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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租地得契 林曦在柳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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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在柳家洼的第七天,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难题:她没有身份。
那天早晨,刘大夫在院子里晒药材。他把甘草、陈皮、黄芪摊在竹匾上,一匾一匾地摆在阳光底下。林曦坐在门槛上,把这个问题摆在了他面前。
“刘大夫,我想去县城找吴管家租地,但我没有户籍,也没有保人。您说,这事儿能成吗?”
刘大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药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在林曦旁边,压低了声音:“姑娘,你到底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曦沉默了片刻。她不能说自己是从四百年后穿越来的,但她需要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身份。
“我是福建人。”她开始编造,“父亲是个游方郎中,母亲早逝。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学过一些医术。后来父亲病故,我一个人流落到山东。”
“福建人?”刘大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口音不像。”
“我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口音早就不纯了。”林曦说这话时心里有些虚,但她的语气很平静。
刘大夫又问:“你父亲叫什么?师从何人?”
林曦早有准备。她在脑海中搜索着明末福建名医的信息——她记得读过一篇关于明代福建医家的论文,其中提到一位名叫林元桂的游方郎中,活跃于福建沿海,擅长治疗痢疾和疮疡。这个人名只在地方志中一笔带过,不太可能被人拆穿。
“家父林元桂,福建泉州府人。”林曦说,“他没有固定的师承,年轻时跟着一位落难的道士学过几年,后来又自己钻研。他最擅长的是痢疾和疮疡。”
刘大夫微微点头。他虽然没有听说过林元桂的名字,但天下游方郎中多如牛毛,没听说过也正常。
“户籍呢?”刘大夫问。
“逃难时丢了。”
刘大夫叹了口气。他行医几十年,见过太多逃难的人。户籍丢了、死了、被烧了,在这年头太常见了。问题是,没有户籍,吴管家不会把地租给她。
“你手里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刘大夫问。
林曦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有。没有信物,没有文书,没有任何能证明“林元桂之女”的东西。
“那就难办了。”刘大夫皱起眉头,“吴管家这人贪财,但胆小怕事。没有户籍,他不敢把地租给你。万一你是逃犯,他担不起责任。”
林曦想了想,说:“那如果用您的名字租呢?”
刘大夫一愣:“我的名字?”
“地是您租的,我来种。”林曦说,“收成按比例分。这样吴管家那里说得过去,官府那里也说得过去。”
刘大夫犹豫了一下。他行医几十年,在村里有些名声,和县城里的药铺也有往来。他出面租地,比林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靠谱得多。
“姑娘,你就不怕我反悔?地租到我名下,将来不认账怎么办?”
林曦笑了:“刘大夫,您不是那样的人。”
刘大夫看着林曦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荡的平静。他最终点了点头:“好。老朽豁出这张老脸,替你去租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曦一边治病救人,一边想办法攒钱。
明末的货币是白银和铜钱并行,一两银子约合一千文铜钱。她手里只有村民们给的六十文铜钱,连租地的零头都不够。
她必须想办法赚钱。
那天下午,林曦在村里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了村民们的日常生活。她注意到几个细节:村里的女人洗衣服用的是皂角,泡沫少,去污力差。而她知道一种用草木灰和动物脂肪制作简易肥皂的方法。肥皂在明末是奢侈品,只有少数富人家才能从西洋商人那里买到。另外,村里有一些常见的草药,比如蒲公英、车前草、艾草,漫山遍野都是,却没有被充分利用。
肥皂见效更快。
那天傍晚,林曦找到刘大夫,问他:“刘大夫,您有没有猪油?”
刘大夫一愣:“猪油?有。昨天李婶家杀了一头猪,送了一碗猪油过来。姑娘要猪油做什么?”
