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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反击 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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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沈鹿溪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失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阿Ben那个没有纹路的笑容、控台后台的登录记录、弹幕里那些“就这”的嘲讽、“晚晚”说的“不是你的错”……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夜。他翻来覆去,把被子蹬到一边又拉回来,最后索性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Z”的聊天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会准时到的”。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手机里的录音软件。
他戴上耳机,放了一段伴奏。是那首他在下午场唱过的、被“晚晚”说“眼睛里才有东西”的歌。这首歌他唱过无数遍,每一个呼吸的气口都刻在骨头里。但今晚他不是在听,他是在想。
想明天怎么唱。
不是“唱好”,是怎么让所有人都闭嘴。让那些说他“就这”的人自己打自己的脸。让阿Ben知道,搞他一次可以,搞他两次可以,但他不会一直站着挨打。
他把这首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然后关了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鹿溪被经纪人的电话吵醒。
“昨晚的数据你看没有?”经纪人的声音里没有兴奋,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线人数最高两千三,但后期掉到一千出头了。比起昨天下午场的峰值三千,掉了不少。”
沈鹿溪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知道。”
“晚晚昨天刷了多少?我看后台好像是……零?”
“嗯。她没刷礼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经纪人的语气变了,变得严肃起来:“鹿溪,我跟你说实话,运营那边有人在盯着这个事。你的榜一昨天没刷礼物,加上你唱劈了的事,有人开始在群里带节奏了。说你的流量是虚的,说晚晚可能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沈鹿溪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不过你别急,”经纪人的语气又软了下来,“我跟运营说了,第一天调档,谁都有个适应期。但你自己要上心,尤其是晚晚那边——你今天主动多聊聊,约她线下见个面吃个饭什么的,把关系稳固一下。”
“见面?”沈鹿溪愣了一下。
“对啊,这种级别的榜一,线下见面很正常。吃个饭、喝个茶,让她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小孩。这类富婆最吃这一套了。”经纪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沈鹿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见面的意思是……什么?他开始在脑子里搜索有关“榜一见面”的信息。零星的记忆碎片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以前在后台听其他主播闲聊,说谁谁谁的榜一来线下见面了,住五星级酒店,全包费用;说谁谁谁的榜一送了奢侈品,被公司抽走一半;说谁谁谁的榜一要求“私密服务”……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不是每个人都是那样的,“晚晚”不是那样的。
他打开“Z”的聊天框,经纪人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约她线下见个面”——他现在连“晚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约见面?
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京城天气好吗?”
对面回了:“晴。”
沈鹿溪盯着那个“晴”字,忽然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问了很多次了。从加微信到现在,他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天气。不是因为他真的想知道天气,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今天在准备晚上的歌。选了一首很安静的,你应该会喜欢。”
“Z:哪首?”
沈鹿溪犹豫了一下,打了歌名。那是他压箱底的歌,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唱过。是他大学的时候反复练过的一首老歌,难度极高,情感极深,稍微把控不好就会翻车。他之前不敢唱,因为觉得还没准备好。但今天他想唱。
“Z:这首歌很难。”
沈鹿溪:“我知道。”
“Z:但你适合。”
沈鹿溪盯着“但你适合”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天晚上,你会准时来的吧?”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在确认约会的初中生。
“Z:八点零七分。”
沈鹿溪截了图。然后他把那张截图和之前所有的截图放在一起——那个私密相册已经有十几张了。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有时候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打开,但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里很踏实。
下午三点,沈鹿溪到了星光大厦。
他没有去黄金档的直播间——太早了,那边还在做其他节目。他去了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下午场直播间,坐在那把连补光灯都照不到的角落高脚椅上,一个人待了很久。
下午场的直播正在进行,但不是他坐在这里了。新来的主播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男生,妆容精致,说话声音很大,一直在用最大的音量在喊“谢谢宝宝的火箭”。弹幕比他在的时候少得多,在线人数不到两百。沈鹿溪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戴上了耳机,打开伴奏,闭上眼睛开始练。嘴唇微微翕动,但声音很小,小到旁边的人都听不见。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到放松,从放松到沉浸。
他不知道的是,KK站在直播间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这个曾经坐在这里唱《南山南》的人,现在坐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上,为一个小时后的大舞台做准备。
KK没有打扰他,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四十,沈鹿溪走进黄金档直播间。
他没有直接去自己的位置,而是先去了控台。KK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检查设备。“伴奏呢?”沈鹿溪问。KK指了指屏幕上锁定的一条音轨:“锁死了。今天控台我盯着,谁都不准碰。”
沈鹿溪点了点头。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调话筒。皮椅依然陌生,话筒依然灵敏过头,但今天他的手没有抖。
七点五十五分。阿Ben走进直播间。他看到沈鹿溪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表情闪过一丝意外。昨天这个时候沈鹿溪还在后台躲着,今天却比他来得还早。
“今天状态不错啊,”阿Ben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昨天是不是太紧张了?没事,黄金档嘛,谁都得适应几天。”
沈鹿溪抬起头,看着阿Ben。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阿Ben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嗯,”沈鹿溪说,“今天不会紧张了。”
阿Ben笑了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样,看起来很友善,但沈鹿溪已经知道那些友善下面是什么了。
八点整,直播开始。
开播在线人数一千五,比昨天略低。弹幕里有人记得昨天的事:“今天不会再劈了吧”“新人昨天唱得不好”“晚晚今天会来吗”。
阿Ben开场,劲歌热舞,弹幕刷屏。小齐接上,快嘴说唱,气氛火热。阳阳唱了甜歌,弹幕“好棒好棒”。
轮到沈鹿溪。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直播中站起来。这个动作不在流程里,阳阳愣了一下,KK在控台后面对着他皱了皱眉,但沈鹿溪没有看他们。他拿着话筒,走到直播间中间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立式话筒架,他昨天彩排的时候专门让KK准备的。
弹幕开始躁动:
——他要干嘛
——站起来了?
