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漂租房指南》发呆ing

8、第 8 章 你，打扰到

　　这的确是商祁第一次听程念秋提起有关母亲的事。

　　其实他以前跟程念秋也不是什么很好的朋友，没有到交心的地步，只是他觉得程念秋人还不错，再加上他是那种和谁都能交朋友的性格，所以便和程念秋走得近了些。

　　之所以有“人还不错”的印象，是因为程念秋刚转学过来不久时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商祁放学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走得晚了些。连值日生都走完了，班里却还有两个人。

　　商祁知道程鉴——这个新来的转校生木讷内向，总是孤零零的，留到最后才走。

　　让他奇怪的是，今天不用值日的学委居然也还没走。

　　不过他没有在意，坐回座位上一门心思整理刚刚学到的东西。

　　倒是学委先沉不住气了，试探地开口问：“你们……怎么还不走啊？”

　　程鉴没有说话，继续当他的隐形人。

　　“哦，我看完这道题就走。”商祁头也不抬地说。

　　过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要收拾东西走人的迹象，学委终于坐不住了。

　　她做贼似的环顾四周，扭扭捏捏地站起来，一个劲儿地把书包的肩带往下滑，最后把书包挂在了屁股上，就这样扭着八字步从座位上挪了出去。

　　商祁沉浸在题目里，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学委终于快挪到教室门口时，一直当隐形人的程鉴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那个，等一下。”

　　教室里一共三个人，刨去说话的和做题的，让谁等一下不言自明。

　　“等一下，你需不需要……这个？”

　　学委回头，只见他闷声不吭地跑过来，伸手递给她一片——卫生巾？

　　学委震惊得无以复加，连害羞都顾不上了：“你你你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程鉴低着头看脚尖，小声说：“我妈给我当鞋垫用的。我跑步老是出汗，她说这个吸汗好使。”

　　商祁听到两人谈话，抬头瞥了一眼，注意到学委裤子上有一摊血迹，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妈呀！你怎么流血了？要不要去医院？我去叫老师！”

　　学委的脸唰一下子爆红，嗔道：“乱叫什么！谁是你妈！用不着你管！”说完把书包往屁股上一甩，噔噔噔跑掉了。

　　彼时的网络尚不发达，初中生物课本上有关生理知识的部分更是被一笔带过，单纯的小男生商祁根本不懂青春期的女生会有怎样的窘迫。

　　他被莫名其妙地呛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简直比窦娥还冤。回家在饭桌上说起这件事，结果又惨遭他妈祁婉扬无情的嘲讽。

　　祁婉扬笑完，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很负责任地给商祁科普了女生月经的相关生理知识，末了说了一句：“这小男孩挺有意思的哈，人还挺好的。”

　　商祁不知道为什么祁婉扬凭他转述的几句话就断定新转校生“人还挺好的”，不过在小时候的他眼里，他妈说的都是对的。

　　因此，程鉴在他这里被发了“好人卡”。

　　让他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程鉴在体育课上换鞋，不知道被谁看见了他用卫生巾当鞋垫，又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连成的耳朵里。

　　初中里面，每个班总是有那么一两个让老师家长头痛万分的“刺儿头”，而连成更是刺中之刺——传说中的“校霸”。

　　“校霸”正愁没有乐子，程鉴恰好送上门来。

　　连成带人堵住了他，故意用特别大的声音怪叫：“哎呀！你拿的什么东西啊？给我看看！”

　　程鉴当然不肯给，下意识后退躲闪，却被连成的小跟班堵死退路。

　　连成一把抢过程鉴手里的东西，拿在眼前左看看右看看，不认识这是什么，“呲啦”一下子撕开，见上面有胶，于是贴在手臂上晃荡：“这么大号的创可贴？”

　　小跟班里有人说：“成哥，这个是女的下面流血垫屁股用的。”

　　连成一听，立马把卫生巾从胳膊上扯下，唯恐避之不及地一把丢开：“我操！什么鬼东西!”

