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千年已过 所谓真相不 ...
-
离开忘川的那一刻，苏晚才真正感受到残魂的虚弱。
她的魂体太过透明，几乎要在夜色中消散。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魂力在一点点流失，就像一个破了洞的水囊，怎么补都补不住。
不能停。
苏晚咬着牙，强撑着残魂继续前行。她避开了所有阴差巡逻的路线，沿着阴阳交界的缝隙潜入人间，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在一座荒山脚下，看到了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供桌上的香炉早已锈蚀，神像的脸也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香客来过了。
正好。
苏晚踉跄着走进庙中，身形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她勉强稳住身体，在墙角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稳固魂魄。
镇魂铃悬在她身侧，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在为她护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晚能感觉到魂魄的流失速度在减缓，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不会马上消散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依旧透明，但比刚才凝实了一些。
还需要时间。
她靠在墙上，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尊残破的神像上，不由得勾起了一丝苦笑。
千年前，她也曾被人当作神明供奉。
镇魂族世代守护阴阳裂隙，镇压魔气，护佑三界安宁。那时候，人间每座城都有镇魂族的庙宇，香火鼎盛，万民敬仰。
可现在呢？
她抬头看向神像，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威严，可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荒凉。
就像她。
从镇魂族最后的血脉，变成了三界史书上的祸世妖女。
苏晚收回目光，正要继续调息，忽然听到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东西来了。
她警觉地睁开眼睛，手按在镇魂铃上，随时准备出手。
下一刻，两团幽绿色的魂火飘进了庙里。
是孤魂野鬼。
两个鬼魂看起来都不强，一个是披头散发的女鬼，另一个是驼背的老者。他们飘进庙里，也没注意到墙角的苏晚，自顾自地在供桌前停下，似乎是打算在这里过夜。
女鬼抱怨道："这鬼地方，连个香火都没有，还不如去城里的土地庙。"
老鬼叹了口气："城里的土地庙有阴差守着，咱们这种没户籍的孤魂，进去就得被拘走。这里虽然破，好歹清净。"
"也是。"女鬼嘟囔着，忽然话锋一转，"你说，最近执衡司怎么查得这么严？听说连忘川河畔都去了好几拨阴差。"
老鬼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听说是有个被判永世不得超生的罪魂，破禁重生了。"
"啊？"女鬼吃了一惊，"那执衡司的圣人没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没有。"老鬼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听在忘川河当值的阴差说，圣人收了法器，放她走了。"
女鬼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可能！谢衡圣人千年来从不破例，怎么可能……"
"谁说不是呢。"老鬼摇摇头，"可事实就是这样。现在整个阴阳两界都传遍了，都说圣人这次不知道怎么了，竟然破了自己的规矩。"
两个鬼魂说着说着，越说越离谱，开始编排起各种版本的猜测来。
苏晚静静地坐在墙角，听着他们的对话，眼底闪过一丝讽刺。
原来，谢衡放过她的事，已经在阴阳两界传开了。
她本以为，以谢衡的手段，这件事会被压下去。可看样子，他并没有这么做。
是不屑掩饰，还是另有打算？
苏晚想不通，也懒得去想。反正不管他打什么主意，她的目的只有一个——翻案，讨回公道。
两个鬼魂聊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起别的事情。
"对了，你听说了吗？人间那边又在编新的史书了。"女鬼说。
"史书？"老鬼不感兴趣，"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女鬼嘿嘿一笑，"我听说，这次史书里又加了一段关于千年前那场两界战乱的记载，把那个祸世妖女骂得狗血淋头。"
"祸世妖女？"老鬼想了想，"你说的是镇魂族那个？"
"对啊。"女鬼的语气里满是鄙夷，"史书上说，她勾结魔界，引魔入境，害死了无数生灵，要不是圣人及时出手，整个人间都得化为焦土。这种妖女，死了都是便宜她了。"
老鬼点点头："确实。镇魂族当年也算是名门正派，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祸害。"
两个鬼魂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注意到墙角那道身影，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晚握紧了镇魂铃。
