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忆 “顾屿,你 ...
-
“顾屿,你这组数据,漂亮得有点过分了啊。”
实验室里日光灯管嗡鸣,冷白光线淌过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玻璃器皿,映着李教授镜片后审视的眼。他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轻微热度的实验报告,指尖点了点末尾几行近乎完美的收率与纯度数值,语气说不上是赞叹还是探究。
被点到名字的男生站在实验台另一侧,白大褂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闻言,目光从面前还在缓慢旋转的磁力搅拌器上抬起,透过薄薄的实验防护镜片,眼神沉静,像秋日里不起波澜的深湖。
“仪器状态稳定,操作步骤都按protocol来。”顾屿的声音不高,音质清冽,如同他手中试管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重复了三次,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我知道是按protocol来的。”李教授往前踱了两步,将报告摊在台面上,旁边就是一架通体银灰、正在低吼运转的高速离心机,透明的舱盖下,样品管正因高速旋转拉扯出模糊的扇形残影,“就是太‘允许’了,反而让人……印象深刻。”
离心机每分钟三千转的嗡鸣是此刻实验室最强势的背景音,均匀、持续,震得人胸腔微微发麻。顾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那飞速旋转的转子,又在下一秒克制地收回。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记录数据用的黑色硬壳笔记本边缘,那里似乎有一道极淡的、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运气好。”他简短地补充,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
李教授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没再深究,转而开始交代下周课题组与某生物技术公司合作项目的数据对接事宜。顾屿认真听着,偶尔点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出利落的轮廓线。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什么。
离心机每分三千转。
想她的频率,大概是它的……一百倍吧。
一个荒谬的、毫无科学依据的比喻。就像他某些记录在私人实验日志最末页、永远不会公之于众的计算一样,是精密理性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却顽固存在的偏差值。
念头只是一闪,就被更多现实的、亟待处理的信息流覆盖。李教授的声音,仪器运行声,窗外隐约传来的球场喧哗,还有鼻尖萦绕不去的、实验室特有的淡淡气味——□□的甜腻、某种缓冲液的微咸,以及总是挥之不去的、清洁后残留的次氯酸钠味道。
但这混合气味之下,记忆深处,总固执地纠缠着一丝来自过去的气息。不是化学品的味道,是更暖、更朴素,带着阳光和皂角清气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那是杨清渝。
第一次见到杨清渝,是在大一下学期“化学与生活”社团招新的摊位上。不是什么热门社团,摊子支在梧桐道尽头不起眼的角落,几张旧课桌拼成展台,上面摆着几个颜色不太均匀的手工皂、几瓶略显粗糙的叶脉书签,还有一套积了些灰的简易玻璃器皿。负责招新的学长显然热情缺缺,只顾低头刷手机。
顾屿是被室友半拉半拽过来的,美其名曰“拓展社交圈,拯救你这种除了实验室就是图书馆的稀有物种”。他兴趣寥寥,目光掠过那些展品,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却被展台后一个声音留住。
“同学,对化学感兴趣吗?可以看看我们自己做的叶脉书签,用氢氧化钠溶液煮的叶子,刷掉叶肉……虽然做得不太好看。”
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溪水流过石子。顾屿抬眼,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裙子的女生,正微微仰头看着他,手里拿着一片叶脉清晰、但边缘有些破损的梧桐叶书签。她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夺目的漂亮,而是温润的,透着认真的诚恳。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脸颊有些晒红的痕迹。
旁边展台上,一个烧杯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出不算好闻的气味。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烧杯:“在做新的,火候没控制好,味道有点大。”
顾屿的室友已经凑到旁边看手工皂去了。他站在原地,视线从她手里的书签,移到她因为局促而微微蜷起的手指,再到那双干净的眼睛。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过于直接的热情或刻意的搭讪,但这种带着点笨拙的质朴,奇异地没有引起他惯常的回避。
“氢氧化钠浓度太高,或者煮沸时间过长,纤维素也会受损。”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内容却带着他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专业纠正。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起来,那点局促被笑意驱散:“啊,你说得对!我们上次就是煮久了,叶子都碎掉了。你是化学系的?”
