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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枉死城(1) 锁魂碑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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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衡司,南天门内。
谢衡回到自己的寝殿,刚刚关上门,就再也撑不住,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他扶住门框,稳住身体,抬起右手,看向掌心。
掌心里,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蔓延,像是瓷器上的裂纹,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
这是圣人金身的裂痕。
执衡司司主修的是圣人之道,以天地规则为根基,铸就金身。千年来,谢衡的金身从未受损,哪怕是当年平息两界战乱,他也没有伤到根基。
可现在,金身裂了。
因为他在忘川河畔,破了规则。
他收了衡尺,放过了苏晚,动摇了执衡司千年来的铁律。规则不容破坏,破坏规则的代价,就是反噬。
谢衡闭上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圣人本源在震荡,一股股规则之力反冲回来,撕扯着他的金身。
痛。
比他想象中还要痛。
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独自承受着这份痛苦。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千年前他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份愧疚和赎罪,会伴随他一生。
"师父。"
门外,传来林清言的声音。
谢衡睁开眼睛,迅速敛去掌心的裂痕,恢复了往日的淡漠:"进来。"
林清言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他看了看师父,发现谢衡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底隐隐有疲惫之色。
"师父,您……"林清言欲言又止。
"何事?"谢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林清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属下查过了,忘川河畔那个罪魂,正是千年前那桩案子里的……苏晚。她被判永世不得超生,如今破禁重生,按规矩,应当……"
"我知道。"谢衡打断了他,"她的案子,我会亲自处理。任何人不得擅自插手。"
这句话,林清言已经听过一次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盯着谢衡,沉声道:"师父,您的金身……出现裂痕了。"
谢衡的眼神微微一凛。
林清言能看出来,说明裂痕已经开始外显了。
"无碍。"谢衡淡淡道,"几日便可修复。"
"可这是规则反噬。"林清言的语气里透着担忧,也透着不解,"您在忘川河畔破了规则,才会遭到反噬。师父,您为何要放过她?她是祸世妖女,千年前挑起两界战乱的罪魁祸首,您亲手判她永世不得超生,如今她破禁重生,您本该……"
"够了。"谢衡的声音冷了下来,"此事你无需过问。"
林清言一愣。
师父从未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对上谢衡那双冷漠的眼睛,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的话。
"是。"林清言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门关上,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衡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起手,看向掌心的裂痕。
裂痕还在蔓延。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如果他继续护着她,继续为她破例,规则的反噬会越来越强,总有一天,他的圣人金身会彻底崩碎。
可他不在乎。
千年前,他为了大局,牺牲了她。
千年后,他欠她的,怎么还都还不清。
谢衡收回手,走到窗前,遥望着人间的方向。
他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他早就察觉到了她的气息。
可他没有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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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言离开寝殿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执衡司的藏书阁。
他要查。
查清楚千年前那桩案子的所有细节,查清楚苏晚到底是什么人,查清楚师父为什么要破例。
藏书阁的管事是个老阴差,看到林清言来,连忙行礼:"副司主,这么晚了,您还来查卷宗?"
"嗯。"林清言点点头,"把千年前那桩两界战乱案的卷宗拿给我。"
管事一愣:"那桩案子?"
"怎么,有问题?"林清言皱眉。
"不不不。"管事连忙摆手,"只是……那桩案子的完整卷宗,司主大人当年亲自封存了,没有他的手谕,谁都不能查阅。"
林清言眼神一沉:"封存了?"
"是。"管事小心翼翼道,"不过还有一些副卷和证词记录,副司主如果想看,我可以拿给您。"
"拿来。"
管事很快取来了几本泛黄的卷宗。
林清言翻开,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卷宗里记载的内容,和他听说的差不多:苏晚,镇魂族最后的血脉,勾结魔界少主夜渊,引魔兵入境,导致两界边境战火连天,生灵涂炭。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最终由司主谢衡亲自裁决,判永世不得超生。
从卷宗上看,这就是一桩铁案。
可林清言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真的是铁案,师父为什么要封存完整卷宗?为什么在苏晚破禁重生后,选择放过她?
