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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三方密谈 喂,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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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中脚步声渐远。
江浅月望了望沈林二人。
“进屋说罢。”
三人入了堂屋。沐雨跟进来,去将灯挑亮,又端了三盏茶进来,给三人奉上。
林疏星伸手去接,目光却在她右手背缠着的一条素白绢帕上停了一瞬。
沐雨收回手,将茶盏搁在他案边,垂眼退了出去。
林疏星收回目光,端起了茶盏,啜了一口,若有所思。似乎正欲问些什么,却听江浅月先问道:
“不知沈将军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沈梦璃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她看向江浅月,“邱蓉回来了。她在仙人庄外的林中挖出了数具尸骸,皆是男性,骨骼粗壮,肱骨与腕骨有常年习武的痕迹。牙已腐,应是多年前埋下的。”
江浅月问:“可确认身份了?”
“确认了。”沈梦璃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的铜扣,扣面錾着殿前司的鹰纹。
她接着道:“其中一人衣物的残片上有此物。我也暗中去查了,殿前司八年前确有数名内卫失踪,下落不明。余蘅所言,应当属实。”
堂中静了一瞬。
“高思远……虽然我们知道了真相,但是却苦无实证。”江浅月愤愤道。
“便是有实证也无用。”林疏星淡然拿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以高思远的智谋,他想得到灭口。但找人冒名顶替、合谋通敌、谋害储君,这些事怕是他背后的人才做得到。”
“谋害储君?你是说前太子爷是被他们害死的?”沈梦璃“噌”的站起身来。
“嘘……低声,”江浅月压低声音道。
沈梦璃看了她一眼,这一幕她似曾相识。
江浅月自知失态,急忙补充道:“沈将军,宁王刚刚离去,不知是否隔墙有耳,还是小心为上。”
沈梦璃点了点头,低声问:“林司直所说谋害储君,当真?”
江浅月颔首道:“我们也是刚刚查到,应该错不了。不过此事牵连甚广,还望沈将军莫要将消息外泄,以免打草惊蛇。”
沈梦璃斜了她一眼,没有搭话,转而问道:“所以林司直才认为,即便我们有实证,高思远背后的人也会保着他?”
“保不保姑且不论,高思远本就是台前的戏子。必要时,大可推出去,让他认了罪,砍了便是。只是背后之人,可能已经将手深入朝堂。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不知埋了多少人,将高思远揪出来容易,想要揪出他身后的人却难。”
沈梦璃点了点头,低头思索了片刻。又问:“林司直今夜为何夜探江宅?”
林疏星又饮了一口茶:“我来,是因为与江评事约好商议些对策。却久等不到……”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梦璃,似乎迟疑了片刻。
又道:“另有,探子回报,宁王深夜出府,往冷香巷来了。”
沈梦璃听闻,略有些惊异。正欲发问,又听他说道:
“我赶到时,正在房上听着动静。”他看了一眼沈梦璃,“岂料沈将军到了。”
他看向沈梦璃:“沈将军掌力浑厚,功力精纯。我不敢硬碰,只好跃下至庭中。”
沈梦璃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下次在房上,不妨先打个招呼。”
林疏星微微低了低头。他转向江浅月,目光里带着询问:“宁王为何会来?”
江浅月摇头苦笑道:“我本换了衣服,正欲出门去寻你,却听门外窸窣之声,我轻跃上墙,见一人在门外站立。当即喝问,岂料竟是宁王!”
她面色忽显凝重:“有一事,怕是祸端不小。”
沈梦璃急问:“何事?”
江浅月望向沈梦璃,似有踌躇。
沈梦璃嗔怒道:“快说!有何事还需瞒我不成?”
江浅月轻叹一声:“他忽地提起一位‘故人’,问我这位故人可还会回来。”
“故人?”
“嗯,我也问他哪位故人。他道——名砚覆雪,人仍未还。”
沈梦璃的眉锋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疏星放下茶盏,面色略僵滞了一瞬,没有说话。
江浅月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他怕是已然猜到……却不揭破,只说牵挂得紧。”
林疏星微微颦蹙,手中又端起茶盏将茶饮尽。
“难道他不是裴修远背后的人?”林疏星放下茶盏问。
江浅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他背后可能确实另有操控之人。”
沈梦璃看着江林二人,疑惑不解:“裴修远?关他何事?”
