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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年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的空气里似乎多了某种无形的、微妙的张力。表面上,一切如常。离心机的嗡鸣、液氮罐开启时升腾的白雾、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学生们压低声音的讨论……所有元素都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但顾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杨清渝的那封邮件,尤其是末尾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性质不明的石子,沉入水底,没有激起多少可见的涟漪,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地、缓慢地释放着某种化学物质,改变着整个体系的酸碱度。

      他照常处理数据,准备周一的测试交换。他和杨清渝的邮件往来变得频繁,内容依旧紧扣工作,措辞严谨,效率极高。她再也没有提及任何私人话题,仿佛那句关于烧烤店的话从未存在过。顾屿也没有问。

      他只是会在偶尔停顿的间隙,比如等待色谱仪出峰、或者深夜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鼠标,点开邮箱里那封带着“老地方”字样的邮件,盯着那句话看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

      “老地方”。没变的味道。

      他无法想象自己再踏进那家店。油烟味,喧闹声,廉价啤酒的气泡,还有……记忆里那簇燃烧的、妖异的紫色火焰。一切都会变得难以承受。

      周一下午,第一次测试数据交换顺利完成。双方校验无误,加密和传输流程也跑通了。杨清渝发来邮件确认,并约定了本周三下午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小规模真实数据对接。

      邮件里,她问:“周三下午三点,你那边实验室方便吗?如果不便,可以远程。”

      顾屿回复:“方便。三楼307实验室。”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

      顾屿提前结束了手头一组不太紧急的实验,将实验台稍微整理了一下。其实实验室每天都有人负责整理,并不乱。他只是下意识地,将几本摊开的工具书合上,码放整齐;把几支用过的移液枪头盒清理掉;甚至,将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往有阳光的地方挪了挪。

      做完这些,他站在实验台边,看着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洁净的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离心机待机,安静地立在一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五十八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顾屿抬眼看过去。

      杨清渝出现在实验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条纹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依旧是将长发低低挽起,拎着那个深灰色的通勤包。比起上次会议时的正式,多了几分柔和,但依然是利落干练的模样。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是在实验室里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在顾屿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像秋日无风的湖面。

      “顾博士。”她颔首示意,语气是工作式的平和,“打扰了。”

      “请进。”顾屿指了指实验台对面的一张空椅子,“设备已经准备好了。”

      杨清渝走进来,将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立刻坐下。她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实验室,从一排排玻璃器皿,到墙上贴着的元素周期表和反应机理图,再到角落里的通风橱和恒温摇床。她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怀念?或者只是单纯的好奇?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顾屿身后的试剂架上。那里整齐排列着各种大小的棕色或透明玻璃瓶,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她的目光,在其中一瓶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瓶分析纯的硫酸铜。深蓝色的晶体在瓶中折射着光线。

      顾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需要什么吗?”他问,声音平淡。

      杨清渝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在社团,也试着种过硫酸铜晶体。总是长不好,不是歪了就是碎了。”她语气寻常,像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看来这种需要耐心和精确控制的事,确实不太适合我。”

      她说着,在顾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

      顾屿看着她打开电脑,连接网络,调出准备好的数据文件。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句关于硫酸铜晶体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不适合吗?

      他记得,她曾经捧着他做出来的、完美规整的明矾晶体,眼睛亮亮地说“像宝石一样”。他也记得,有一次她不知从哪里找来几颗形状奇特的、天然形成的石英,献宝似的给他看,说:“你看,大自然做的‘晶体’,虽然不规整,但每一颗都不一样,多有意思。”

      那时他正被一组不理想的数据困扰,心情不算好,只瞥了一眼,说:“杂质太多,晶型缺陷严重,没有研究价值。”

      她当时愣了一下,随即把石英收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哦……好吧。”之后很久,她都没再跟他分享过类似的、她认为“有趣”但在他看来“不标准”的东西。

      现在她说,需要耐心和精确控制的事,不适合她。

      顾屿忽然觉得胸腔有些发闷。他移开目光,也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开始吧。”他说。

      数据对接进行得还算顺利。双方对格式、编码、校验码都确认无误。传输过程稳定。只是在最后,杨清渝查看初步导入的数据摘要时,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顾博士,”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列数据,“这里,样本S-07的RNA完整性数值(RIN值)有点异常的高,9.8。虽然理论上可能,但结合它对应的原始荧光信号图谱(没在这里显示)和其他质控指标看,有点……过于完美了。你这边在预处理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殊情况?比如这个样本是否经过特殊处理?”

