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漂租房指南》发呆ing

4、第 4 章 咱们可是老

　　求助，十多年不见的同学突然拉着你的手问还记得他吗，是几个意思？

　　商祁咽了一下口水。

　　他有理由怀疑，如果他回答“不记得”了，他今天晚上就会无家可归。

　　“当……当然记得啦。”商祁擦了一下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拼命从记忆的缝隙里挖出一点足以用来证明的细节，“喏，有一次你校服找不到了，还是我把校服借给你的。”

　　想到这里，商祁不禁加重了语气：“还说呢！你到最后都没把校服还给我！”

　　程念秋整个人突然放松了下来，瘫倒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没事，反正你是学霸，即使不穿校服，老师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聊起以前的事，两个人的距离好像立马就拉近了，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嬉戏打闹的日子。商祁假装生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抱着双臂：“所以呢，你终于良心发现，想起来还欠我一个人情，所以来报恩了是吗？”

　　“是啊，你就当我是来报恩的吧。”程念秋十分配合地顺着商祁的话，“怎么样，恩人，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哎呦你可真是折煞我也。”商祁赶紧在沙发上来了个五体投地，“现在你才是我的恩人，还是让小的来伺候您吧！”

　　“得了得了！”两个人推推搡搡，倒真像是两个幼稚的中学生，程念秋一把将商祁按倒在沙发上，“咱俩也别争了，今天搬家都够累的，还是让阿姨来做饭吧。”

　　说着起身伸手从茶几上捞过手机，从微信上联系保姆阿姨。

　　“你家有住家保姆？”商祁问。他没注意到这里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单看客厅，这里甚至和样板间一样新，毫无烟火气。

　　“没，不是住家保姆，就是偶尔来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我平时不怎么住这里，有需要的时候才叫人来。”程念秋摸了摸鼻子，“那什么，你晚上要不要喝酒？”

　　“喝点吧。”商祁叹了口气，“喝点酒放松一下，虽然一直也没少喝酒，但都是在饭局上，平时也没有时间和朋友一起喝酒。”

　　程念秋联系好保姆阿姨，放下手机：“你的工作平时经常喝酒吗？”

　　“唉，都是应酬，金融就是sale game。”商祁揉揉眉心，“干我们这行的，就别想着能WLB了。”

　　程念秋：“……”

　　商祁噎了一下，看着程念秋茫然的表情补充道：“呃，work-life-balance，意思就是……”

　　他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来中文意思是什么，他悲惨地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已经贫瘠得堪比一根成年香蕉了。可恶的工作已经摧毁了他的中文表达体系。

　　程念秋举手示意：“没事，我听懂了，你不用照顾我这个绝望的文盲。”

　　商祁双手合十：“你是绝望的文盲那我是什么？绝望的穷鬼吗？”

　　“你们不应该挣钱挺多的吗？”程念秋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在我印象里，搞金融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每天出入高档写字楼，随手签一个项目就能挣几千万。我以前拍过一部戏，里面男主就是做金融的，剧组还特意给他弄了好几身高定西装，租了很多豪车还有高奢。”

　　“编剧大概率没上过班吧。”商祁瘫在沙发上，“再说了，电视剧肯定要拍天龙人，拍我们这种小喽啰也没什么好看的啊。难不成要拍主角千辛万苦从名校毕业，国奖竞赛拿到手软，本科刷三段实习研究生刷四段实习，结果大部分时候实习工资都cover不了生活成本，只能倒贴实习，最后凭借心甘情愿打半年小黑工的吃苦耐劳精神，终于获得了转正机会，拿到了一份007的offer吗？”

　　商祁一口气说完，面无表情地翻出死鱼眼：“如果真的要拍这种命苦的东西，名字也很好取——就叫《令人心碎的offer》吧，我可以报名，本色出演路人甲。”

　　“哈哈哈哈哈……”程念秋被逗笑了，“我不行了，你怎么这么丧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还在光荣榜上写‘广告位招租’呢。”

　　商祁一脸震惊：“不可能！我怎么会干这么中二的事！”

　　程念秋信誓旦旦：“你别想抵赖，我这里有照片为证。”

　　“我不相信，你绝对是在伪造我的黑历史。”商祁假装着急地腾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你刚才说什么？谁家好人这么多年还留着初中的光荣榜照片？你到底是何居心！”

　　程念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没有，我逗你玩的。”

　　“好啊你！”商祁一屁股坐回去，威胁道，“你小心我这里也有你以前的黑料啊，你现在可是大明星，就不怕我把你的黑料抖出去？”

　　程念秋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立刻便被掩去。他眉眼弯弯地看着商祁：“那你说说看，你这里有我什么黑料？说不定，我就会被你威胁到，答应你什么条件呢。”

　　商祁：“……”这副期待的表情是什么鬼？

　　他摸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认命地放弃，举起双手投降：“我开玩笑的，我连自己初中干了什么都记不清了，怎么会有你的黑料？”