　　他转向程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大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还带这个？”

　　“哎，他包里还有呢！”有小跟班翻程鉴的书包，大叫道。

　　“你们干什么！”程鉴急了，“别动我东西！”

　　“我靠，真还有好几个！”连成把程鉴包里的卫生巾翻出来，一个个全都撕开，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贴在手上迎风招展，甚至还想往程鉴脸上糊，被程鉴挣扎着扭头躲开。

　　这动静一闹，自然吸引了班上其他人的注意。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男生被连成搞怪的动作逗得哈哈大笑，而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女生，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尴尬得不敢说一句话。

　　“你们说他带这种东西上学，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啊？”连成说，“他不会是女的吧。”

　　“是我让他帮我买的。”一道女声在成群起哄的男生身后响起。

　　程鉴蓦地睁大了眼睛。

　　学委攥着衣角站在那里，抿了抿嘴：“是我用的，我让他跑腿帮我从小卖部买的，你们别笑话他。”

　　“我操，这是你的啊。”连成眼珠一转。

　　他早就看学委不顺眼了，因为学委总是找老师打小报告，害得他在学校挨训，到家又挨揍。

　　“你们什么关系啊，你就让他给你买这个。”连成用贱兮兮的表情不怀好意地打量学委，“噢，我知道了，你俩是不是有一腿啊！”

　　学委没想到过来解围反倒把自己扯进去了，惊叫道：“你胡说什么！”

　　看到学委惊慌失措的模样，连成更来劲了：“没想到男人婆也有人喜欢啊！他才来多久，你们就搞到一起了？这么容易就被搞上，还让他给你买这种东西，你要不要脸啊。”

　　学委哪里被用这种污言秽语攻击过，听了这话，当场面红耳赤眼泛泪花，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环顾四周，他们发现这声音来自一直埋头沉浸于学习的商祁。

　　商祁把巨厚的教辅书往桌子上一拍，威慑力如同板砖。

　　他随手按了几下手里的笔，伴随着按动中性笔发出的“啪嗒”声，几步走到吵嚷的人群之中，隔在了连成和学委中间。

　　“我说，能不能闭嘴？”

　　得益于祁婉扬每天的爱心营养餐，青春期的商祁个头窜得很快，差不多可以跻身班里海拔最高的行列，就这样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连成，十分有压迫感。

　　“你，打扰到我学习了，请你安静。”

　　商祁一字一句道。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以至于竟然没有人质疑为什么要在自由活动的课间要求别人安静。

　　毕竟在连成等人眼里，年级第一是那种无时无刻都在学习的神奇生物。

　　欺软怕硬的“校霸”遇见了硬骨头，立马就怂了：“行行行，我安静，我闭嘴，行了吧？”说完用眼神示意小弟们，一群人哗啦啦作鸟兽散。

　　世界终于清净了。商祁扫了一眼还呆呆杵在原地的两人，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被撕坏的卫生巾：“唉，这不是给值日生增添负担吗？这些你们都不要了吧，不要的话我就当垃圾扔了啊。”

　　学委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红得像是要出血：“那个、我、我收拾吧，垃圾桶在教室外面……你拿着这个出去叫人看见不太好。”

　　“没事，我去扔就行。这有什么不好的，不就是女生生理期用的么？少见多怪。就跟卫生纸一样，他们拉完粑粑难道不用卫生纸擦屁股啊？”商祁一边收拾一边说。

　　学委没想到他能这样比喻，顿时破涕为笑。

　　这一笑不要紧，刚刚哭过的鼻子直接笑出来一个大鼻涕泡泡。

　　学委尴尬得无地自容，赶紧捂住脸，不想让人看见：“你们谁有卫生纸啊！我鼻涕笑出来了！”

　　商祁还真没有随身带卫生纸的习惯。他犹犹豫豫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要不，你勉强用这个擤一下？”

　　刚才的感动立马烟消云散，学委气得直跺脚：“你还真把它当卫生纸啊！都掉地上被扁了好几脚了，你让我用它擦脸？”

　　“我……我这里有纸巾。”程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只见程鉴慌里慌张地翻着校服口袋，怯怯地递过来一包面巾纸。

　　学委又一次被震惊了：“你还随身带纸巾！？你不会是百宝箱吧，怎么什么都有？”

　　商祁也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由于经常往老师办公室跑，他偶尔能听到老师们的闲聊内容，因此偶然间得知了程鉴的家庭情况。

　　他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一本有关心理学的课外书上说，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如果是被女性长辈抚养长大的，其性格也会更接近女性长辈，比如敏感细心等等。

　　那时候的商祁就觉得，程鉴的行为和性格应该深受他母亲的影响。

　　这种偏女性化的特质被男生们所不齿，很容易被称为“娘炮”，但在女生里却十分受欢迎。

　　比如发生这件事后不久，学委就单方面把程鉴当成男闺蜜了，并授予他光荣的“妇女之友”的称号。

　　商祁这种小直男当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一直以为，学委和程鉴走得近是因为她喜欢他。

　　结果N年后从当事人本人这里听说，学委喜欢的竟然是他自己。

　　商祁不解。商祁震惊。

　　不对啊，学委怎么可能喜欢他？他和学委一点都不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