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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招贤纳众 回到柳家洼 ...

  •   回到柳家洼时,已经是下午了。林曦没有休息,直接去找刘大夫。

      “刘大夫,地租下来了。”林曦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租契,递给刘大夫,“七十五亩荒田,三年租期,每年一两五钱银子,头三年不用交田赋。我先付了一两定金,余款秋收后再付。”

      刘大夫接过租契,凑到窗前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找人。”林曦说,“光靠村里这几个人,种不了七十五亩地。附近有没有逃难来的流民?有力气、能干活的那种。”

      刘大夫想了想,说:“有。村西边的破庙里住着十几个流民,有男有女,都是从青州府那边逃过来的。去年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他们一路要饭到了这儿。”

      “带我去看看。”林曦说。

      刘大夫领着林曦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土路向西走了大约一刻钟。路两边是荒芜的田地,野草长得半人高,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枣树,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远处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墙壁上裂开了几道缝,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光线。

      庙里住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面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一个瘦小的孩子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庙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一块铁片上磨着什么。他的双手粗糙,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普通农民的茧,是常年握锤子、拉风箱留下的茧。他的胡子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补丁,但腰板挺得很直。

      刘大夫上前打招呼:“赵大锤,这位是林姑娘。她想找人帮忙种地。”

      赵大锤抬起头,看了林曦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他低下头,继续磨那块铁片:“种地?我们连锄头都没有,种什么地?”

      林曦没有急着说话。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亮,不像有些人那样已经浑浊了。

      “我租了村东那片荒田,七十五亩。需要人开荒。你帮我干活,我管饭。”

      赵大锤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林曦看了两秒钟,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假。

      “管饭?一天几顿?”

      “一天两顿,干的。但不是白吃——秋收后从你们的工分里扣。”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握着那块铁片,指节微微发白。一天两顿干饭,这条件在逃难的流民中已经算是极好的了。他在庙里住了大半个月,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饿得浑身没力气,连锤子都抡不动了。即使秋收后要扣粮,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能吃饱最重要。

      “你说你租了地?”赵大锤抬起头,“你一个逃难的,拿什么租地?”

      林曦从怀里掏出租契,展开给他看:“刘大夫帮我担保,租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地是我的。”

      赵大锤不识字,但他看到了租契上的红印。那张纸上有字有印,不像假的。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刘大夫。刘大夫在村里行医多年,名声在外,赵大锤信得过他。

      “行。”赵大锤把铁片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口饭吃就干。”

      林曦站起来,又问:“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能干活?”

      赵大锤朝庙里指了指:“那边有个读书人,姓陈,落第秀才。虽然瘦,但能写会算,记账什么的不在话下。不过他那个人有点迂,你得问问他肯不肯。”

      林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男人,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长衫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他正靠在一根柱子上看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不知翻了多少遍。

      林曦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陈明远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

      “这位先生,您识字?”

      陈明远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酸楚:“秀才出身,怎能不识字?”

      “那您会记账、写契约吗?”

      “这是基本功。”陈明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傲气,但那傲气很快就散了,像被针扎破的皮球。

      “我租了七十五亩地,需要一个人帮我记账、记录出工、分配粮食。”林曦说,“没有工钱,但管饭。秋收后从工分里扣。您愿意来吗?”

      陈明远愣了愣,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曦一番:“你租了地?你一个……一个女子?”

      “女子不能租地?”林曦反问。

      陈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看刘大夫,刘大夫冲他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赵大锤,赵大锤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了。

      “管饭?”陈明远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管饭。一天两顿,干的。”

      陈明远合上手里的书,站了起来。他的腿有点软,扶着柱子稳了稳身子。

      “行。”

      林曦又问了问庙里其他人。除了赵大锤和陈明远,还有七八个青壮年流民。他们蹲在角落里,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听说有活干、有饭吃,他们纷纷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姑娘,我们也去!”一个黑脸的汉子站起来,拍了拍胸脯,“俺有力气,种过地!”

      “俺也会!”另一个年轻人跟着说。

      林曦数了数,加上赵大锤和陈明远,一共十一个人。够了,开荒的人手暂时够了。

      有人忽然问:“姑娘,你也是逃难的,凭什么让我们跟着你干?我们自己不会种?”

      林曦转过身,看着那个说话的人。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眼神里带着不服气。林曦没有生气,平静地回答:“你们有地吗?没有。你们有农具吗?也没有。你们有种子吗?还是没有。你们有力气,我有地、有农具、有种子。咱们合作,都有饭吃。你们不跟着我,能去哪?给本地人扛活?本地人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雇你们?”

      那人沉默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林曦继续说:“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我也要吃饭。但我知道一个道理——有力气的人,不应该饿肚子。你们有力气,我有地。咱们合作,都有饭吃。秋收后按工分分粮,干得多分得多,干得少分得少。公平合理。”

      众人听了,不再有异议。那个黑脸汉子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林曦面前,抱了抱拳:“姑娘,俺跟你干!”

