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纠结自己不会飞的鱼

9、低到尘埃 能让人低到

　　裴觅有时候想，如果自己不曾进过《候鸟》的剧组，是不是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轻松自在的活着，平静的接受这个行业的荒诞与离奇，毫无负担的享受明星的身份优待与光环？
　　但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可怕。
　　裴觅有一瞬间放空，又立马集中精力，看到柜子上放着一本张爱玲的文集，可能是他六七年前买了的吧！说实话没怎么看过，但他记得那句：“见了他，他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他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能让人低到尘埃里的不止爱情，更是生活和梦想。

　　拍《候鸟》的时候他真是一张白纸，连“走位”都要谢寻手把手教。他第一次面对专业镜头，被灯光、化妆、道具、摄像、统筹、制片围着看，紧张的不行，明明背的滚瓜烂熟的台词，就是说不出口，他快恨死自己了，他不止丢自己的人，更在丢谢寻的人。
　　整个组在等着他给反应，他当时真的快急哭了。
　　谢寻当时没安慰他，没教他应该怎么演戏。
　　他调整了拍摄顺序，把一幕场景差不多的高潮戏调了过来，那一幕高潮与裴觅此刻的情绪完美契合，他感觉自己还没开始演，就拍完了，红头灯烤的整个人都在发晕，全剧组都在为他鼓掌，谢寻从监视器后走出来，逆着人流、灯光，走过来，拥抱了他，说：“你就是小野。”
　　之后的拍摄无比顺利，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所有人一起努力克服，可就在一切顺利的时候，陈阳带着一大帮校领导、投资人、媒体记者来探班了。
　　后来的记忆裴觅甚至有些模糊，剧组在谢寻恩师死后，还能开拍。谢寻确实做了妥协的，他答应加当时一位同校大三的公子哥陈阳进组，和谢寻一起都是总导演，但并不参与具体拍摄。
　　可陈阳在拍摄过半的时候来了，浩浩荡荡的来了。
　　刚开始大家很高兴，他们换了更好的酒店，精致的盒饭，不重样的饮品，但很快大家就高兴不起来了，陈阳坐在监视器后的第一天，冲着制片带来的小助理发了大火，具体原因裴觅不记得了，只记得陈阳不屑的脸孔，他看小助理好像不是在看人类，那种冰冷的目光，裴觅却一直记得。
　　后来制片主任便一直围着陈阳转，满足他的一切需求，甚至因此耽误了几次拍摄。谢寻没办法再无视下去了，他没有为难制片，直接找了陈阳。
　　不知道两人私下怎么谈的，第二天陈阳回了北京。
　　那两天天空无限晴朗，全组人都在赶进度。
　　可陈阳很快又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新制片主任周哥，参与过很多知名项目，迅速和组里的人打成一片，办事能力也是一绝，衬得原来的制片主任又尴尬又可怜。
　　没过多久周哥接来了一个新组：宣传组。
　　《候鸟》穷酸，他们之前没这个组，就都想着先拍完再说。

　　宣传组极其专业，2名剧照师、2个宣传文案、3名幕后纪录片摄制组。纪录片摄制组专业极了，把《候鸟》的摄像组比得像犄角旮旯的业余选手。
　　时不时伸过来的相机也搞得剧组的其他人都紧张兮兮，进度再次变慢。
　　《候鸟》没开机，《候鸟纪录片》就开机了，围着陈阳全方位拍摄，剧组的人茫然又尴尬，只有谢寻能稳稳地坐着，无视就在他身边的陈阳和他的私人摄制组，该干嘛干嘛。
　　这些事情恶心但能克服，真正的灾难来自周哥再次接来的几人，宣发总监和他的助理。
　　这两人是制片人陪着来的，这部剧的制片人是一个毕业多年混的很好的学长姓王，看在老教授的面子上兼着的，之前一直是谢寻同届的一个同学做执行制片人。
　　制片人比他们年纪长，咖位大，而且管着钱，他来的第一天就开了制作会，谢寻和陈阳分坐两边，他本人正值壮年，很和蔼，也没说别的，只说制作会议要作为每日例会，交代工作进度，现场协调各工种问题，当日事、当日毕。
　　从此以后谢寻结束拍摄后，还得参加每日例会。裴觅是演员，他不参加。但看着各个组的人一个个蔫头搭脑的就知道被修理了。
　　谢寻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八方不动的稳。
　　很快，宣发总监以真实的市场调查数据要求加女主角，谢寻坚决反对，且不再理会宣发总监，把宣发总监气得不轻，称其为：“背离观众，逆着市场而行，注定失败。”

