐渐重合,只是这次,眼前的人不再是阿娘,而是何修。
看向何修的眼神充满不解,何修读懂,却没说什么,只说:“好好休息吧,剩下的别担心太多,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祝诀绥永远能够从三分话里解读剩下的七分意,敏感是上天给予他的最残忍的能力,他无法在暗戳戳刺痛他的语言中装傻,逃避言语对他的伤害,偏偏这句,他在床边呆坐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捋清思路。
江休离还没醒,祝诀绥坐在床边,伸手想将何修为他系好的裤子系带解开,但余光瞥见一旁的白玉,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他抬手拿起玉佩,指尖划过柔润凸起的莲花,为了不再扯到伤口,他小心地从床上站起来,将玉佩挂到了床梁上平安符的旁边。
这个房间其实已经开始有了另一个人的温度,江休离的衣物不再是孤零零叠在那里,床边多了一双鞋,床梁上的平安符旁边多了一个摇摇晃晃、刚挂上去的玉佩,那个摆着很多个灯笼和绣品的柜子又多了一朵干花。
那是前些天江休离又一次带着他去花田看花时捡到的,掉落的水仙花意外的十分完好,不沾染一丝泥土,他们都很惊喜,并将他捡了起来,小清将它做成了干花,江休离说要将它收进柜子里。
那个时候他第一次问起这个柜子,江休离告诉他,这些灯笼都是走灯祭月时师父给他买的,每年都会买一个,祝诀绥偷偷数了数,有七个,看起来最新的那个是小兔子样式,很可爱。
“这些是我看小清姐姐绣花时觉得很好玩,在一旁求她教我的,怎么样?好看吗?”江休离指着第四格里绿色的花,问。
祝诀绥:“这只鸭子挺好看的。”
江休离有些怨怨地看着祝诀绥,拿下那张封着丑鸭子的绿布:“这是鸳鸯…!!”
江休离将干花放到了小兔子的头上,自己却被逗笑了,祝诀绥反而觉得这样很可爱,他拿起干花,别到了江休离耳边,说:“很漂亮。”
江休离耳根有些红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都没说出来话,将干花从耳边拿下,放回兔子头上,岔开话题:“你去过吗?可好玩了,我们以后也可以一起去了。”
祝诀绥那时不确定自己能够在这里呆多久,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又抬眼看向了那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