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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若兰 活人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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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若兰的公寓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比上午那个老头的房子强不到哪去。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层,没电梯,外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晾衣杆上挂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风一吹,像鬼影似的飘。
“这栋?”我问。
“三单元502。”苏景说。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这个人。
刚才在楼下碰头的时候,老张跟他握了手,说“节哀顺便”,他也只是点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头是白衬衫,干净得不像来收拾遗物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长得倒是挺好看。
但我干这行三年,见过太多好看的皮囊底下,装的是一颗早就烂透了的心。所以我没多看。
“你是她侄子?”我问。
“外甥。”他纠正我,“她是我妈的妹妹。”
“哦。”
我没继续问。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家事。一个失踪了十五年的人,突然被宣布死亡,这事儿本身就不对劲。但不对劲不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把东西收拾干净,拿钱,走人。
苏景走在前面,我走中间,老张垫后。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我们仨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撞。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苏景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墙上的一块水渍看了两秒钟,然后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我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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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的门上贴着一张封条,已经撕开过了。警察验完了现场,该拿走的都拿走了,剩下的就是等着我们来清。
苏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对准。
第二次才捅进去。
门开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上午那种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空旷的、很久没人住过的、灰尘和潮湿混在一起的闷味儿。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从包里掏出手套,开始戴。
黑色的,加厚的,拉到腕口上方两厘米。
活动手指。
转头看向老张:“你先进还是我先进?”
老张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你先进,我抽根烟。”
“你刚才不是抽过了?”
“那根不算。”
我没理他,抬脚跨进去了。
客厅不大,收拾得挺整齐。沙发上的罩布都没掀开,茶几上摆着一盆假花,落满了灰。窗帘拉着,光线暗得像黄昏。
我去拉窗帘。
手刚碰到窗帘布的时候,苏景在身后说:“等一下。”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玄关,没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紧张,或者两者都有。
“我能……先进来看看吗?”他问。
我让开了。
他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踩在薄冰上。他先走到沙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电视柜前,弯腰看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空的。
他拿起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若兰。
是他的笔迹。
不,不对。是他姑姑的笔迹?还是……
我没来得及想清楚,就看见他把相框放回去了,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我看不下去了。
“要不你先出去?我收拾完了你再来?”
他没回答。
我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把手套摘了一只,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门把手。
“我来吧——”
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
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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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又变了颜色。
但这次不是金色。
是一片灰。
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像水泥一样灌进喉咙让人喘不过气的灰色。
我看不清画面,听不见声音,只有一种感觉——
疼。
不是身上疼,是心里疼。
那种你明明知道你在找什么,但你就是找不到的疼。
那种你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还在,她一定还在”,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比谁都清楚她已经不在了的疼。
那种疼了十五年,已经疼成习惯了,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疼。
我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墙上。
苏景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困惑:“怎么了?”
“没事。”我的声音发紧,“你……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我几乎是逃出那间卧室的。
老张在阳台上抽烟,看我脸色不对,把烟掐了:“又看见了?”
我没回答,蹲下来,把手套重新戴上,用力拽了拽,拽到腕口上方两厘米。
还不够紧。
我又往上拽了一截。
“林晓。”老张叫我。
“别跟我说话。”
“你脸色真的很差。”
“我说了别跟我说话。”
老张闭嘴了。
我蹲在那儿,盯着地板上的裂缝,深呼吸。
十五年的灰色。
一个人能把一种情绪记十五年,那已经不是记忆了,那是烙印。
他找了她十五年。
他以为他只是在找失踪的姑姑。
但我刚才碰到他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侄子对姑姑的寻找。
我看到的是——
算了。
我不敢确定。
也不应该确定。
我的能力从来没有出过错,但我希望这次它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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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没看我,走到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相框。
他把自己带来的相框,放在了电视柜上那个空相框的旁边。
我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奶油糊了半张脸。
小男孩的眼睛,和苏景的一模一样。
“那是我妈。”苏景突然开口了,“她跟我姑姑感情最好。这张照片是我妈去世前一年拍的,后来我一直留着。”
“你妈妈……”
“我十五岁的时候走的。”他顿了顿,“同一年,我姑姑失踪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事。
但我刚才碰过他。
我知道那层平静底下,是一片压了十五年的灰色。
我没说话。
老张也没说话。
苏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这些天我会每天过来一趟,有些东西我想自己收。你不用一天干完,慢慢来就行。”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你今天碰到我的时候,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
“是不是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没什么。明天见。”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刚才想问你啥?”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这回没有苏景挡在前面,我看清了卧室的全貌。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
没敢摘手套。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苏景收。
是何若兰的笔迹吗?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的字。
我翻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
我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把信封放回去了。
现在不是看的时候。老张在,苏景随时可能回来,而且我还有整整一个屋子要收拾。
但我记住了那个信封的位置。
枕头底下。
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她最后躺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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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们只收拾了客厅。
我把那盆假花扔了,把茶几擦了,把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整个屋子突然变得没那么阴森了。
老张负责打包杂物,我负责分类和记录。
“这个人东西真少,”老张一边往袋子里塞旧杂志一边说,“住了十五年,就这么点儿家当。”
“她失踪了十五年,”我纠正他,“不一定一直住在这儿。”
“也是。”
我蹲在电视柜前,翻抽屉。
第一个抽屉:几支笔,一个笔记本,全是空白的。
第二个抽屉:一张地图,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我看了一眼那些地名,都不认识。
第三个抽屉:锁着的。
我拉了拉,没拉开。锁不大,一脚就能踹开,但我没动。
我记下了这个抽屉。
第四个抽屉:一条围巾,灰色的,很旧了,但叠得很整齐。
我拿起来看了看,围巾的一角绣着两个字:平安。
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我把围巾放到一边,准备装进纸箱留给苏景。
就在这时候,老张在阳台上喊我:“林晓,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
阳台上晾着一件外套,军绿色的,男款,已经褪色了。
老张指着外套口袋:“你摸摸这个。”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
是一个药瓶。
瓶子很小,白色的,上面的标签被撕掉了,但还残留着一点胶痕。
我拧开瓶盖,里面是空的。
但我凑近闻了闻。
不是药味。
是什么味道,我说不上来。甜丝丝的,有点刺鼻。
我把瓶子装进证物袋——这是老张教我的,有些东西不能直接扔,万一警察回头还要呢。
“你觉得这是什么?”老张问。
“不知道。”我把证物袋放进包里,“回去查查。”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何若兰的公寓,收拾了一半,已经不像她住过的样子了。
但那个锁着的抽屉、那个信封、这个药瓶,还有苏景身上那片十五年的灰色——
它们都在告诉我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是失踪的。
她在躲什么。
而且她躲了十五年,最后还是没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