江浅月却低头不语。
林疏星的手搭在案角,手指来回摩挲着桌沿。
程怀恩信中被涂掉的那个名字,定是他认为嫌疑最大之人。而谋害储君之事,又与定岳王的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此人发觉“故人”仍在,却不发难,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如今看来,他未必是幕后主使。此中必有些我们所不知的内情,一旦这些内情浮出水面,或许我们就能将整个棋局串将起来。”林疏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审慎,“但能调度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将一桩谋逆案在十数日内坐实——此人怕也是位极人臣。”
沈梦璃本见二人不搭她的话,怒从心起,正想说:“罢了!既然你们将我当做外人,我不问便是!”
却听到林疏星所说的“谋逆案”,立时明白他们在说的是构陷定岳王的主谋。裴修远正是第一个出班参定岳王之人。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江浅月再次开口:“眼下能做的,只有等。”
“不错,静观其变。”林疏星点头认同。
江浅月颔首道:“宁王只身漏夜前来,穿了便服,且未带亲从。”
林疏星抬眼看着她:“你是说,他在防备着他身边之人?”
江浅月点了点头:“不错。”
沈梦璃见她二人一问一答,思绪敏捷,颇具默契。她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停扫视。
江林二人此时也各有所思,沉默了片刻。
林疏星忽然向江浅月道:“让那丫头再续些茶来,口渴的紧。”
江浅月起身唤了沐雨来,又给他斟了一盏。林疏星见她刻意将手掌外翻,以避开他的目光,心中便猜个七八分。
林疏星垂下眼暗中扫视,茶盏在唇边停了片刻。那夜救他的人与眼前这丫头的身量暗合。
三人议定,静观其变。各自返回。
沈梦璃临行留了一块腰牌,叮嘱道:“若有难处,可让沐雨拿此牌前来寻我。”
江浅月将腰牌收了,躬身致谢。
次日卯时,大理寺。
江浅月到值房时,李奉正将新到的邸报分发给各房。入里间时,林疏星已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二人均各忙公务,半日无词。
约莫巳正时分,郑与权慌慌张张从门外进来。却走得比平日快了许多,进了甲房便直往里间来。
见了江浅月竟一脸的谄笑:“江评事……快,快到正堂去。”
江浅月起身见礼:“见过郑少卿,不知何事?”
郑与权躬身还礼,笑道:“宁王殿下少时便到,点名要江评事接敕。江评事想是又要升官了,他日平步青云之时,还望多多提携。”
江浅月微微蹙眉。
林疏星将笔搁下,两人对视了一瞬。
“就来。”
郑与权闻言点头,先慌慌张张的去了,江浅月与林疏星随后跟了出来。
正堂前已立满了人。大理寺属官分班而立,郑与权亲自设了香案,额上沁着细汗,一边指挥差役摆案,一边不住地往门口张望。
宁王从影壁后转出来。一身朝服,玄色蟒袍,腰束金玉带,步履从容。身后只跟了两个府卫。安承意却不在。
郑与权高声道:“大理寺属官,恭迎宁王殿下——”
众人齐齐下拜。宁王走到香案前,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江浅月身上停了极短的片刻,随即移开。又瞥了一眼林疏星。
“有敕。”旁边的一名内侍高声宣道。
众人再次下拜。江浅月跪在属官队列中,垂着眼。
“敕:大理寺评事、加权发遣右治狱推鞫公事、通直郎江浅月……今特命尔兼充宁王府干办公事……想宜知悉。”那小黄门将敕书高声宣读了一遍。
堂中极静。郑与权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江浅月叩首,双手举过头顶:“臣,江浅月,领敕。”
那内侍将敕书放在她手中。
“江评事,恭喜。你需勤快些,王府如山的案牍,可等着你理呐。”他尖声尖气的笑道。
江浅月垂首道:“谢殿下。”
宁王笑笑道:“江评事莫要听他的,他吓你呐。本王知你机敏善查,又通兵法。有了这王府干办公事的头衔,本王就可随时传你过去为本王解惑。如此而已,案牍之类劳神耗力之事,无需你操持,切莫担忧。”
江浅月叩拜:“多谢殿下体恤。”
宁王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正堂外去。
那内侍喊道:“回府——!”