“嗯。”
“真厉害。”她赞叹得很自然,把手里那片“失败作品”放下,又在旁边的纸箱里翻了翻,找出一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几颗歪歪扭扭、但颜色晶莹的晶体,“那这个呢?我们照着书上做的明矾大晶体,长了好久,还是长得歪七扭八。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顾屿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晶体形状不规则,表面也不够光洁,典型的结晶条件控制不佳。他几乎能立刻在脑海里罗列出温度梯度、溶液饱和度、蒸发速率等一连串可能的原因和调整方案。
但他没有立刻说。
他看着她凑近了些,等着他答案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对“学霸”的过度期待或距离感,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一点点“看吧果然没做好”的可爱懊恼。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还行。”最终,他说了一个和内心专业评判完全不符的词。他把瓶子递回去,“结晶过程,本来就有随机性。”
“是吗?”她接过瓶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笑起来,“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没那么受打击了。对了,我叫杨清渝。历史系的。”
“顾屿。”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室友催促着离开。走远了几步,室友挤眉弄眼:“可以啊顾屿,平时跟女生说话超不过三句,刚才聊得挺投入嘛。看上那个历史系的妹子了?挺清秀的,就是看起来……挺朴素的。”
顾屿没接话,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叫杨清渝的女生已经回到烧杯旁,拿着玻璃棒小心地搅拌,眉头微微蹙着,很专注的样子。风拂过,吹起她额前柔软的碎发。
朴素。确实。和化学系里那些或精致、或干练、或带着学术疏离感的女生都不一样。
后来,他也不知怎么,就填了那张社团报名表。室友大呼奇迹。
再后来,接触多了,他发现杨清渝成绩中等,在人才济济的这所大学里并不起眼,但做事踏实,心性纯良。社团里那些琐碎又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整理资料、清洗器材、活动时搬东西,别人能躲就躲,她却总是默默做完,没有怨言。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化学原理,但对社团里每个人鼓捣出来的、无论好坏的作品,都抱有一种真诚的欣赏和好奇。她会指着顾屿烧杯中逐渐析出的、规整漂亮的晶体由衷赞叹“像宝石一样”,也会对着另一成员做出的、颜色诡异的手工皂认真研究“虽然不太敢用,但这个绿色很有生命力”。
顾屿的生活原本是高度规律和精确的轨迹——教室、实验室、图书馆、宿舍。杨清渝的出现,像一滴性质不明但温热的试剂,滴入他原本澄清平静的生活溶液里,起初看不出明显变化,却在微观层面,悄然引发着某种缓慢的、持续的反应。
他会下意识在图书馆帮她占靠窗有阳光的位置,尽管他自己更喜欢安静阴暗的角落;会在小组作业时,自然而然地把她那份资料整理和数据录入的活儿接过来,用“我顺手”三个字简单带过;会在她对着选修课的化学通识考题发愁时,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拆解原理,而不是甩出一串公式。
他享受她弄懂某个知识点时,眼睛倏然亮起来的样子;也习惯了她偶尔犯点无伤大雅的小迷糊,比如把滴定管的旋钮拧反方向,然后对着突然涌出的液体低呼一声,手忙脚乱。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他像守着一座精密运转的钟表,原本只关注齿轮咬合、指针走向,却突然发现,表盘玻璃上停落了一只轻盈的蝴蝶。蝴蝶并不懂钟表的复杂,只是偶尔扇动翅膀,投下细微的、颤动的影,却让整个观察的视角,都变得不一样了。
真正让某些东西清晰起来的,是大二那年的社团年终庆功宴。地点在学校后门小巷里一家嘈杂热闹的烧烤店,油烟与欢笑声蒸腾。顾屿向来不喜这种过于喧闹的场合,但杨清渝在,他就来了。
席间不知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一个被转了好几次的酒瓶,瓶口晃晃悠悠,最终指向了顾屿。
起哄声中,社长咧着嘴问:“顾大学霸,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顾屿看着那瓶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想选大冒险,无非是喝杯酒或者唱首歌,干脆利落。但没等他开口,社长已经抢着说:“诶诶诶,不许选大冒险!每次都让你逃掉!这次必须真心话!”
周围一片附和。
顾屿沉默了两秒,在众人的注视下,点了下头:“问吧。”
社长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听说最近有外系女生托人打听你联系方式?老实交代,咱们化学系的高岭之花,心里到底有没有人?不准说没有!要具体描述!”
