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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金档 我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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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微信的第六天,沈鹿溪收到了一条让他手心出汗的消息。
运营总监亲自发的通知:“下周一,你调晚间黄金档。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明晚开始准备彩排。”
不是“可能”,不是“考虑一下”,是白纸黑字,没有商量的余地。消息发在工作群里,@了所有人,等于昭告天下。
沈鹿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心跳得有点快。黄金档。那个他刚进公司时觉得遥不可及的位置,那个阿Ben坐了一年半、阳阳挤了大半年才挤进去的位置。公司里十几号主播,黄金档只有六个席位,每一个都是挤破头抢来的。
下周一,就是他的了。
他截了个图,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发给了“Z”。
“我要调黄金档了。下周一。晚上八点到十一点。”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像小学生考了第一名,迫不及待地拿给家长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自己发的消息,觉得语气太得意了,想撤回,但又舍不得。
对面很快回了。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正在上班的人。
“Z:嗯。以后不是下午场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
以后不是下午场了。她记得他现在的时段。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每天下午两点零七分准时出现。不对,是两点零六分五十秒左右就进来了,因为每次她一进来,弹幕还没刷出来,在线人数就已经跳了一下。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但有一天他特意盯着观众列表看了,发现“晚晚”这个名字总是在两点零六分五十秒到两点零六分五十五秒之间出现在列表里。然后她会安静地等十几秒,等到两点零七分整,他的第二首歌刚开始唱,她才发第一条弹幕。
这个规律他之前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可能是某天无聊翻后台数据的时候,也可能是每天都在等那个时间点,慢慢就刻进脑子里了。
她是在下午场来看他的。下午场,流量最低的时段,在线人数最少的时候。下午两点到五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整个直播平台最冷清的时段。STAR-X的下午场直播间,平均在线人数从来没超过一百。有时候整整一个小时,弹幕区只有系统消息。
但就是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时段里,她每天准时来,每天刷礼物,每天说一句“唱得不错”。有时候是“今晚这首比昨天好”,有时候是“嗓子不舒服?”,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但她在。
不是因为他站在最好的舞台上,是因为他在一个没人看的舞台上,而她选择来看他。
沈鹿溪盯着“以后不是下午场了”这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截了图。这张截图他没有发给任何人,存在手机的私密相册里,和之前那些“唱得不错”“他值得”“因为你认真”的截图放在一起。
他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去星光大厦。今天有一场彩排,为了下周的黄金档做准备。
下午一点半,他走进直播间的时候,气氛明显不对。
KK正在调设备,粉紫色的头发今天特别炸,像是刚睡醒没打理。看到沈鹿溪进来,他立刻冲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写满了“小心”两个字。顺着KK的目光看过去,阿Ben和小齐坐在后台的沙发上,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有些人啊,实力不怎么样,命倒是好。下午场那个点,本来就没几个人看,刷点数据就以为自己红了。”阿Ben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刺。
小齐接话:“命好也得看能不能接住。黄金档可不是下午场那种小打小闹,靠榜一刷上来的,迟早得掉下去。你说是吧?”
两个人的笑声不大,但刚好够整个房间的人听到。
后台还有其他几个主播在补妆,听到这些话,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补光灯的电流声。
沈鹿溪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只顿了半秒钟。然后他径直走了过去,没有看阿Ben,没有接话,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调话筒。他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检查海绵套是不是干净的,然后把话筒线绕了一个圈,卡在话筒架的卡槽里。这些都是他每天都会做的动作,今天做得格外慢,像是在用这些机械的动作压住胸口那团火。
KK凑过来,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你听到了?”
“听到了。”沈鹿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生气?”
沈鹿溪抬起头看了KK一眼。KK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不甘心。沈鹿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自己的事情,KK比他还在意。
“生气有用吗?”他说。
KK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脾气也太好了。”
沈鹿溪没说话。他不是脾气好,是他太清楚这个圈子的规则了。你红的时候,说什么都有人听;你不红的时候,就算把肺气炸了,也没人在乎。生气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会帮你拿到角色,不会帮你付房租,更不会让阿Ben闭嘴。它只会让你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直播,然后被人说“状态不好”。
他低头调话筒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阿Ben说得对——他现在的一切,确实是因为“晚晚”。如果那个人明天不来了,他还能站稳黄金档吗?如果“晚晚”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就消失了,他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个下午场角落的位置,对着几十个人唱歌?
