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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洼行医 石头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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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那个灰蒙蒙的午后,陆续有人来到刘大夫的茅屋前,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他们大多是村里的人——打渔的、种地的、老弱妇孺——也有几个是从远处逃难来的,身上背着破旧的包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林曦没有急着出去。她坐在刘大夫家的灶台旁,一边喝着热粥,一边听刘大夫讲村里的情况。
“这个村子叫柳家洼,因早年有柳姓人家在此定居而得名。”刘大夫坐在灶台对面的小凳上,“全村三十来户人家,一百多口人,靠打渔和种几亩薄田为生。登州府在百里之外,县城也在两日路程之外,平日里鲜有外人来。”
林曦点了点头。
“这两年日子不好过。”刘大夫叹了口气,“陕西闹饥荒,朝廷加征辽饷,百姓活不下去。逃难的人一拨一拨往东走,路过我们这儿,有些走不动的就留下了。石头他爹娘就是逃难来的,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没挺过去……”
“村里还有多少粮食?”林曦问。
刘大夫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多了。秋收的粮食交了税,剩下的勉强够吃到年底。那些逃难来的,只能靠野菜、树皮度日。”
林曦没有说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大了。有人在喊:“刘大夫!刘大夫!我娘不行了!”
刘大夫站起身,林曦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看看。”她说。
刘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病人的老妇人躺在自家院子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她的脸上布满了红斑和水疱,有些已经溃烂,渗出黄色的脓液。她不停地挠,指甲缝里满是血痂和皮屑。
林曦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病。疥疮。
“这病多久了?”林曦问。
老妇人的儿子——一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搓着手说:“有两三个月了。一开始只是痒,后来起了疹子,再后来就烂了。刘大夫给开过药膏,擦了就不痒,不擦又犯。”
刘大夫在旁边低声说:“我给她配的是硫磺膏,硫磺能杀虫,但这个病容易反复。”
“家里还有别人得这个病吗?”林曦问。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媳妇身上也有,孩子身上也有。”
林曦转头看向刘大夫:“村里有多少人得了疥疮?”
刘大夫想了想:“少说也有二三十人。这东西传得快,一家得了,一村都跑不了。”
“先把病人隔离。”林曦说,“把他们用过的被褥、衣服全部用开水烫过,在太阳下暴晒。病人不要和家人混住,单独腾出一间屋子。每天用硫磺粉兑水擦身。”
那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刘大夫。刘大夫点了点头:“听这位姑娘的。”
林曦在刘大夫的药铺里忙了一整个下午。
药铺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靠墙立着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几十个青花瓷罐和粗陶坛子。林曦一个一个看过去——甘草、陈皮、茯苓、白术、黄芪、当归、川芎、白芍……
她打开一个写着“硫黄”的坛子,里面是淡黄色的块状物。又打开了雄黄的坛子,雄黄是橘红色的,质地脆硬。
“您平时配硫磺膏,用的什么比例?”林曦问。
刘大夫说:“硫磺一两,猪油四两,调成膏状。”
林曦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说:“硫磺一两,白矾半两,苦参半两,百部半两,研成细末,用猪油调成膏。”
刘大夫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林曦和刘大夫一起配制了大约三斤药膏。他们用石臼把药材研成细末,反复过筛。然后在陶锅里加热猪油,待猪油融化后,慢慢加入药粉,边加边搅拌。最后把调好的药膏倒入几个粗陶罐中,盖上盖子,放在阴凉处保存。
“够用几天?”刘大夫问。
林曦说:“省着用,够二十个人用一周。但疥疮的治疗周期至少两周,还得再配。”
刘大夫叹了口气:“硫磺不多了,雄黄也不多了。县城里的药铺或许有,但一来一回要四天。”
傍晚时分,林曦跟着刘大夫去看那个疥疮最严重的老妇人。
老妇人已经被挪到了院子里一间单独的柴房里。柴房不大,堆着一些干柴和农具,角落里铺着一张草席。
林曦蹲下来,掀开床单,仔细检查了老妇人的皮肤。她的病情比上午看到的更严重——红斑和水疱从手臂蔓延到了躯干和腿部,很多地方已经溃烂,渗出黄色的脓液。
“老人家,您忍一忍,我给您上药。”林曦轻声说。
老妇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林曦一眼,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林曦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老妇人身上的溃烂处。每擦一下,老妇人就疼得浑身一颤,但始终没有喊叫。林曦的手很轻,动作很快。
擦洗干净后,她用手指挖了一坨药膏,均匀地涂抹在老妇人的患处。
“这药膏有点刺激,如果疼得厉害就告诉我。”林曦说。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林曦把剩下的药膏交给老妇人的儿媳,嘱咐她每天给老人擦两次药,早晚各一次。擦药前要先清洗患处,擦药后要换上干净的衣服。老人的衣物、被褥要每天用开水烫过,在太阳下暴晒。
“你自己身上也有疥疮,也要擦药。”林曦对那儿媳说,“擦药前先洗澡,洗完澡再擦。你的衣服、被褥也要烫过、晒过。”
那女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林曦从柴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刘大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姑娘,天黑了,姑娘今晚就住在我家吧。石头那屋空着,我让他去邻居家挤一挤。”
林曦点了点头。
回到刘大夫家,石头已经能坐起来了。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了很多,嘴唇也不再发紫。
看见林曦进来,石头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林曦按住他:“别动,躺着。”
石头乖乖躺了回去,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林曦看。
“你在看什么?”林曦问。
石头说:“姐姐,你是不是神仙?”
林曦一愣,随即笑了:“我不是神仙。”
“那你为什么能救活我?”石头认真地问。
林曦想了想:“我只是懂一些你爷爷不懂的知识。不是神仙,是人。”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姐姐,你从哪儿来?”
“从很远的地方来。”
“多远?”
“远到你不信。”
石头没有再问。
刘大夫在灶台旁烧了一锅热水,端了一碗给林曦:“姑娘,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曦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有点咸,她不在乎。
“刘大夫,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林曦放下碗。
“姑娘请讲。”
“这附近有没有荒地?”
刘大夫愣了一下:“荒地?姑娘想种地?”
林曦点了点头:“我想找个地方落脚。总不能一直在您家叨扰。”
刘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村东头有一片荒田,以前是卫所的军田。后来卫所撤了,军田也没人种了。地是好地,就是没人管,长了半人高的草。”
“那片地有人占着吗?”
“名义上是县里一个姓孙的财主的,但他从来没管过。你要是想种,跟他打个招呼就行。”
林曦在心中记下了这个信息。
夜深了。
林曦躺在石头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海浪声,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了二十一世纪的家。想起实验室里的那些仪器,想起同事们忙碌的身影,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时都要叮嘱的那句“注意安全”。
她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
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还在继续。林曦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