“做一样东西。”林曦说,“能帮村里女人们洗衣服。”
刘大夫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把猪油拿了出来。林曦又找村民要了一些草木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烧柴做饭剩下的灰烬,原本是要倒掉的。
林曦把草木灰用热水浸泡,过滤,得到一盆碱液。然后把猪油加热融化,慢慢倒入碱液中,一边倒一边搅拌。碱液和油脂发生皂化反应,混合物渐渐变得浓稠。
她搅拌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混合物变成糊状。然后把它倒进一个木盒里,放在阴凉处静置。
第二天,肥皂凝固了。林曦把它切成小块,拿到井边试了试。沾水搓一搓,泡沫丰富,洗麻布衣服效果比皂角好得多。
刘大夫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姑娘,这是什么东西?”
“肥皂。”林曦说,“西洋来的法子。洗衣服用的。”
刘大夫拿了一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在他行医三十年的生涯中从未见过。
“姑娘,这东西能卖钱。”刘大夫说。
林曦点了点头。她知道。
第一批肥皂做了二十块。林曦让刘大夫拿去县城药铺寄卖,每块定价五文钱。五文钱不贵,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
药铺老板一开始不相信这东西能卖出去。但刘大夫是老主顾,他不好意思拒绝,就摆在柜台角落里试卖。
没想到,三天后,二十块肥皂全部卖光了。
县城里的女人们发现,用这种“洋胰子”洗衣服,比皂角干净得多,而且不伤手。消息传开,陆续有人来买。
林曦抓住这个机会,一边做肥皂,一边带着村里几个妇女去田间地头采草药——蒲公英、车前草、艾草,洗净晒干,捆成小把,拿到县城药铺去卖。
肥皂和草药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到第十天,林曦手里攒下了将近二两银子——肥皂卖了三百块,得一千五百文;草药卖了十几捆,得五百文。加上之前村民们给的六十文,总共两千零六十文,折合白银二两零六分。
但做生意需要本钱。买猪油、买碱——草木灰不用钱,但需要人力收集——每次都要花几十文。林曦算了算,她不能把所有的钱都花在租地上,必须留一部分作为生意的周转资金,还要留一部分买粮食——她自己也要吃饭。
所以她决定:先付一部分地租作为定金,余款等秋收后再付。这样既能把地定下来,又不会把手里的钱全部花光。
第十一天清晨,林曦换了身干净衣裳,揣上银子,独自上路了。她要去县城找吴管家。
柳家洼到县城大约三十里路。林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县城的城墙。
城墙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但城门处仍有士兵把守。两个士兵斜靠在门洞边,手里的长矛戳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曦低着头进了城,问了几个人,找到了孙财主的宅子。
孙宅坐落在县城东街,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积善堂”的匾额。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耳朵缺了一角,另一只的脚掌磨得光滑发亮。朱漆大门紧闭,只有旁边的小门开着。
林曦敲了敲小门,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找谁?”
“找吴管家,烦请通报一声,柳家洼的刘大夫托我来谈地租。”
门房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衣着朴素,便有些不耐烦:“等着。”
林曦在门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房才把她领了进去。
吴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穿着一件酱色的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盘点心,点心咬了一口,搁在碟子边上。
“你是刘大夫的人?”吴管家斜着眼看了林曦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我是刘大夫的远房侄女,从福建来投奔他的。”林曦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吴管家,刘大夫想租村东那片荒田。这是一两银子的定金,余款秋收后再付。另外还有二钱银子,是孝敬您的茶钱。”
吴管家的眼睛亮了。他伸手拿起那块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片地荒了好几年,杂草比人还高,本来也租不出去。刘大夫愿意种,那是给孙老爷面子。”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一年一两五钱银子地租,少一分都不行。你付了一两定金,还差五钱,秋收后补上。”
林曦点了点头:“就依您。”
吴管家让账房先生写了一张租契。账房先生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吹了吹墨迹,递给林曦。租契上写明:租地人刘怀仁,租种村东荒田七十五亩,租期三年,每年缴纳白银一两五钱,三年内不纳田赋。立契为凭。
刘大夫不在场,但林曦代他在租契上按了手印。吴管家没有多问——有银子就行。
林曦把租契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告辞离开了孙宅。
走出大门时,她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感觉胸口有了一点点重量。七十五亩荒地,三年租期。这是她在柳家洼立足的第一步。
她有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