      顾屿看向她指出的那行数据。S-07。他迅速在脑海中调出相关记录。

      “S-07是第一批采集的对照组样本之一。实验记录显示,提取过程没有异常。质控图谱我这里也有。”他调出对应的文件,“从图谱看,28S和18S核糖体RNA峰清晰,基线平整,确实质量很高。但数值本身……可能是计算时的四舍五入或软件版本差异。”

      杨清渝摇了摇头,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她自己带来的、基于相同原始数据但使用不同算法初步评估的摘要表。“我用另一种方法跑了一下,RIN值估算在9.4到9.6之间,虽然也高,但没到9.8。虽然只是小数点后的差异,但在后续的差异分析中,尤其是涉及归一化步骤时,可能会引入微小的系统性偏差。”

      她抬起头,看向顾屿,眼神专注而专业,但顾屿似乎在那专注之下,看到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探究,或者说,一种了然。

      “当然,”她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些,“可能就像你说的,是软件或计算细节的差异。不过,考虑到这个项目对数据质量要求很高,我们是不是应该对这种‘异常完美’的数据点,多留个心眼?”她顿了顿,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更明显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毕竟,过于完美的数据,有时候反而像是……藏着什么不想被人发现的‘偏差’。”

      顾屿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视着他,没有丝毫躲闪。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了锈蚀多年的锁孔。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微弱声音。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实验室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

      顾屿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避开她的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9.8”。

      过于完美的数据。藏着偏差。

      她是在说这个RIN值,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比如,当年他那些无可挑剔的实验报告?

      比如,他这个人?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

      最终,顾屿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说得对。我会重新核查S-07的原始数据和所有处理步骤。如果有必要,可以重新提取或测序。”

      “嗯。”杨清渝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开始收拾东西,“那今天先到这里?初步对接没问题,等这个数据点确认后,就可以按计划推进了。”

      “好。”

      杨清渝合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身。

      顾屿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阳光从她身后涌来,她的脸有些逆光,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着。

      “顾屿。”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顾博士”。

      顾屿抬眼,看向她。

      “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讨论数据时还要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顾屿却听出了一丝紧绷,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当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实验服袖口上,又移回他的眼睛,“我收到那所南方大学调剂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其实,去查过你们化学系那一届的保研和出国名单。”

      顾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

      实验室里所有的声音——远处的、近处的——仿佛瞬间退潮,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我看到你的名字,在麻省理工学院全奖直博的名单上。”杨清渝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很靠前的位置。恭喜啊,那时候就想说,但没机会。”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所以,后来你跟我提分手,说异地太远、未来方向不同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意外。”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顾屿瞬间冻结的心湖,砸出沉闷的回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拿到了offer,知道他要走,知道他……在提出分手之前,就已经有了离开的计划。

      所以,她撕掉调剂通知书,然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不是因为无法承受的异地,而是……一种彻底的、清醒的失望?

      她看着他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涟漪。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轻了下来,“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有些事,说开了比较好。免得……再有误会。”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顾屿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和门外涌入的、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刺眼的“9.8”。

      过于完美的数据。藏着偏差。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了。

      当年他那点自以为是的、笨拙的“为她好”,他那试图用“未来方向不同”来掩盖的、更深层的怯懦和自私,他那藏在完美数据和光明前途之下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实考量——在她平静的注视下,早已无所遁形。

      他想起分手那天,她红着眼眶,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死死咬着嘴唇,问他:“顾屿,除了‘方向不同’,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没有,对不起。”

      他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她后来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一个人扛过那段时间的。他只知道,自己登上了去波士顿的飞机,一头扎进了全新的、忙碌的、没有她的世界里。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距离会解决所有问题。

      原来,时间冲淡的只是表面,距离拉开的只是物理空间。真正的裂痕,早在他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时,就已经深深刻下,并且在七年的沉默中,悄然生长,结成了坚硬的痂。

      现在,她亲手把这层痂揭开了。

      露出下面从未真正愈合的、鲜血淋漓的真相。顾屿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透过指缝,是一片模糊的、温暖的红。

      但他只觉得冷。

      冰冷的,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

      原来,他才是那个,一直活在由“完美数据”和“理性选择”构筑的、自欺欺人的幻觉里的人。

      而幻觉之外,真实的代价,他从未真正面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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