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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伴奏不对 直播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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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七点五十,沈鹿溪提前十分钟到了星光大厦。
走进黄金档直播间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前几天彩排时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个房间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大海的石子。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彩排,是真的要在这里面对几千个人唱歌。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调试话筒。皮椅的触感依然陌生,话筒的灵敏度比下午场那支高了好几个档次,他稍微呼口气都能听见气流的摩擦声。
KK从控台那边探出头来,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沈鹿溪点了点头,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手机。和“Z”的聊天记录停在昨晚那条“晚安”上。他发了一个“晚上好”,对面没有回。他想,也许她还没下班,也许她还在忙。
七点五十八分。运营在后台群里发了条消息:“黄金档开播倒计时,所有人就位。”阳阳已经在C位上坐好了,正对着镜子检查妆容。阿Ben坐在C位旁边,翘着腿,表情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看到沈鹿溪在调话筒,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沈鹿溪已经学会不去相信阿Ben的笑容了。
八点整,直播开始。
开播在线人数直接飙到了一千八,弹幕刷屏的速度让沈鹿溪的监视屏几乎没有静止的时候。不断有人涌入,问“哪个是鹿溪”“就是那个从下午场提上来的”“听说他有大佬”“晚晚今天会来吗”。
阿Ben开场就是一段劲歌热舞,弹幕刷了一排“阿Ben好帅”。小齐接了一首快节奏的说唱,气氛炒得很热。阳阳唱了一首甜歌,弹幕全是“阳阳好棒”。
沈鹿溪坐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话筒上的防滑纹路。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再过七分钟,“晚晚”就该来了。八点零七分,她说过“我会在的”。
轮到他的时候,阳阳把话头递了过来:“接下来有请我们新加入黄金档的鹿溪小哥哥,他今天带来一首很动人的抒情歌,大家欢迎~”
弹幕里有人刷“新人看看实力”“下午场吹得那么厉害,黄金档见真章”。沈鹿溪没有看那些弹幕,他拿起话筒,对着镜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音乐响起来。
沈鹿溪的脸色变了。
伴奏不对。
他准备的是一首降B调的抒情歌,练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下午场结束后他都在出租屋里反复地唱,把每一个音都刻进了骨头里。但放出来的伴奏是原调,高了整整一个key。高音区直接顶到了他平时练声都很少碰的音域。
他转头看了一眼控台的方向。KK正在调设备,脸色煞白,冲他比了一个“不对”的手势,又比了一个“等一下”。但直播不能等。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怎么还不唱
——设备出问题了?
——新人不会怯场了吧
沈鹿溪攥紧话筒,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
第一句出来,他就知道完了。声音太紧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key太高,他的声带在硬撑。他试着用气息去托,但那个音高超出了他的舒适区,气息根本稳不住。第二句的时候,他感觉到喉结往上提了一截——那是声带疲劳的信号。
唱到副歌第一个高音的时候,声音劈了。
不是偏了一点,是真真实实地劈了,像一块布被撕开的声音。监视屏上的音频波动瞬间跳出了一个尖锐的峰值,然后又落了下去。
弹幕瞬间炸了,但炸的不是赞美,是嘲讽:
——这高音太勉强了吧
——不如阿Ben
——就这水平也上黄金档?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就这?
——下午场果然是下午场,吹出来的
——某人的榜一今天怎么还没出现
沈鹿溪面不改色地唱完了最后一句,放下话筒。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像是完全没有受到那些弹幕的影响。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他彩排的时候明明确认过三遍,伴奏是对的。那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故意换了。
他低下头,假装看歌词,实际是在看手机。KK发来的消息弹了出来:“伴奏被换了。我刚才查了播放记录,七点五十五分有人从控台后台登录过。不是我,我七点四十五才到的。”
沈鹿溪锁了屏,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阿Ben。
阿Ben正在喝水,看到沈鹿溪看过来,举了举水瓶,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友善,像是在说“别在意,谁都有失误的时候”。但沈鹿溪注意到,阿Ben的眼角没有一丝纹路——一个真正在笑的人,眼角会有细纹的。阿Ben的没有。
沈鹿溪移开了目光。
直播还在继续。他不能停下来,不能发火,不能质问。他要笑着把剩下的三个小时撑完。第二首歌的时候他选了一首更安全的曲子,音域低了一些,不会出大差错。但从弹幕的反应看,观众已经不关心他唱了什么了。
——所以那个榜一今天不来了?
——不会是因为黄金档太贵刷不起了吧
——我就说嘛,下午场的榜一能有多厉害
沈鹿溪没有看那些弹幕,但他的余光扫到了一句,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八点零六分。他看了一眼时间,心跳忽然加速。不是紧张,是害怕——他害怕那个ID不会出现。不是因为礼物,是因为如果她今天不来了,他就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阿Ben的嘲讽、弹幕的冷言冷语、那些质疑他“靠榜一上位”的声音,就会变成真的。
八点零七分。
【晚晚进入直播间】
弹幕里有人刷“晚晚来了”,但沈鹿溪没有心思去看。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唱劈了的高音,是弹幕里那些“就这”的评价,是阿Ben那个没有纹路的笑容。
他没有等到“晚晚”刷礼物。屏幕上只飘过一条来自她的弹幕:
——嗓子不舒服?