问题落下的瞬间,嘈杂似乎退远了些。顾屿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肋下清晰、平稳地搏动着。他抬眼,目光下意识地,穿过攒动的人头和缭绕的烧烤烟雾,寻找那个身影。
杨清渝坐在斜对面,正低头小口抿着一罐橙汁,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似乎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向他,有些局促地抬起眼,恰好对上他的视线。只一触,她就飞快地垂下了睫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的边缘。
顾屿收回了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空地上,从随身带着的背包里——他习惯随身带一些简易的化学演示用品——取出一个小喷壶,一小包粉末,和一个酒精灯。动作不紧不慢。
“咦?学霸要干嘛?变魔术吗?”
“不是真心话吗?怎么动起手来了?”
顾屿没有解释。他点燃酒精灯,蓝色的火苗安静跃动。他将那点粉末撒在灯焰上方,然后用喷壶朝着火焰喷出细密的水雾。
“嗤”的一声轻响。
火焰的颜色,在众目睽睽之下,倏然变成了鲜明而纯粹的紫色。像一小团被禁锢的、妖异的紫水晶,在昏暗嘈杂的烧烤店里,安静燃烧。
“哇!”惊呼声四起。
顾屿看着那簇紫色火焰,声音平静地响起,清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火焰反应。钾离子的颜色,紫色。”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抬起,越过跳跃的紫色火焰,精准地落在那个低着头的身影上。她的肩膀似乎微微绷紧了。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实验现象般的平稳语气,说了今晚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偏离事实的话:“不过,书上说,钠的焰色是黄色。这紫色,大概是我拿错药品了。”
短暂的安静。
随即,更大的哄笑声爆发出来。
“顾屿你也有今天!居然会拿错药品?哈哈哈哈哈!”
“这错误犯得太没水平了!小学课本内容啊学霸!”
“罚酒罚酒!必须罚酒!”
在一片善意的嘲笑和起哄声中,杨清渝终于抬起了头。她先是有些错愕地看了看那团仍在燃烧的紫色火焰,又看向顾屿。顾屿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要灌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她的目光与他再次相遇。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
杨清渝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明朗的笑容。她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周围太吵,顾屿听不见。但他读懂了。
她说:“顾大学霸,你也有今天。”
那一刻,紫色火焰在他眼底安静燃烧。周围的一切喧嚣、光影、气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她的笑容,清晰无比。
他知道,有些反应,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了。
就像此刻,七年后的实验室里,离心机的嗡鸣依旧。李教授已经交代完事情离开,偌大的实验室只剩下顾屿一人,以及各种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规律或单调的声响。
他从回忆里抽身,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黑色笔记本边缘那道浅浅的痕迹。那里曾经夹过一片早已风干脆裂的叶脉书签,后来,书签不见了,痕迹却留了下来。
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是一条工作邮件提醒,关于下周那个合作项目的初步数据对接会议,对方公司派出的对接人员名单刚刚抄送过来。
顾屿点开邮件附件,PDF名单加载出来。
他的目光向下滑动,掠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然后,停住了。
呼吸,在那一刹那,有了极为短暂的凝滞。
屏幕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名字,以及对应的部门与职位:
杨清渝,研发部,高级项目专员。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电流,击穿了七年时光筑起的、看似稳固的绝缘层。耳边离心机三千转每分钟的嗡鸣,骤然放大,又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种失真的寂静。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因为无人操作,自动暗了下去,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给城市的天际线抹上一层黯淡的金红。实验室的日光灯,不知何时已经全部亮起,白惨惨的光,覆盖了一切。
他慢慢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走到那台仍在运转的离心机旁。
透明的舱盖下,样品管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转,拉出虚幻的影。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关掉了离心机的电源。
强大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转子因为惯性继续旋转时发出的、逐渐衰减的、低沉的呜咽,以及最终停止时,那一声轻微的“嗒”。
寂静重新涌来,比之前更加厚重。
顾屿站在寂静里,白大褂笔挺,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催化剂……
他想起自己那个荒谬的比喻。
有些反应,缺少了关键的催化剂,或许会停滞不前,或许会走向完全无法预测的歧路。
那么,催化剂的回归,是会让反应加速完成,还是引发一场不可控的……链式爆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时隔七年,那个被他亲手在实验记录里、在人生方程式里标注为“偏差值”的变量,又要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