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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重逢 会议通知定 ...

  •   会议通知定在周三上午九点,地点是学校化学楼三层的多媒体会议室。附件里详细列出了项目背景、双方参与人员、以及初步的议题框架。顾屿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对方公司与会人员”那一栏。

      杨清渝,三个字,像两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扩散,波及他每一个试图维持平稳的呼吸节拍。

      七年一个足以让博士学位到手、让研究方向定型、让青涩彻底褪去的时间长度。顾屿不再是那个在烧烤店用焰色反应笨拙表白的化学系男生,他是李教授课题组里最得力的青年学者,是数据精准、逻辑严密的代名词。他的生活被文献、实验、报告和会议填满,规律得近乎刻板。偶尔在深夜离开实验室,抬头看见城市稀疏的星光,才会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理性过滤掉的恍惚——关于另一个城市,另一种可能。

      他把那丝恍惚归类为大脑疲劳导致的信号噪音,然后继续前行。现在,这“噪音”拥有了具体的姓名和职位,即将具象化为会议室里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周三清晨,顾屿比平时更早出现在实验室。昨夜显然没休息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依旧是一贯的冷峻平静。他仔细检查了今天可能要演示的数据模型,反复核对了几个关键参数,甚至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实验台前,看着离心机光滑的金属外壳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停顿片刻,拿起手机,又放下。没有意义,该来的总会来。

      八点五十分,他拿起笔记本和资料,走向会议室。
      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与旧书籍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低声讨论着某个反应机理。一切如常,却又仿佛罩上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让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隔着一层,不甚真切。

      多媒体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谈话声,是李教授爽朗的笑音,还有一个略显陌生的、温和的男声在应和。顾屿在门口停下,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指尖传来细微的阻力感。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无波的深潭。

      推门而入,会议室里窗明几净,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李教授坐在主位,正侧身与右手边一位西装革履、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交谈,看来是对方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旁边还有两个看起来是助理或技术员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停顿,便落在了李教授左手边,那个背对着门口、正微微倾身看着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身影上。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款式简洁,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利落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肩膀的线条单薄了一些,坐姿却显得挺拔。七年时光似乎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将曾经那份青涩的柔软,打磨成了某种柔韧的静气。

      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来。

      时间有一瞬间的凝滞。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流动缓慢。窗外的光线正好斜射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五官似乎更清秀了,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的线条清晰了些。皮肤依旧白皙,只是少了些从前那种被太阳晒出的健康红晕,显得有些过分的干净。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润的亮,此刻正平静地看向门口,带着一丝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探寻。

      然后,她的目光与顾屿的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震动、愕然、躲闪,或者任何剧烈的情绪波澜。她的眼神在最初极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定住之后,迅速恢复了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还浮起一层极淡的、礼节性的笑意,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就像面对一个初次见面、需要礼貌寒暄的合作方同事。

      顾屿的心脏,却在那个平静的注视和点头之下,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瞬间的钝痛后,是空茫的麻木。他维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扣在门把上的力度,几乎要嵌进金属里。

      “顾屿来了!”李教授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僵持,“快进来,就等你了。介绍一下,这位是诺华生物的林总,这几位是诺华的同事。这位是我的学生,顾屿,这次项目我们这边的数据负责人,年轻人里很能干。”

      顾屿松开手,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迈步走过去,步伐稳定,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向林总伸出手:“林总,您好。顾屿。”

      “顾博士,久仰大名,李教授可没少夸你。”林总热情地握手,然后顺势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我们研发部的杨清渝,高级项目专员,这次数据对接主要由她负责。小杨,这位就是顾博士。”

      杨清渝已经站了起来,姿态从容。她伸出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护甲油。

      “顾博士,你好。”她的声音响起,比记忆里略微低了一些,更平稳,更……职业化。少了那份清凌凌的溪水感,多了几分经过世事沉淀的温润与距离感。笑容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唇角,眼神礼貌而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值得重视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顾屿伸出手,握住她的。

      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细腻。握手的力度适中,一触即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试探。

      “杨专员。”顾屿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和他预想的一样平稳,甚至比他平时在组会上汇报时还要冷静几分,“你好。”

      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却像一小簇冰焰,顺着皮肤下的血管,无声地蔓延。

      会议按部就班地开始。林总先介绍了诺华生物在此次合作项目中的诉求和关注重点,李教授则概述了课题组的研究基础和优势。顾屿负责讲解前期已完成的实验数据模型和初步分析框架。

      他打开投影,将精心准备的PPT一页页展示。逻辑清晰,数据翔实,语言精准。他站在屏幕旁,白大褂的袖子挽起,激光笔的红点在图表间流畅移动,声音不高不低,是那种能让人专注倾听的音量和平稳节奏。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专业领域里,那个由分子式、反应速率、置信区间构成的世界,安全,可控,没有意外。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在长桌对面那个浅灰色的身影上。

      杨清渝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头看向屏幕,目光专注。当顾屿讲到某个复杂的数据转换算法时,她微微蹙起了眉,随即又展开,似乎理解了。当李教授提出一个技术细节上的疑问时,她侧耳倾听,然后低声对旁边的林总解释了一句什么,林总恍然点头。

      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专业和干练。和记忆中那个在实验室里对着失败晶体懊恼、在烧烤店被他的“错误”逗笑的女孩,几乎重叠不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进行到后半段,开始讨论具体数据对接的格式、频率和校验机制。

      “关于原始数据的预处理标准,我们这边有一些既定的流程,”杨清渝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清晰地响起,“主要是针对高通量测序数据中可能存在的批次效应和噪音过滤。顾博士刚才提到的归一化方法,和我们常用的有些差异,可能需要在对接初期就统一口径,避免后续分析出现系统性偏差。”