      在回村的路上,林曦又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正蹲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光着膀子,用一块石头磨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刀身已经磨出了一片亮光,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身材壮实,皮肤黝黑,左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蜈蚣趴在小腿上。

      刘大夫低声对林曦说:“这人叫王铁柱,是青州人,在辽东当过兵。去年松山之战,明军大败,他负了伤,和队伍失散,一路要饭到了这儿。”

      林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王铁柱没有抬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石头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王大哥,您当过兵?”林曦问。

      王铁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当过几年兵,现在就是个叫花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会打架吗?”

      “会。”王铁柱头也不抬。

      “我租了七十五亩地,找了十几个人开荒。”林曦说,“人多了,难免有摩擦。我需要一个人维持秩序。你愿意来吗?没有军饷,但管饭。一天两顿,干的。秋收后从工分里扣。”

      王铁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盯着林曦看了好几秒钟。他的目光在刘大夫和林曦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林曦身上。

      “你租了地?”

      “租了。”

      “哪来的钱?”

      “做肥皂、卖草药攒的。”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腰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的腿有点瘸,左腿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但站得很稳。

      “管饭就行。”他说。

      傍晚时分,林曦把所有愿意干活的人召集到村口的打谷场上。

      刘大夫、赵大锤、陈明远、王铁柱,加上从流民中招募的十几个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打谷场上铺着碎麦秸,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有几只鸡在啄食,偶尔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群人。

      林曦站在一块石头上,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叫林曦。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逃难到此的郎中。”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事要跟诸位商量——我租了村东那片荒田,七十五亩。明年开春,我们要把那些地全部种上粮食。”

      赵大锤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姑娘,没有农具怎么种地?”

      林曦看向他:“赵大哥,农具的事你来负责。先打一批锄头和镰刀,够二十个人用就行。铁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大锤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陈明远又问:“姑娘,粮食怎么分?出工多少怎么记?”

      林曦说:“陈先生,你来记账。每个人每天干了多少活,你记下来。年底按工分分粮。管饭的粮食也算借支,年底从工分里扣。”

      陈明远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手心里记了几个字。

      王铁柱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腰刀站在一旁,目光扫视着人群。

      林曦最后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天亮出工,中午管一顿饭,傍晚收工。谁干得多,年底另外奖励。”

      “散了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曦就起来了。

      她到村东荒地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里等着了。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腿。赵大锤带来了他用木头和竹子做的几把简易耙子,王铁柱带来了几把从村民家借来的锄头,陈明远带来了他连夜缝制的账本——用粗布订成的小本子,封面写着“出工簿”三个字,笔迹工整。

      林曦站在田埂上,指挥大家分工:男人们用锄头翻土,女人们跟在后面拔草、捡石头,孩子们负责把捡出来的石头搬到地边堆起来。石头堆越来越大,像一座小山。

      赵大锤虽然没铁打农具,但他用木头做的耙子在松土方面比锄头还快。他双手握着耙子,用力往后拉,泥土翻起来,露出下面黑油油的土质。他的动作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像在打铁。

      陈明远蹲在地头,一笔一划地记录每个人的出工情况。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每写完一个人的名字,都要抬头看一眼那个人,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王铁柱没有具体分工,只是来回走动,维持秩序。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但脚步很稳。有人偷懒,他走过去,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就会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午饭是林曦提前准备的——杂粮粥,稠稠的,每人一大碗。粥是刘大夫帮忙熬的,粮食是林曦用卖肥皂的钱买的。她手里还剩下大约五钱银子,买了三斗杂粮,够这二十个人吃上十天。

      到了傍晚,荒地已经开垦出了大约八亩。

      林曦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翻过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泥土翻起来,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层,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几只鸟从天上飞过,落在远处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

      刘大夫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姑娘,喝口水。”

      林曦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姑娘,老朽有个问题。”刘大夫说。

      “您讲。”

      “你一个女子,为何要揽这么多事?”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大夫,您有没有想过,这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刘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想有什么用?我一个穷大夫,能改变什么?”

      林曦转过头,看着刘大夫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有一群人跟着我一起干,或许能改变一点点。”

      刘大夫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村里走去,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

      夜深了,林曦回到刘大夫家,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整理思绪。

      她没有纸笔,只能靠脑子记。好在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有计划都在脑海中清晰排列。

      第一,继续开荒,争取在入冬前把七十五亩地全部翻一遍。

      第二,想办法弄到铁和炭,让赵大锤打出农具。铁需要钱买,钱要靠肥皂和草药继续赚。

      第三,粮食只够吃十天,必须在吃完之前赚到更多的钱买粮。

      第四,秋收之前没有粮食进账,所有人都要靠她养着。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明年的收成能还清所有欠账。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张详细的开荒计划表。哪块地先翻,哪块地后翻,种子从哪里来,肥料怎么解决——每一样都想了一遍。

      窗外传来几声鸡鸣。林曦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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