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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主动 例会结束后 ...

  •   例会结束后的实验室,恢复了惯有的、带着轻微器械嗡鸣的寂静。几个研究生还沉浸在刚才会议讨论的兴奋中,围着白板争论一个算法细节。顾屿没有参与,他坐回自己的实验台前,打开了刚才会议上记录要点的黑色笔记本。

      指尖翻过几页,落在最新一页的末尾。那上面除了几个技术关键词,还有一行空白。

      杨清渝的邮箱地址。刚才散会时,林总的助理分发了一份简单的联络表。她的邮箱就在上面,一个以她姓名拼音和公司后缀组成的、毫无特色的工作邮箱。

      他的目光在那串字符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打开电脑。收件箱里已经有几封新邮件,有期刊的更新提醒,有试剂公司的促销广告,还有一封导师转发过来的、关于某个国际会议的征文通知。

      没有来自诺华生物的邮件。

      鼠标光标悬在邮箱界面上,片刻后,他点开了撰写新邮件的窗口。收件人栏空着。主题栏也空着。正文更是大片空白。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主动。

      这个词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莽撞的重量。在他的处事逻辑里,主动往往意味着打破既定的流程,引入不必要的变量,增加结果的不确定性。在科研中,主动探索是美德;但在人际关系,尤其是在处理眼前这团明显超出他既有经验范畴的、名为“杨清渝”的复杂变量时,主动更像是一场没有预设实验方案、不知反应终点的冒险。

      他回想起刚才会议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客套疏离的笑容,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记不清了”。

      心脏的位置,再次传来那种细微却清晰的、被冰刃划过的钝痛。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指开始敲击键盘。速度不快,每一个词都像是在脑海中经过了一番精馏。

      收件人:杨清渝
      主题:关于数据对接初步计划
      杨专员,您好。

      打完称呼,他停顿了一下。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他删掉“专员”,换成“女士”。又觉得过于正式而生分。最终还是换回了“杨专员”。

      我是顾屿。就今日会议讨论的数据对接事宜,初步整理以下思路,请审阅。

      接着,他以近乎书写实验方案的严谨,罗列了数据预处理的可能方案、格式转换的脚本框架、以及建议的初次数据交换时间点。逻辑清晰,条分缕析,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超出会议讨论范围的内容。甚至在邮件的最后,附上了两个可能用到的公开数据校验工具的链接。

      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和措辞,确认没有任何会泄露私人情绪的表达,他点击了发送。

      邮件瞬间显示发送成功。

      顾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邮件已发送”的提示。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均匀的、令人困倦的嗡鸣。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通过休息缓解的疲惫。这种疲惫感,在过去的七年里,偶尔会在深夜独自面对海量数据或棘手难题时悄然浮现,但从未像此刻这样,伴随着如此清晰的、针扎般的刺痛感。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间实验室或许是更早的本科实验室,杨清渝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顾屿,你这个人啊,就像你做的那些晶体,长得是挺完美,但总觉得……太‘规则’了,少了点活气儿。”当时他正专注地调整着结晶皿的温度,闻言只是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着说:“不过呢,我就喜欢这种规规矩矩的。让人安心。”

      让人安心。

      现在,他的“规矩”和“安心”,在她那里,大概已经一文不值,甚至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客气疏离、乃至彻底遗忘的东西。

      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的提示。

      顾屿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他移动鼠标,点开。

      不是诺华。是另一封学术通讯。

      他盯着那封无关紧要的邮件标题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实验记录本上。本子上记录着今天需要完成的一组平行实验,参数已经设置好,只等开机。

      他起身,走向细胞培养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具体而微的实验操作中:调配培养基、检查细胞状态、更换培养液、设定PCR程序……每一个步骤都精确无误,如同精密的仪器。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等待离心机运行、或观察显微镜下细胞形态的间隙,他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灰色的、没有回音的工作邮箱。

      直到下午四点多,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起来。

      不是邮件,是电话。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顾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被拨动了一下。他摘下手套,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窗边,接起。

      “喂,您好。”他的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比上午会议室里听到的,少了那份刻意拉开的职业距离感,但也算不上多么热络。

      “顾屿,是我,杨清渝。”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点轻微的、像是信号干扰般的沙沙声,却异常清晰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顾屿握紧了手机。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神微微凝住。

      “杨专员。”他回应,语气是刻意的平淡。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很轻,快得像是错觉。

      “收到你的邮件了。”杨清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方案很详细,效率很高。有几个小细节,想跟你电话沟通一下,比邮件来回方便。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说。”顾屿侧过身,背对着走廊偶尔经过的人影。