他不知道答案。而不知道答案这件事本身,比阿Ben的冷言冷语更让他难受。
彩排安排在下午四点半,下午场直播结束之后。沈鹿溪先完成了下午场的直播,两点零七分“晚晚”准时出现,刷了三十座城堡,在线人数冲到两千。但他今天的心思不在下午场,满脑子都是晚上彩排的事。
下午场结束后,他来不及休息,直接去了彩排的直播间。
黄金档的直播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背景板是全新的,一面巨大的LED屏幕可以播放各种动态背景;灯光设备是顶配,光是补光灯就有二十几个,分布在不同的角度,能把人的脸打出电影级别的光影;六把高脚椅换成了更舒服的皮质座椅,每把椅子前面都有一块单独的监视屏,可以看实时弹幕和自己的画面。
他不是角落里的那把椅子了。他的位置被安排在阳阳旁边,虽然还不是C位,但已经比下午场那个连补光灯都照不到的角落好太多了。从那个位置看过去,镜头正好能拍到他的正脸,不用再侧着身子跟观众说话。
沈鹿溪深吸一口气,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皮椅的触感比下午场那把硬木椅子舒服太多,但他反而觉得不习惯。太舒服了,舒服得像不属于他。
彩排正式开始。
沈鹿溪试了两首歌,一首是他拿手的抒情慢歌,一首是稍微有点律动感的中板歌曲。调音师很专业,帮他调好了伴奏的音高,还根据他的声音特点做了EQ调整。他特意确认了三遍伴奏没有问题——第一遍是自己听着检查,第二遍是让KK帮忙听,第三遍是录了一小段回放听。确保不会在正式直播时出岔子。
“没问题的,”调音师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伴奏我都锁定了,不会被人动。”
沈鹿溪感激地看了调音师一眼。他不知道的是,KK在他来之前就已经跟调音师打过招呼了——“鹿溪之前的伴奏被人动过手脚,你多上点心。”
彩排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沈鹿溪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阿Ben从外面进来。
两个人擦肩而过。
阿Ben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彩排辛苦了。黄金档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好准备。”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沈鹿溪听出了里面的意思——黄金档不是闹着玩的,你玩不起。
沈鹿溪没有接话,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他走出星光大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京城,五点多就开始暗下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和行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在里面待了四年,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他掏出手机,打开“Z”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彩排结束了。一切顺利。”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工作汇报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黄金档的直播间好大,我坐在新位置上还有点不习惯。”
对面很快回了。今天她回消息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很多,沈鹿溪不知道是因为她今天不忙,还是因为她也在等他的消息。
“Z:慢慢就习惯了。”
沈鹿溪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直播间的座位。
他打字:“我有点紧张。怕自己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对“Z”说出自己的不安。之前他都是在用“没事”“还好”来掩饰,但今天他不想掩饰了。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可能是因为阿Ben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可能是因为黄金档的直播间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自己坐不进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说这种话,是不是太交浅言深了?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在卖惨?会不会觉得他是在变相要礼物?
但他又觉得,“Z”不是那种人。她说不出漂亮话,不会用表情包来安慰人,但她每次回复都让他觉得——她在认真听。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不长不短,大概不到一分钟。但沈鹿溪觉得那一分钟很长,长到他盯着屏幕上的“正在输入”看了又看,生怕那个提示消失。
“Z:你行的。”
沈鹿溪盯着这三个字,心里软了一下。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Z:因为你在下午场,只有几十个人的时候,也唱得很认真。”
沈鹿溪的眼睛忽然有点湿。
他在只有几十个人的时候也唱得很认真。她看到了。不是在他红了之后,是在他最无人问津的时候。那时候直播间里只有四十七个人,四十三个都在等下一个节目,真正听他的可能只有四五个。但他还是认真唱了。不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记住,而是因为他只会这一种唱歌的方式——认真地唱。
而这个人记住了。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把眼睛吹得更湿了。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假装是被风吹的。
他发了一个“谢谢你”。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晚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次对面没有沉默太久。
“Z:因为你值得。”
沈鹿溪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次。
值得。这个人说过好几次“值得”了。但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觉得眼眶发酸。因为在遇到“晚晚”之前,没有人觉得他值得。试镜的导演不觉得他值得,经纪人不觉得他值得,连他自己都快不觉得自己值得了。
但这个人觉得。
他就这么站在星光大厦的台阶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件事,又掏出手机,打开“Z”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黄金档你会来看吗?”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她每天下午场都来,黄金档怎么可能不来?
但“Z”的回话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Z:八点零七分。”
又是八点零七分。不是“会”,不是“当然”,是“八点零七分”。像是一种暗号,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约定。
沈鹿溪把这个聊天界面截了图,存进了私密相册。那个相册已经有好几张截图了。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那天晚上,沈鹿溪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
“10月19日。下周一调黄金档。阿Ben说我是靠榜一刷上来的。彩排很顺利,黄金档的直播间很大,我有点紧张。晚晚说‘你行的’,说‘因为你在下午场只有几十个人的时候也唱得很认真’。她说‘因为你值得’。她说‘八点零七分’。”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还没上台的时候,就告诉我‘你行’。而且我相信了。”
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在转。他想起彩排时那个太舒服的皮椅,想起阿Ben那句“黄金档可不是闹着玩的”,想起“Z”说的“八点零七分”。
他把手机关了又打开,打开又关上。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
最后他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给“Z”:“你睡了没有?”
过了大约两分钟,对面回了:“没有。睡不着。”
沈鹿溪:“我也睡不着。你在干嘛?”
“Z:听歌。”
沈鹿溪:“听什么歌?”
对面沉默了很久。
“Z:你下午场唱的那首。”
沈鹿溪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在听他下午场唱的歌。不是直播的时候顺手点开,是下播之后,深夜里,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专门打开回放,听他唱的歌。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他只打了三个字:“我也是。”
他没有骗人。他也睡不着。他也在听。
听的不是自己唱的歌,是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个只有两个字、三个字、四个字,却总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算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第二天要工作而睡不着了。不是焦虑,不是害怕,是期待。
期待明天下午两点零七分。期待那个ID出现在屏幕右上角。期待那两个字——“嗯”或者“好”或者“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他越来越想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