　　程念秋温柔地看着他笑道：“这样啊……”

　　商祁忽然打了个寒战，觉得对方笑得有点吓人：“要是、要是我真有你的黑料，你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说不定呢。”程念秋笑面虎似的磨了磨牙，“说不定我把你骗过来就是为了吃干抹净呢？”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你的黑料。”商祁指灯发誓，“而且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粉丝，为你冲锋陷阵在所不辞！”

　　“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程念秋倚回沙发上。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不好意思。”商祁满脸歉意，“这么多年，我明明有你的联系方式，毕了业却一次都没有联系过，连你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你出道了。”

　　“很正常嘛，初中同学毕了业还能有联系的本来就很少，我跟其他人也没有联系过，通讯录里面就只有你一个同学。”程念秋一副不介意的样子。

　　“所以你是怎么走上演员这条路的？”商祁歪了歪头，“我还真挺好奇你这些年的经历，肯定特别精彩吧。”

　　“就那样吧……我学习不好，高中走特长学了舞蹈，考了艺校，然后就是在大学里找各种机会跑场子，拼命出人头地，机缘巧合下签了现在的公司。”程念秋说。

　　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知道背后是多少汗水泪水。

　　“干你们这一行，想要成功太难了。”商祁感慨，“才华、美貌、资源、机遇，缺一不可，不知道有多少实力演员一辈子都出不了名。”

　　“是啊，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一天。”程念秋挑挑眉，“大概是走了狗屎运吧。”

　　“是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商祁非常捧场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我决定要好好补课，把我们大明星的作品全都好好看一遍。”

　　门铃响了，应该是保姆阿姨到了。程念秋起身去开门，商祁趁机打开了手机百度。

　　他能在客户去洗手间的空隙迅速搜集整理一篇客户信息情报，趁程念秋开门的功夫把程念秋的演艺生涯过一遍自然绰绰有余。

　　甚至再吃几个瓜也不在话下。

　　没想到，还真叫他吃到了瓜。

　　程念秋把阿姨引到厨房，回来便看见商祁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正津津有味地刷他的剪辑视频。

　　这个剪辑作品在x站有百万播放量，是程念秋某个大粉的产出，商祁能刷到这个也不足为奇，程念秋本人也看过这个视频，觉得该up主非常有才。

　　只不过作品的内容比较尴尬。

　　视频里播放着缱绻温柔的背景音乐，身穿古装的程念秋前襟大敞，香肩半露，手里拈着一个酒杯，正俯身向面前的男子逼近。镜头一晃，风扬起簌簌落叶，竹影摇曳白纱曼舞，两道身影依偎交织好不旖旎，引人想入非非。

　　程念秋一把将手机夺了过来。

　　商祁正看得津津有味，立马蹦起来抢夺手机：“干什么！”

　　程念秋板着脸：“你不能看这种视频。”

　　他微红的耳朵出卖了他。商祁眼尖地捕捉到了他的窘迫，调笑道：“你不会害羞了吧？哎呀这么多人都看过了，也不差我一个啊。”

　　程念秋无话可反驳，只能嘴硬：“别人能看，你不能看。”

　　“啧啧啧，怎么还搞特殊对待？”商祁揣着手，“行行行，我不看行了吧，我这不是为了多了解了解你，特地去找你的视频看嘛。”

　　“想了解什么直接来问我就行了，这种视频……”程念秋皱了皱眉，“剪辑得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原片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看挺多人剪辑这个作品二创的，这是哪部剧啊？”商祁问。

　　程念秋扶额，有些难以启齿地说：“一部古装武侠剧，叫《别来无恙》，是双男主电视剧。”

　　“哦~”商祁表示自己明白了，“感觉这个剧还挺火的，可惜我不看电视剧所以以前没关注过。你还拍这种剧啊。”

　　“不是！”程念秋不知道商祁到底明白了什么，不过他觉得商祁肯定是理解歪了，“虽然原著是那种男男谈恋爱的……叫什么来着——哦对，叫耽美，耽美小说，但是拍成电视剧，都改编成社会主义兄弟情了，不然根本过不了审。所以正片是很正常的互动，只不过观众为了嗑CP，才从正常的互动里面剪出这些容易让人误会的画面。”

　　“我懂我懂。”商祁打了个响指，安抚地说，“哎呀你别介意，我又没说什么。我知道拍戏都是按剧本来嘛——我还看见网上说你和演另一个男主的演员真谈恋爱了呢，想想都知道肯定是为了吸引观众故意营业的。”

　　一句话让程念秋的心提到嗓子眼又重重砸了回去，好似坐了一把过山车。

　　没想到商祁这么快连他的瓜都吃上了，程念秋无可奈何地笑了：“对，都是为了营业。”

　　他想了想，觉得与其让商祁上网吃这些不明不白的瓜，还不如自己坦坦荡荡地都讲出来：“其实这部剧算是我演艺生涯的一个里程碑吧，因为它我才能小火一把，不然说不定我到现在还在演艺圈查无此人呢。”