      “好的。第一个是关于FPKM归一化后的批次效应校正。你建议用ComBat-seq,我们之前在一些小样本量的项目里用过,效果不错。但这次数据量预估比较大,我有点担心它的计算效率和在大样本下的过校正问题。不知道你们这边有没有考虑过使用更稳健的、基于负二项分布的方法?比如DESeq2内建的归一化流程。”

      她的语速比在会议上快一些,问题直接切入技术核心,显示出她对业务领域的熟悉和专业性。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解释基础化学原理的杨清渝。

      “考虑过。”顾屿回答,思路迅速跟上,“DESeq2的归一化在差异表达分析中很稳健,但我们的数据后续除了差异分析,还可能涉及共表达网络构建和通路富集,FPKM或TPM在跨样本比较时更通用。不过,你提出的过校正问题确实存在。可以这样,我们先在随机抽取的子数据集上,用ComBat-seq和DESeq2的RLE归一化分别做一次,比较一下批次效应去除效果和基因表达量分布的保持情况,再决定最终方案。”

      “可以。这个方法更稳妥。”杨清渝似乎对这个提议表示赞同,语气里透出一丝干脆,“第二个问题,是关于数据交换的加密协议。邮件里提到的GnuPG对称加密,足够安全,但密钥分发和管理在后续频繁交换中可能有点繁琐。我们这边目前在一些对实时性要求不高的内部项目里,开始试用一种基于云存储临时链接的方案,配合一次性密码和访问日志监控。如果你这边IT支持允许,或许可以评估一下这种方式的可行性,可能更便捷。”

      “好。我需要了解一下我们学校网络中心的政策。稍后给你答复。”

      “不急。”杨清渝顿了一下,似乎在翻看什么,“最后一个,是时间点。你建议下周三进行第一次测试数据交换。我们这边项目排期有点紧,如果方便的话,能否提前到周一?这样万一有问题,周转时间也充裕些。”

      顾屿沉默了两秒。他原本计划下周前三天要完成另一组重要实验的收尾工作。

      “可以。”他最终说,“周一上午。”

      “好,那就暂定周一上午。”杨清渝的语气似乎放松了一丝,“具体时间我们再邮件确认。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顾屿等待着,目光落在窗外楼下几株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的银杏树上,树叶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今天在会上,我可能……”杨清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些地方,说得比较‘官方’。毕竟,林总和李教授都在。”
      她的话没有说完,留下一个模糊的、充满解释空间的尾巴。

      顾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不重,却让呼吸有了瞬间的停滞。

      他握紧了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理解。工作场合,理应如此。”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一些。

      “那就好。”杨清渝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语速,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轻松,“主要是……怕你误会。”

      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她真的“记不清了”?还是误会她如今只想保持纯粹的、冰冷的合作关系?

      顾屿没有追问。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实验服袖口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不知何时沾染的极淡试剂痕迹。

      “不会。”他说。

      两个字,干涩而简短。

      电话那头,杨清渝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就先这样?具体细节我们邮件再沟通。”她说。

      “好。”

      “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了。

      忙音传来,短促而单调。

      顾屿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在渐渐昏暗的走廊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刚才那通电话,像是一阵短暂而紊乱的脉冲,打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主动打来了电话。

      她解释了会议上的“官方”。

      她说“怕你误会”。

      这些行为,这些言语,意味着什么?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是试图缓和尴尬的职业素养,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她主动拨通这个电话的瞬间,在他听到她声音、听她解释的那一刻,他胸腔里那片冰封了七年的荒原,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带着微弱温度的石子。

      石子很小,温度也很微弱,不足以融化什么。

      但冰层之下,那早已死寂的、被遗忘的某种东西,好像……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实验室。

      灯光下,离心机安静地立在那里,金属外壳反射着冷白的光。几个学生还在讨论,看到他进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顾屿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邮箱。

      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最上方。

      发件人:杨清渝。
      主题:关于数据对接初步计划
      他点开。邮件正文很简短,是正式的工作口吻,确认了刚才电话里沟通的几点修改,并附上了一份关于云存储临时链接方案的简要说明文档。只是在邮件的最后,她写了一句与前面公事公风格格不入的话:“另:学校东门外那家‘老地方’烧烤店,居然还开着。味道似乎没变。”

      这句话没头没尾,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技术文档链接的下方。顾屿盯着那行字。
      东门外“老地方”烧烤店。

      紫色的火焰,喧嚣的人声,她忍俊不禁的笑脸,还有那句无声的“顾大学霸,你也有今天”。回忆像被瞬间解封的试剂,带着陈年的、复杂的气味,汹涌而来。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良久。最终,他没有回复这句话。

      他只是关掉了邮件窗口,重新打开了实验记录本。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主动?或许,在她拨出那个电话,写下那句看似随意的话时,某种无形的、停滞了七年的反应,已经被悄然注入了第一滴催化剂。而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这场早已偏离所有预设方案的、不可控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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