郑与权小跑着追了两步,又慌忙折回来,对着江浅月轻声道:“江评……江大人,这敕书得派人送去架阁库录副,您且先回值房歇着,下……呃……我安排午膳,为江大人庆贺一番。”
江浅月将敕书收起:“不劳烦郑少卿了,属下病未痊愈,胃口不佳,改日罢!”
郑与权笑道:“好好!那便改日,哪日江大人方便,我安排便是……”
江浅月行礼告退,穿过廊下,回到甲房值房。
李奉与几位胥佐不知正堂发生了何事,只知宁王来了又走了,纷纷探着头往外看。江浅月目不斜视,径直走进里间。
林疏星跟着回来,在案前坐定。将笔提起来,却不落下去。
江浅月见他目光深邃,知是在思索些什么,本想就此事问问他应对之策,却也不便打扰。
二人均不言语。
林疏星确实在想,这些日子宁王的行为颇为怪异。左思右想间,却令他想起了一桩旧事。那年他兄弟二人在东宫对饮,谈天论地,说古论今。
二人喝的皆有些醉意时,宁王忽然问道:“兄长……可有中意的女子?”
林疏星微笑道:“清阳这么问,想是你已有了心仪之人了?”
“瞒不过兄长,只是……她已有了婚约,也年长我几岁。恐难如愿。”
他当时并不以为意,也未多想。朝中重臣中,女儿比宁王年长又有婚约者甚多。他不过笑着打趣道:“何人的婚约?你贵为宁王,与她那未婚的夫婿说说,令他退了婚。再求父王将她指给你,岂不是好?”
宁王却道:“君子岂可夺人之美?”
当时林疏星只当是酒后闲谈,未曾在意。可如今想来,当日宁王所言之人,应当便是江砚雪。
现如今,他知道江砚雪已是江浅月,已不再是定岳王的嫡女,钦封的宸月公主。婚约也自然不再作数。她只是大理寺的一个八品评事。
而他现在贵为监国亲王,如今的江砚雪岂非任他拿捏?
林疏星念及于此,心下微怒。
江浅月听他呼吸渐促,抬眼望去,竟有些许怒容。
“林司直?”
林疏星抬眼,自知失态。
“想起了些旧事,无妨。”
“我本想问你,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又有何应对之法。却见你……蹙眉沉思,便未打扰。”
“宁王给你这‘王府干办公事’的头衔,怕是未安好心。”
“‘未安好心?’”如此的措辞,在林疏星口中却不多见。江浅月立时紧张起来。
林疏星抬起头,微闭双眼,叹道:“当年,他曾提及……”
“提及什么?”
“提及,他……倾心于你……”
江浅月闻言大惊失色。
“他曾说过,年长他几岁,又有婚约之人。我本不知他所指是谁,如今看来,他所行这些怪诞之事,便都有了缘由。”
“这当真是……难以置信。”江浅月目光四处游走,她从未往此处想过,她只道宁王认出自己,不揭破不灭口,定是有什么更深的阴谋。岂料竟是如此的缘由?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宁王优势占尽。你只能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不过你也不必过度担忧。依我判断,他身边亦有牵制,否则直接将你调入王府岂不更好?何须绕个圈子?此事若是让母后得知,岂会容他?”林疏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江浅月见他说的笃定,细细思量,似乎在理。
“宁王所求,究竟是何结果。”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林疏星摇了摇头。
“不确定,但我揣测,他只怕并无所求,因为他应该清楚,此事绝不会如他所愿。故此,我看他不过是在任性的追逐本心罢了。”
江浅月不再发问,林疏星也不再多言。
放衙鼓响过,江浅月说了句“先行一步”便推门而去。
唯留下林疏星颓然靠在椅背上,目光涣散,久久没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