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城》我居青要

3、鸦隐 电车后

　　电车后视镜将夕阳折射到明姝脸上，明姝被光线晃到眼睛，随手抓起身前的一块抹布盖在上面，继续翻阅鸦隐写的笔记。
　　倒不如说是鸦隐的流浪调查报告，鸦隐在上面仔细记录了自己这一年多以来的所见所闻，还有自己的推测。
　　自从大爆炸醒来，鸦隐就有意识的做记录，或许是独自生活的日子太寂寞，她写了很多东西，也记录了很多。她用一个日记本重点写自己的感受和经历，一个活页本记录异化物种，还有两个相机，画质清晰些的一个用来拍照，车上有一台小型打印机，鸦隐会把异化物种拍下来，打印出来后粘到活页本里。另一个小相机画质比较模糊，鸦隐索性用来录像，不过为了省电不怎么常录，算是另一种日记了。
　　二人到达了河源县，鸦隐把车子开到山顶视野开阔的平地，在四周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化生物后，拿出修理工具上了车顶。她这些天发现车里面电力不够，感觉是车顶的太阳能板子出了些问题。鸦隐在车顶忙活了好一阵，下来后对明姝说:“有一板里面的硅晶片坏了，得换一块板子才行，我明天先进城里看看吧，找找合适的修理厂什么的，没问题的话就把车开进去。”
　　明姝看着眼前这人满头的汗珠，灰头土脸的，衬衫上也有好多污渍，正要开口给她擦擦脸。
　　“怎么了?”鸦隐看回去，一边收拾刚刚检修的工具，随手掀起衣服就把额头的汗擦了，“我进城后你就待在车上，有情况随时联系我，还记得车上的主机怎么用吧？”
　　“记得。”明姝点点头，她坐在副驾上，难以移动。
　　鸦隐从车上拿下来两个小折叠椅，趴在副驾的车窗上:“要不要出来吹吹风?我背你。”
　　明姝打开车门，鸦隐把她放到椅子上，又回头去拿出两瓶鱼罐头，递给明姝一个。
　　明姝：“不是说今天要录像记录行程吗？”
　　“噢，正好你帮我录一下吧。”鸦隐从车上翻找出一本联邦地图册和相机。开始录像后，明姝拿着相机，鸦隐对着镜头，翻开地图册第一页，联邦疆域图，上面有两座城市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我从海城出发，一路向西，经过皮撒罗伦，厄里......哲顿，底斯，本来是要回恭城，我的亲人朋友都在那里......
　　可走到一半，身上的不适越来越强烈，从一开始偶尔耳鸣，到现在频繁出现长达一小时的神经恍惚，我推测这和我身上出现的异变有关。这种偶尔的身体异常，在明姝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体现。
　　我在恍惚中，感受到一股从北方传来的非常强烈的吸引，几乎是一种，候鸟迁徙般的生物本能。所以我改变了路线，从底斯城开始，一路向北，穿过泽西，现在已经到达林克城下属的河源县。随着我的北行，我在恍惚中感受到的吸引越发强烈，可明姝身上感到的异常却越来越微弱。我想要调查清楚源头。”
　　录完视频后，两人安静的吃着罐头。明姝回想着刚才提到亲人朋友时，鸦隐的脸上难得露出的晦涩的神情，它很短暂，几乎只是一个呼吸间，可明姝当时太专注了，专注得她能精确的捕捉到这一瞬间。
　　明姝试着开口：“那个，你感觉，我们还要往北走多久呢。”
　　鸦隐沉思片刻：“很难说。”
　　鸦隐：“路上要是遇见合适的队伍或者避难所，你就不用一直跟着我风餐露宿的了。”
　　明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这还能算叫做一双腿吗，膝盖以下，一点也没有腿的形状了，只有血红色的藤蔓包裹着，活脱脱像那些要移植的树的树根。
　　不过比那些看上去可怕多了，之前在副驾上，她就盯着这双“腿”看了好久，这藤蔓上布满了紫红色的眼睛般大小的斑点，摸上去，触感却像极了人的皮肤，将她的双腿死死绑在一起，已经和她的腿“缝合”了——藤蔓扎进了她的血肉里。鸦隐说，之后一定会有方法，把她小腿上的藤蔓都剥去，到时候她就能正常行走了。
　　明姝想，这样的自己，在这世道，完全就是个无用的废人了，真的会有人，有组织愿意接纳自己，接纳一个累赘，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还任由自己浪费资源？
　　明姝又抬头看了一眼鸦隐，要这么想，眼前这人真真称得上一声乱世圣母了：“不要，我也想和你一起去调查清楚。”
　　明姝不敢说自己不敢赌，不敢赌其他人像鸦隐一样善良，她已经体验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了，那种感觉太绝望，她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要规避一切会回到那种日子的可能。眼下鸦隐是她活着的唯一可能。
　　鸦隐注意到明姝低头时失落的神色，心想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明姝迫切地想要跳过这个话题：“如果不是这场灾难，你现在是不是还在上学呢。”
　　鸦隐轻哼一声：“如果不是这一切，说不定我现在各大公司的百万年薪offer已经拿到手软了。”
　　鸦隐想到这一点就难以控制的来气，自己那么努力的卷生卷死，日以夜继的做实验，改论文，已经成功推免至业内大牛手下的实验室，眼看着再卷几年就可以熬出头了，眼看着自己就可以成为大工程师了......哎，谁能想到昔日高材生如今沦落到拆电车电池板过日呢。算了，起码人还活着，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专业对口。
　　明姝发自内心的佩服眼前这个联邦top高校的高材生，她改造电车，接电路，从其他车上拆电池板下来用，安净水系统和太阳能光板，修理车载通讯机......还能在那种情况下救下自己。这般聪明的人，她不活谁活呢。
　　明姝和鸦隐是怎么从生疏客气渐渐熟络的呢，可能是从那一次的聊天，也是第一次提到鸦隐原来的大学生活，一向冷静严肃的鸦隐竟然露出了小孩子一般骄傲的神情：“哼哼，要不是这该死的天灾......我可是联邦理工自动化系的专业第一，手握两篇一作核心刊.......我那么努力......我的钱途光明着呢，真是见鬼！”
　　那是明姝第一次看见不一样的鸦隐，换作以前，她对这种“卷王”避之不及，而如今，她竟觉得鸦隐这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可爱至极。
　　可在这样的世道，这样一句话也不足以支撑明姝对鸦隐心生亲近。应该是鸦隐头一次向明姝介绍自己的记录和日记时，明姝问，你怎么有心力写这么多东西，每天思考怎么活着都让人绝望了。
　　鸦隐头也不抬的回，就是要多写点，死了这些记录就更有价值了，说不定被哪个幸运儿捡到后，她就靠着这个活到最后了。

作者有话说

　　鸦隐:我的钱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