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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27双手套 死人的信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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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27双手套
我叫林晓,干的是帮死人收拾东西的活儿。
说好听点叫“遗物清理师”,说难听点就是——人家死了,我去把他家搬空。
干这行三年了,我有个怪癖:永远戴着手套。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次性橡胶手套,是那种加厚款的。每次开工前,我都要把手套的边儿往上拽一拽,确保手腕那截皮肤一点都没露出来。
同事老张说我矫情。
“死人又不会咬你。”他叼着烟,一边把老太太的假牙往垃圾袋里扔,一边说。
我没搭理他。
他不知道,我不是怕死人。我是怕那些东西。
怕它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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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单是个独居老头。
社区居委会打电话来的时候说,老头走了三天才被发现。邻居闻到味儿了,报了警,警察来了,拍了照,拉走了人,剩下的就是我们的活儿。
我站在门口,先打量了一圈。
一室一厅,老小区的房子,不大。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已经长了绿毛。电视开着,雪花点哗哗地闪。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老张先进去的,没过三秒钟就捂着鼻子退出来了。
“这活儿你干吧,”他说,“我去楼下抽根烟。”
我没说话,低头戴上第127双手套。
黑色的,加厚的,拉到腕口上方两厘米。我活动了一下手指,确保每一个关节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我推门进去了。
味道确实不好闻。
我面无表情地把窗户打开,然后开始干活。
衣物。杂物。相册。分类。
我干这个很快,因为我不看。不看照片里是谁,不看日记里写了什么,不看那些泛黄的信封上寄给了谁。
看了就会想知道这个人是谁,知道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难受。
我不想难受。
所以我只是机械地重复:衣服扔进大黑袋,杂物扔进大绿袋,相册和有字的纸装进纸箱,回头交给家属。
老头没有家属。
居委会说了,老头无儿无女,老伴儿走了十年了,这房子最后归国家。
那我收这些东西,连个交的地方都没有。
我顿了顿,还是把相册装进了纸箱。万一呢,万一哪天有个远房侄子外甥什么的,想看看他舅姥爷长啥样呢。
我继续干活。
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从阳台到厨房。
那个搪瓷缸子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扔进了杂物袋。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天天用的东西,死了就变成垃圾了。
挺没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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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房间是小隔间。
老头用来堆杂物的。我推开门,里头全是灰,呛得我咳了两声。各种破烂摞到天花板:旧报纸、酒瓶子、工具箱、废电线。
我开始搬。
搬了大概十分钟,从最底下拽出来一个铁皮盒子。那种老式月饼盒,大红色的,上面印着嫦娥奔月,漆都掉了一半。
我本来打算直接扔进杂物袋。
但我手滑了。
盒子掉在地上,“啪”地摔开了,里头的东西洒了一地。
都是些小玩意儿:几颗弹珠,一张学生证,一支钢笔,一张黑白照片。
还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折成一个小方块,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很久。
我看了一眼,想捡起来塞回盒子里。
但我的手套上沾了灰,滑。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第三次我用了点儿力,指尖捏住了信纸的一角。
橡胶手套磨破了一个小洞。
就针眼那么大的一个小洞。
但我中指指尖,还是碰到了那张信纸。
就那么一下。
零点几秒。
够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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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突然变了颜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了。
金色的光晕从我的指尖炸开,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个烟花,整个视野都变成了那种暖洋洋的、让人想哭的、说不清楚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的颜色。
然后我看到——
一个年轻的姑娘。
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麻花辫,站在一颗梧桐树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笑了。
笑得很甜。
甜得我这个看了三年死人东西的人,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老头站在她对面,那时候他不老,二十出头,头发很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封信。
就是这封信。
他递给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她接过去,拆开,看完,然后——
抱住了他。
金色的光晕在那一瞬间炸成了漫天的星星。
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一个人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
喜悦。
我被弹了出来。
手一抖,信纸掉在地上。
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愣在那儿,盯着那张信纸,盯着那个破了一个针眼小洞的橡胶手套。
手在抖。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我干这行三年了。
三年。
我见过蓝色的悲伤,灰色的遗憾,红色的愤怒。
我从没见过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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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抽完烟上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地上,靠着墙,手套摘了,放在膝盖上。
信纸摊在我面前的瓷砖上。
我盯着它,眼眶发红,但没哭。
“咋了?”老张吓了一跳,“被咬了?这屋里有老鼠?”
我摇摇头。
“那你是咋了?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张。”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活着的时候谁都没有,死了以后,那些东西就真的没用了?”
老张愣了一下,挠挠头:“你今天是咋了?突然这么多愁善感。不就一堆破烂吗?”
我没回答。
我低头看着那张信纸。
信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我刚才看到的那个姑娘,她清清楚楚。
她的笑,她的碎花裙子,梧桐树下斑驳的光影,她抱住他时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
算了。
我站起来,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铁皮盒子,再把弹珠、学生证、钢笔、照片一样一样放回去。
盖子盖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那支钢笔,翻开老头的学生证,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爱过一个人。她很漂亮。”
我把盒子放在了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嫦娥的裙子好像在发光。
老张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你写啥呢?”
“没什么。”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走吧,”我拿起工具箱,“下一单几点?”
老张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城东,一个女的,失踪了十五年刚被宣布死亡,她侄子签的字。”
“叫什么?”
“何若兰。”
我点了点头,把新的一双手套戴上。
黑色的,加厚的,拉到腕口上方两厘米。
第128双。
我不知道的是,那双手套也会破。
而且会比今天这次,要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