沈鹿溪对着镜头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今天状态不太好。”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KK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我查了后台登录记录,七点五十五分登录的账号是控台公用账号,密码大家都知道。查不到是谁。”
沈鹿溪锁了屏,抬起头,继续笑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完剩下两个小时的。他只记得自己唱了六首歌,每一首都选了安全到不能再安全的曲子,每一首都唱得中规中矩,既不会出错也不会出彩。弹幕的热度慢慢降了下来,在线人数从峰值两千多掉到了一千出头。
下播之后,沈鹿溪回到后台。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 KK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查了监控,七点五十五分进控台室的有三个人。阿Ben、小齐,还有一个是当天的值班调音师。”KK的声音很低,“调音师说他只是进去拿充电线,待了不到一分钟。阿Ben和小齐在控台室待了将近十分钟。”
沈鹿溪抬起头,看着KK:“监控能拍到他们动了什么吗?”
KK摇了摇头:“控台的操作界面不在监控范围内。只能看到进出的时间。”
“那没用。”
“你就这么算了?”KK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心,“鹿溪,这不是第一次了。你今天刚上黄金档,他们就搞这一出。以后呢?每一次直播你都要提心吊胆吗?”
沈鹿溪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的夜景,灯光密密麻麻铺展开去,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沉,“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看着KK:“帮我做一件事。明天下午,不,明天下午我没有场次了。黄金档之后,我的下午场已经被别人替了。帮我盯着阿Ben的直播,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破绽。我不报复他,但我需要知道他的套路。”
KK点了点头:“行。”
手机震了。
沈鹿溪拿起来一看,是“Z”发来的消息:“今天是不是有人为难你?”
他愣住了。
他拿着手机,站在后台的灯光下,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今天的委屈——没有跟KK诉苦,没有跟经纪人抱怨,甚至没有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件事。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他只是一个从下午场靠榜一上来的新人,被排挤、被欺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这个人看出来了。她在他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看出来了。
沈鹿溪打字:“没有,就是设备出了点小问题。”
发出去之后他知道这句话很假。他今天唱的每一个字都在说“出了问题”,不可能有人看不出来。但他不想让“晚晚”知道他被人欺负了。不是因为自尊,是因为他怕。他怕“晚晚”觉得他是个麻烦,怕她觉得“这个人怎么连自己的设备都搞不定”,怕她觉得“算了,换个人看吧”。
“Z:你唱歌的时候看了控台一眼。不是设备问题。”
沈鹿溪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怎么回了。她不仅看出来了,她还记得他唱歌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她不是随便看看的,她是真正在“看”他。在他最难堪的这一天,在所有弹幕都在嘲笑他的这一天,她在看他的眼睛。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打了两个字:“伴奏。”
“Z:被换了?”
“嗯。”
“Z:知道是谁吗?”
沈鹿溪犹豫了一下,打了三个字:“我猜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长到沈鹿溪以为她不会再回了。他盯着屏幕,看到“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反复复好几次。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那个人。她一定在很努力地措辞,很努力地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Z:需要帮忙吗?”
沈鹿溪赶紧打字:“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处理。你别担心。”
“Z:好。但你如果处理不了,告诉我。”
沈鹿溪看着“告诉我”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他知道这个人只是在屏幕那头,连面都没见过。但她说“告诉我”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如果自己开口,这个人会来。这种毫无来由的信任,他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发了一个“好”。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晚晚,今天唱劈了,你是不是觉得很丢人?”
发完之后他屏住了呼吸。
“Z:不丢人。那个key不适合你。不是你的错。”
沈鹿溪盯着“不是你的错”四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今天所有弹幕都在说“就这”“不行”“就这水平”。没有一个人说“不是你的错”。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唱得不行,是他配不上黄金档,是他靠榜一上位活该翻车。
但这个人说:不是你的错。
他打字的手指有点抖:“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唱得不好?”
“Z:因为你下午场唱得很好。同一个嗓子,不可能一天就变差。”
沈鹿溪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后台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因为他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KK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暖气太足了。”
KK看了一眼还没开始供暖的空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鹿溪等KK走远了,才又拿起手机。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那你觉得我今天整体怎么样?”
“Z:前面紧张了。第三首歌开始放松了一点。但你不应该唱那些。下次唱你擅长的。”
沈鹿溪笑了。她连他第几首歌进入状态都数了。
他发了一个“好”。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我会唱得更好的。”
“Z:我知道。”
沈鹿溪盯着“我知道”两个字,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那天晚上,沈鹿溪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
“10月20日。黄金档第一天。伴奏被人换了,唱劈了。弹幕里全是骂我的。阿Ben干的,没有证据。晚晚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有人为难我。我说没有,她说‘你唱歌的时候看了控台一眼,不是设备问题’。她连我看了哪里都记得。她说‘需要帮忙吗’。我说不用。她说‘告诉我’。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很丢人’。她说‘不丢人’、‘不是你的错’。她说‘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在“不是你的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今天本来很想哭。但她说完之后,不想哭了。”
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他又拿起手机,打开“Z”的聊天框。最后几条消息还亮着。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发了一条:“晚安。”
“Z:晚安。”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眼睛酸酸的,但没有哭。
他想起今天KK问他:“你就这么算了?”
他没有算。他也不会算。但他不会用阿Ben的方式去报复。他要证明他配得上黄金档——不是靠阴谋诡计,是靠他唱的歌。
明天,他会唱那首他真正想唱的歌。那首在下午场的时候,“晚晚”说过“眼睛里才有东西”的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没有直播了,他调到黄金档之后,下午场的时段已经给了别人。下一次直播是明天晚上八点。他要等一整天才能再见到那个ID。
一整天。他觉得有点久。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另一端的那间顶层公寓里,裴衍之正坐在书房的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STAR-X公会”的公开信息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