林清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合上卷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不管师父有什么打算,他都要盯着苏晚。
如果她敢再作乱,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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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的山神庙里,苏晚盘膝坐在墙角,镇魂铃悬在身侧,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闭着眼睛,正在调息稳固魂魄。
经过一夜的修复,她的魂体已经凝实了不少,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能够维持行动了。
她能感觉到,血脉里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苏醒。镇魂铃与她共鸣,将她残魂中沉睡的秘法一点点唤醒。
还需要时间。
但她等得起。
苏晚睁开眼睛,目光清明而坚定。
她站起身,抬手,镇魂铃飞回掌心。
是时候行动了。
第一步,去枉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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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死城在阴阳交界的最深处。
那里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阴间,是一片被规则遗弃的灰色地带。所有无法轮回的亡魂,都会被送到这里,等待漫长的审判,或是永远的囚禁。
苏晚站在枉死城的城门外,抬头看着那座破败的城池。
城墙是黑色的,像是用无数怨气凝结而成,墙上爬满了裂痕,裂痕里渗出粘稠的血色雾气。城门半开着,门上挂着锈蚀的铁链,铁链在风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里没有守卫。
因为枉死城本身就是囚笼,进来容易,出去难。
苏晚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城门内,是一片荒凉。
街道上堆满了破碎的骸骨和腐朽的木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尸臭和血腥味。两旁的建筑都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偶尔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废墟中游荡,发出低沉的哀嚎。
苏晚穿过街道,目光扫过周围。
这里的亡魂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他们大多已经失去了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怨气和执念,日复一日地在这片废墟中徘徊,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轮回。
可笑。
阴阳判官口口声声说"公平裁决",可这些亡魂,哪一个得到了公平?
苏晚继续往前走,避开了那些游荡的亡魂。她的残魂还很虚弱,不适合与这些怨魂起冲突。好在她有镇魂铃,铃声能够安抚亡魂的怨气,让他们不会主动攻击她。
她一路深入,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终于,在枉死城的最深处,她看到了那块锁魂碑。
碑很大,足有三丈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锁着一道魂魄,那些魂魄被铁链缠绕,动弹不得,只能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锁魂碑的折磨。
苏晚走近,目光扫过碑上的名字。
有的名字已经模糊了,显然被锁了很多年;有的名字还很清晰,应该是最近才被锁上的。她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了碑的中央位置。
那里锁着一个女子的魂魄。
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素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她被铁链缠得死死的,几乎要被勒进魂体里,可她没有哀嚎,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像是已经认命了。
苏晚看了看碑上的名字:晚娘。
"晚娘。"苏晚轻声开口。
女子的魂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空洞,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可当她看到苏晚的时候,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惊讶:"你……你是谁?"
"路过的亡魂。"苏晚说,"看你被锁在这里,有些好奇。"
晚娘苦笑了一下:"好奇什么?好奇我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
"嗯。"苏晚点点头,"你犯了什么罪?"
晚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没有犯罪。"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触怒了河神。"晚娘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嘲,"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晚娘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我本是临河县的普通民女,家里世代务农,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可那年,河水暴涨,淹了县里大半的田地,百姓颗粒无收,民怨四起。"
"县令怕保不住官位,就找了个由头,说是有人触怒了河神,才引发了水患。他让手下的衙役四处散播谣言,说我生辰八字冲撞了河神,是我引来的灾祸。"
"百姓们本就惶恐,听了这话,哪里还分得清真假?他们冲进我家,把我绑了,送到县衙。县令当众宣判,说要把我献祭给河神,平息河神的怒火。"
"我哭着喊冤,可没有人信。他们把我绑在河边的祭台上,点了火,活活烧死。"
晚娘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了:"我死后,魂魄想要入轮回,可阴阳判官说,我虽然是被冤枉的,但我的死平息了民怨,稳定了地方,算是'以身祭河,安定一方',功过相抵,不得轮回。"
"他们判我在锁魂碑上受罚百年,说是要让我'赎罪'。"
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