      她边说,边调出自己电脑上的一张流程图,示意助理投射到副屏上。图表专业,标注清晰。

      顾屿的目光落在副屏的图表上,迅速扫过那些熟悉的术语和符号。“可以。我们目前的归一化基于FPKM,但可以根据你们的要求调整。关键是要确定统一的参照系和离群值剔除阈值。”

      “阈值设定需要结合具体数据分布来看,”杨清渝接道,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一份模拟数据分布图,“我们过往的经验是,采用动态阈值结合人工复核,比固定阈值更稳健,尤其是在样本异质性较高的情况下。当然,这可能会增加一些前期工作量。”

      “稳健性优先。”顾屿回答得很干脆,“我们可以提供初步的分布评估脚本。”

      “那太好了。”杨清渝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另外,关于数据交接的加密和完整性验证协议……”

      讨论深入而高效,几乎没有什么无意义的寒暄或冗余。两人你来我往,思路清晰,焦点明确。连李教授和林总都频频点头,显然对双方技术负责人的专业和默契感到满意。

      只有顾屿能感觉到,在这表面流畅的技术对话之下,某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每一次目光不可避免的接触,每一次她平静地称呼他“顾博士”,每一次她专业地反驳或补充他的观点,都像细小的针尖,刺在他早已构筑完好的理性防线上。

      终于,关键的实验数据部分讨论完毕。林总看了看表,笑道:“看来技术细节谈得很顺利啊。李教授,顾博士,还有小杨,你们都辛苦了。基础框架既然没问题,后续就让小杨和顾博士直接对接,我们定期同步进展就行。”

      李教授也表示同意。

      会议接近尾声,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林总似乎想起什么,笑着对杨清渝说:“小杨,我记得你本科也是在这里读的吧?那和顾博士算是校友了?说不定以前还见过呢。”

      这个问题来得随意,却像一颗石子,再次投入刚刚因专注工作而暂时平静的心湖。

      顾屿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水的滋味寡淡冰冷。

      杨清渝抬起眼,目光先是在林总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地转向顾屿,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而略显疏离的职业笑容:“是的,林总。我本科是这里历史系的。不过,”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语气轻松寻常,“化学系的大名如雷贯耳,但我们文科生,也就是在公共选修课上可能远远见过学霸们的风采吧。顾博士当年,一定是我们望尘莫及的风云人物。”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对校友中杰出人物的钦佩和距离感,仿佛他们之间那两年真实的、深刻的交集,那些图书馆的阳光、实验室的气味、烧烤店的紫色火焰,都只是她口中“远远见过”的模糊背景。

      顾屿捏着纸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将杯子放下,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好像她真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与己无关的、关于校友的客观印象。

      “历史系……”顾屿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他平时说话更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称量才吐出,“在文科院系楼,离化学楼,确实有点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不过,学校的‘化学与生活’社团,好像挺受跨系学生欢迎的。”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教授和林总显然对这个学生社团的话题没什么兴趣,只是礼貌地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杨清渝脸上的笑容,似乎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凝滞。极其细微,细微到只有一直紧盯着她的顾屿才能察觉。那层完美的职业化面具,好像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缝。

      但裂缝转瞬即逝。

      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提醒后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笑容加深了些,却更显客气和遥远:“社团啊……好像是有这么个名字。大一刚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新鲜,可能也凑过热闹吧。太久了,记不清了。”

      她说着,甚至略带歉意地对顾屿笑了笑,仿佛在为自己没能记住这位风云人物可能也曾参与的社团活动而感到些许不好意思。

      记不清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划过顾屿胸腔里某个地方。

      尖锐的刺痛过后,是迅速蔓延开的、更深的寒意和空洞。

      他看着她坦然自若的眼神,看着她毫无破绽的笑容,忽然觉得,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陌生得让他心悸。

      七年的时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吗?还是说,那两年的时光,对她而言,本就轻如鸿毛,随时可以像拂去灰尘一样,从记忆里彻底清除,不留痕迹?

      又或者,这只是她应对这场尴尬重逢的,一种姿态?一种比他预想中,更决绝、更成熟的姿态。

      顾屿没有再说话。他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天空是城市常见的灰蓝色,几片稀薄的云缓缓移动。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外沿,歪着脑袋朝里面看了看,又飞走了。

      会议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正式结束。双方起身,握手道别。

      林总和李教授走在前面,继续寒暄着。助理们收拾着电脑和资料。

      杨清渝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将笔记本电脑装进一个款式简约的深灰色通勤包。她走到顾屿面前,再次伸出手。

      “顾博士,后续的数据对接,就麻烦你了。我会尽快把我们这边详细的格式要求和校验脚本发到你邮箱。”她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清澈平静。顾屿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这一次,他感觉到她的指尖,似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握手,分开。
      她转身,跟上林总他们的步伐,走向会议室门口。
      顾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浅灰色的衬衫,挺直的背脊,低挽的发髻,步伐稳定从容。

      和七年前那个穿着棉布裙子,在社团摊位后仰着头,眼睛亮亮地问他“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的女孩,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时光之河。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光线中时,她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脚步未停,却微微侧了侧头。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顾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下一秒,她已经走出了会议室,身影彻底融入走廊的光影里,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投影仪散热气味和纸张的味道。

      窗外的麻雀又飞了回来,在窗台上跳了几下。顾屿缓缓走回会议桌旁,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冷透的水。纸杯边缘,留下了一点极淡的、被他手指按压过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日光灯的惨白光线,和他的脸,模糊,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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