　　在《别来无恙》这部剧播出之前，程念秋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十八线艺人。某天公司说，有一部耽改剧正在筹备拍摄，其中一个男主很适合他，让他去试镜。

　　接耽改剧有风险——国家对这种题材的影视作品严格把关，辛辛苦苦拍出来，最后不一定能过得了审，说不定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如果能顺利上映，耽改的题材又会自带流量，有成为爆款的潜力。

　　程念秋接了这部剧。原因很简单，他想火。

　　这部剧讲的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剑客在武林大会身陷阴谋，与隐姓埋名的传奇侠客联手，破奇案闯江湖的故事。崭露头角的年轻剑客历经艰险寻到了自己的道，而失意的江湖传奇重拾风发意气，两人惺惺相惜，结为至交。

　　程念秋饰演男主年轻剑客。另一个男主演员名叫盛怀，是个有十余年艺龄颇有资历的演员，然而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圈作品，曾经最高番位不过是男三，如今已经很少被人提及。

　　盛怀接这部戏的原因也很简单，想翻红。

　　两人赌对了。这部剧顺利上架并很快爆火，给他们的事业打开了新的生面。

　　“盛老师人很好，也愿意提携后辈，我跟他学到了很多。当时为了给新剧宣发造势嘛，我们平时互动营业多一些——就是网上说的卖腐。”程念秋低声一笑，“可能是用力过猛了，不知道从哪里就开始传我们两个真谈上了。”

　　于是舆论开始不可遏制地滑坡。

　　盛怀的唯粉喷程念秋捆绑营销，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只会靠卖腐上位，“说不定是********的”。

　　程念秋的唯粉喷盛怀过气艺人，全靠蹭新人翻红，实则人老珠黄无人问津，“抱走我家哥哥独美”。

　　曾经盛极一时的CP粉只能蜷缩在舆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其实我们两个的关系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差，既没有真的谈上，也没有因为什么利益冲突老死不相往来，根本不像网上说的那样。”程念秋一摊手，“后来我们都接了新剧，不需要再一起营业了，也是为了避嫌，盛老师就不怎么搭理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去人家那里讨嫌，不过我们逢年过节还是会相互问候，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都会互相帮助。”

　　商祁听完表示，娱乐圈的水实在是太深了。

　　保姆阿姨做好了饭，叫两个人过去吃饭。

　　饭桌上，程念秋接着讲他这些年拍戏的趣事。那是商祁未曾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商祁很久没有和朋友放松地畅聊过了，拿程念秋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很快便有了醉意。

　　“唉，干什么都不容易，看上去都光鲜亮丽的，其实背地里一滩烂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商祁垂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

　　程念秋看着他的样子，皱眉道：“你不是经常上酒桌么，怎么这么快就醉了？”

　　商祁摆摆手：“我酒量其实不怎么样，应酬的时候生怕喝醉了失态，说错话做错事，跟客户敬酒都是装作喝一口，转头假装擦嘴吐到纸巾上，跟你喝可是实打实地喝到肚子里。”

　　程念秋哑然失笑：“跟我喝就不怕喝醉了？”

　　“那能一样吗？”商祁双眼迷蒙地看着他，“咱们可是老同学，老朋友，咱们多熟啊。”

　　“这时候倒是不跟我客气了。”程念秋摇摇头，盯着商祁的脸，“咱们很熟吗？”

　　商祁眨眨眼，摸不透程念秋到底是几个意思，一会儿质问“你真的还记得我吗”，一会儿又反问“咱们很熟吗”。

　　真的是莫名其妙。

　　商祁拼命调动被酒精蒙蔽的大脑，纠结了半天回答道：“应该……以前很熟吧。”

　　程念秋扑哧一下子笑出了声。垂眸出神半晌，他认命似的轻声低语：“那就……相当于以前很熟吧。”

　　他抬起头，却发现商祁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醉倒了。

　　程念秋：“……”

　　合着他在这里黯然神伤大半天，罪魁祸首早就浑然不觉地进入梦乡了。

　　程念秋没招了，把商祁抱起来走向卧室。

　　商祁个子不矮，却十分清瘦。程念秋一直以为，按照商祁初中那个劲头，他能窜得又高又壮，没想到反倒是自己后来者居上。

　　程念秋把商祁安安稳稳地放到床上，好在商祁早就洗了澡换了居家服，不需要再换衣服，程念秋直接给他脱了鞋盖好空调毯。

　　做完这些，程念秋却没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床前。

　　隔江的灯火落在他的眼底。这是独属于不夜城的繁华。

　　程念秋忽然俯身，距离仰头睡着的商祁仅剩五公分。

　　近到程念秋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的气息。

　　然而他迟迟没有再动。

　　不知过了多久，程念秋直起身子，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

　　他早就该知道，到头来会在意的，只有他自己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