　　之后，学校出面把谢寻叫回了北京，新编剧、新剧本、新女主、新统筹、新通告，在谢寻离开的第一时间就位。大家呼啦啦地忙着拍摄新增的女主戏份，只有裴觅这个“旧男主”，格格不入，整日枯坐。
　　谢寻是自己订票、自己打车回的片场，回来的时候看着裴觅可怜兮兮的坐在一边，他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裴觅看见他直接熊抱，这几天他快郁闷死了，谢寻再不回来，他的脚趾就要扣穿地心了。
　　谢寻回来后也没有和陈阳正面冲突，他只是接过了导演的指挥权，仿佛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裴觅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谢寻拒绝了学校的保研提议，和商玲语分了手，找剧组订票被推脱，他就自己订票、自己打车来了现场。
　　这本就是他的战场，该不好意思的是别人，不是他。
　　谢寻不尴尬，但其他人尴尬，后来还是制片人王哥从中协调，分了AB组，两边同时拍摄，谢寻也管不了其他人怎么做，他只能坚持着把自己的剧本拍完。
　　但电影从来不是拍完就完了的，后续事情裴觅其实知道的不多，拍摄结束后，他就回学校上课了。
　　之后陈阳的人还专门来找他回去补拍男女主的戏，裴觅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陈阳是在搞笑吗？他是谢寻的男主好吧！
　　后来陈阳选了林宿眠，重新回去补拍了很多内容，反正最后的片子裴觅一秒镜头都没捞上，甚至上映片子的名字都改了，叫什么忘记了，豆瓣评分3.2。
　　裴觅只能感谢放过了。
　　谢寻用他自己拍的镜头剪辑了一个片子交了毕业作品。
　　那时候谢寻总是躲着他，但他知道他过的不好，被封杀，无片可拍，最后黯然离场。

　　裴觅本就压抑的心脏被回忆搅得一团乱麻，他曾在往后的很多年，无数次回望《候鸟》所有的经历，始终不明白陈阳为什么要搅和进来。
　　他明明有能力自己单独建一个组，拍他想拍的电影，为什么要进《候鸟》？
　　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轻易地毁掉别人倾注无数心血的梦想呢？
　　这个普通人拼了命的作品，仿佛只是他不经意间碾碎的一坨烂泥，这玩意本就不该出现在他的脚边似的，如此天经地义。
　　他曾无数次问，为什么啊？可现实从来不会回答他的疑问。
　　后来听说谢寻离京，他发过很多微信，打过很多电话都杳无音信。

　　裴觅忽然就恐慌了起来，害怕这一次次重逢是自己的幻梦，他顾不得之前的高冷人设，噼里啪啦的把今天酒局上的事情和谢寻吐槽了。
　　看着发出去的微信，裴觅捂着心口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十几分钟后，裴觅更笑不出来了，谢寻没回微信，他牙齿磨的嘎吱响，他要生气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快递电话进来，说他有个超大快递，问他在不在家，他不知道是什么，就说了在家，不一会儿快递小哥推着小车，拉着两个看着就很重的大箱子送货上门。
　　裴觅签收后，好奇地打开，满满两大箱的纸制资料，他打开其中一个本子，上面是详细的手绘分镜，大滴大滴的水迹啪啪的氤氲在纸页之上，裴觅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哭了。
　　他想笑的，可笑着笑着还是哭出了声，他见过上一个这么认真的剧本和分镜，还是《候鸟》，是谢寻的《候鸟》，是他和谢寻的《候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