——这个架势有点东西
沈鹿溪把话筒插到话筒架上,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直播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流行歌,不是民谣,是一首很少有人翻唱的老歌。情感的跨度极大,从低语般的呢喃到火山爆发般的高潮,中间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呼吸的力量。
第一段主歌他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你耳边说话。弹幕安静了,不是因为没有人发,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都在听。第二段主歌开始往上推,声音像是慢慢燃烧起来的火焰,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空气。到了副歌的第一个高音——
他没劈。
那个音被他稳稳地托住了,气息绵长得像一根拉不断的丝线,在高音的顶点上撑了整整四拍,然后缓缓降落,落进了副歌的第二句。第二句比第一句更高,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但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锋利而精准。
弹幕开始零星地弹出:
——卧槽
——这声音
——他是不是换了个嗓子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第二段副歌,他做了一件排练时没有做过的事——他在原本应该重复的旋律上做了即兴的变调,把整首歌的情感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那不是技巧性的炫示,是情感到了那个地步,声音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弹幕彻底炸了:
——这是什么神仙现场
——我昨天说他不行我道歉
——这水平黄金档都低了
——他是不是音乐学院毕业的
——北电的!他是北电表演系的!
——这嗓子绝了
——妈的听哭了
在线人数从一千五飙到了三千一,还在涨。三千五。四千。四千三。
沈鹿溪唱完最后一个字,睁开眼睛。
整个直播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不是冷场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几分钟的那种安静。然后弹幕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满屏的感叹号和“好听”。
阳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接话,但看了一眼沈鹿溪的表情,什么也没说。沈鹿溪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唱歌唱到那个份上,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他对着镜头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八点零七分。
【晚晚进入直播间】
弹幕开始刷“晚晚来了”,但沈鹿溪没有看。他刚坐回位置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屏幕炸了。
【晚晚送出梦幻城堡×100】
一百座城堡,不是十座,不是三十座,是一百座。特效叠加了将近一分钟,屏幕上的星光密集得像银河坠落,整个画面被金色完全覆盖。在线人数从四千三直接跳到了六千,弹幕区彻底瘫痪了半分钟。
——一百座城堡二十万!!!
——晚晚姐疯了!!!!!
——这是平台单次打赏记录吗
——二十万一首歌
——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场面
——晚晚姐你是把一套房的首付刷了吗
沈鹿溪握着水杯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屏幕上还在持续的特效,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一条弹幕,来自“晚晚”,只有四个字:
——他值得。
弹幕再次爆炸。这回连阿Ben和小齐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两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勉强——阿Ben的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秒,很快又拉回了微笑。
沈鹿溪放下水杯,对着镜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种“我做到了”的释然。他看着镜头,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那个人。
他没有专门感谢“晚晚”,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她刷这二十万,不是为了听他说“谢谢”。
他又唱了两首歌,每一首都稳得像刻在石头上。弹幕的评价从“还行”变成了“太好听了”,从“就这”变成了“求音频”。在线人数稳定在六千左右,黄金档的历史新高。
阿Ben在他唱完最后一首歌的时候,鼓起掌来。那个掌声很响,响到直播间所有人都能听到。但沈鹿溪注意到,阿Ben的掌根没有对在一起——真正用力鼓掌的人,掌根会先接触。
下播之后,沈鹿溪坐在后台的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算不算“累”,他的身体觉得累,嗓子觉得累,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KK冲进来,一把抱住他,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你看到了吗?一百座城堡!二十万!平台官方的运营都来私信了!”KK的声音尖锐得像个哨子。
沈鹿溪被他摇得头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了看到了,你先放开我。”
KK松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那个高音有多牛?控台这边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阿Ben的脸你看到了吗?他鼓掌的时候那个表情,我截图了,你要不要看?”
沈鹿溪忍不住笑了:“不用了。”
手机震了。经纪人的消息,一连串感叹号多得像是要戳破屏幕:“看到了一百座城堡!!!二十万!!!运营疯了!!!你火了!!!晚晚那边你赶紧谢一下!!!约她见面!!!趁热打铁!!!”
沈鹿溪没有回。他退出经纪人的聊天框,打开“Z”。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刷太多了。”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人家刷了二十万,他说“刷太多了”。但他真的觉得太多了。不是客气,是不安。二十万,够他付一年的房租。
“Z:不多。你值得。”
沈鹿溪盯着“你值得”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打了另一行字:“谢谢你相信我。”
“Z:不是相信。是知道。”
沈鹿溪把这六个字看了很多遍。“不是相信,是知道”。相信是“我觉得你可以”,知道是“我本来就知道你可以”。她说的是“知道”。
他发了一个“晚安”。
“Z:晚安。”
沈鹿溪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白炽灯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KK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他。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KK,”他说,“你觉得我今天是靠实力还是靠运气?”
KK看了他一眼,认真地想了想:“你今天唱的每一首歌都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