她想杀了这两个鬼。
可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这两个鬼魂不过是人云亦云，他们只是在重复三界所有人都相信的"真相"。真正该死的，是那些罗织罪名、颠倒黑白的人。
还有那个判她死刑的圣人。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她不动声色地听完两个鬼魂的闲聊，直到他们终于聊够了，各自找了个地方飘着休息。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桌上堆着一些被香客丢弃的旧物，有破香囊，有锈蚀的铜钱，还有几本发黄的书卷。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正好看到里面记载的一段文字：
"……镇魂族女苏晚，勾结魔界少主夜渊，引魔兵入境，致两界边境生灵涂炭。执衡司主谢衡秉公裁决，判其永世不得超生。此案一出，两界战火平息，三界重归太平，百姓感念圣人恩德，立碑铭记……"
苏晚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纸张已经发黄，字迹也有些模糊，可那些罗织的罪名，却依旧清晰。
勾结魔界。
引魔入境。
祸世妖女。
每一个字，都是对她的诬陷。
每一句话，都是对镇魂族的侮辱。
可这些谎言，已经在三界流传了千年。千年的时间，足够让谎言变成真相，让污名钉在耻辱柱上，再也洗不清。
苏晚合上书卷，放回原处。
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清醒。
她明白了。
想要翻案，仅凭恨意不够。她要先拿到证据，还要让三界看看，这位圣人坚守的规则，到底藏着多少冤屈。
她要一步一步，撕开这千年的谎言。
苏晚转身，走到神像前，抬手，镇魂铃从她掌心飞出，悬在半空中。
铃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一圈圈光晕从铃铛中心扩散开来，照亮了整个破败的山神庙。
这是镇魂族的本命法器，与她血脉相连。千年的沉睡，没有磨灭它的力量，反而让它在沉寂中积蓄了更强的魂力。
苏晚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镇魂铃中。
她能感觉到，血脉里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那是镇魂族代代相传的秘法，能够安抚亡魂，镇压魔气，甚至能看穿生死之间的因果轨迹。
当年，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掌握这些秘法，就被谢衡判了死刑。
现在，她有的是时间。
苏晚催动镇魂铃，铃声清越，在庙中回荡。
那两个正在休息的孤魂野鬼，被铃声惊醒，下意识想要逃跑，可下一刻，他们就愣住了。
铃声没有伤害他们。
反而让他们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像是被温柔的手抚慰着，所有的怨气、戾气、恐惧，都在铃声中一点点消散。
女鬼愣愣地看着那枚悬在半空中的铜铃，喃喃道："这是……镇魂铃？"
老鬼也震惊了："镇魂族不是早就灭族了吗？怎么还会有镇魂铃……"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墙角那道一直被他们忽略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苏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两个鬼魂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挥，镇魂铃的光芒笼罩住两个鬼魂，直接将他们送出了庙外。
不杀他们，只是因为她现在还不想暴露身份。
等她翻案成功，等她让谢衡付出代价，这些曾经辱骂她的人，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祸世妖女。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收回镇魂铃，走到神像前，缓缓跪了下来。
她抬起右手，指尖划过掌心，一滴透明的魂血浮现出来。魂血在空中凝聚，化为一道血色的符文，烙印在神像的额头上。
这是血誓。
镇魂族立誓的仪式，一旦立下，不死不休。
苏晚盯着神像，一字一句道："我苏晚，今日在此立誓，必推翻谢衡的判决，洗清镇魂族全族冤屈，让三界还我一个公道。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血色符文猛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随即融入神像之中，消失不见。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苏晚站起身，目光坚定而冷静。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第一步，去枉死城，找当年案子的线索。
那里关押着无数被冤枉、被牺牲的亡魂，也许，她能从那些亡魂身上，找到当年案子的蛛丝马迹。
如今，苏晚只期望千年过后，与当年那事有关之人还能留存于世，不然如何慰吾镇魂族之亡灵。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千年已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