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播榜一马甲掉了》晚灯栖木

3、Z 她会在

　　加上微信之后的那几天，沈鹿溪的手机就没安静过。
　　不是“Z”找他聊天——那个人话少得像欠费停机，一天也蹦不出几个字。是经纪人。
　　每天早上八点，经纪人的消息准时到：“今天给晚晚发消息了吗？”
　　上午十点：“问问她今天干嘛。”
　　中午十二点：“吃饭了吗？问问她吃了没。”
　　下午一点：“直播预告发给她看看。”
　　下午五点半：“下播了记得跟她道个晚安。”
　　沈鹿溪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觉得自己不像个主播，倒像个被安排了KPI的销售。每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个感叹号，好像他不照做就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鹿溪，我跟你说，”经纪人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焦虑，“这种级别的榜一，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吗？隔壁团那个小哲，他的榜一就是被人挖走的，现在人家给别人刷去了，他的流水直接掉了六成。六成！你以为这是开玩笑吗？”
　　沈鹿溪拿着手机，靠在出租屋的墙上，没说话。
　　“她六天给你刷了二十五万，”经纪人的语气更重了，“二十五万！你得直播多少场才能赚到这个数？你要是不维护，被别人挖走了怎么办？你每天主动关心一下她，问问她今天干嘛了、吃没吃饭，又不是多难的事。”
　　沈鹿溪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经纪人说的是对的。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主动找一个人聊天，不习惯每天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嘘寒问暖，更不习惯这种“被安排”的亲近。他从小就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人说话的性格——在学校里是，在剧组里也是。别人不找他，他就可以一整天不说话。
　　但他没有选择。
　　他打开“Z”的聊天框，看着空白的输入栏，发了很久的呆。说什么？问“你今天干嘛了”？太刻意了。问“吃了吗”？太像查户口。发个表情包？对方连表情包都不用的。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分钟，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打了最不会出错的一句：
　　“今天京城天气好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查天气预报的机器人。
　　对方回了：“晴。3-12度。”
　　沈鹿溪盯着这行字，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本来想说“那挺好”，但又觉得太敷衍。想了半天，回了一个“嗯”。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方本来就话少，他再“嗯”回去，这聊天还怎么聊？
　　他截了个图发给经纪人：“发了。”
　　经纪人秒回，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就这？你就问了个天气？多说几句啊，问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你光问天气，人家怎么接？你得给她一个能回话的钩子。”
　　沈鹿溪叹了口气，又打开聊天框。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Z：上班。”
　　两个字。沈鹿溪盯着“上班”，脑子里冒出好多问号。她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这么有钱？为什么每天下午两点零七分准时出现？为什么朋友圈什么都不发？
　　但他没好意思问。太冒昧了。
　　他把聊天记录又截了个图发给经纪人。经纪人这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她刷了那么多，你多关心几句怎么了？你问问她累不累，问问她吃了什么，撒个娇会不会？你看看人家阳阳，跟榜一聊天的时候那个甜度，你学学。”
　　沈鹿溪握着手机，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告诉你，”经纪人压低声音，“运营那边盯得很紧。你要是留不住这个榜一，黄金档的事可能会有变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鹿溪闭了闭眼睛。
　　他明白。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打开聊天框，又发了一条。
　　“今天工作累吗？”
　　这次他想了好久才想出这句话。不算太刻意，也不算太热情，刚好卡在一个“关心但不肉麻”的尺度上。
　　“Z：还好。”
　　还好。沈鹿溪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回复方式了。他以前觉得“嗯”“好”“还好”这种词是敷衍，但这个人说出来，总觉得不是那个意思。她说“还好”的时候，好像是真的在回答，只是不会加那些多余的语气词。
　　他又发了一条：“我中午吃了外卖，不太好吃。你呢？”
　　“Z：食堂。”
　　沈鹿溪愣了一下。富婆也吃食堂？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名牌套装的女人，端着餐盘在某个高端写字楼的食堂里排队。有点违和，又有点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你们食堂好吃吗？”
　　“Z：一般。”
　　下午一点，经纪人又催了：“快开播了，再发一条。问问她今天会不会来看直播。”
　　沈鹿溪正窝在沙发上看剧本，看到这条消息，揉了揉太阳穴。他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下午我准备了新歌，你有空来看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求关注。但也没错——他确实希望她来看。不是因为她会刷礼物，是因为她来了之后，他唱歌的时候会觉得有人在认真听。
　　“Z：两点零七分。”
　　沈鹿溪盯着这五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没有说“有空”或者“没空”，她直接说了“两点零七分”。好像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约定——你两点开播，我两点零七分到，不用问，也不用确认。
　　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了下来。
　　经纪人又发消息来了：“怎么样？她回了吗？说什么了？”
　　沈鹿溪回了一个字：“来。”
　　经纪人发了一连串竖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一点五十，沈鹿溪坐在后台等待。KK正在补妆，阳阳在旁边刷手机。
　　KK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那个榜一，今天还会来吧？”
　　“应该会。”
　　“我跟你说个事，”KK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继续说，“阿Ben今天在运营群里发了一堆话，说什么‘下午场的数据不能当真，下午场的榜一到了黄金档不一定留得住’。你知道的，他在给你使绊子。”
　　沈鹿溪没说话。他已经预料到了。
　　“还有，”KK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看到阿Ben让小齐去查你那个榜一的来路。他们想挖她。”
　　沈鹿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挖就挖吧，”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留不住的迟早留不住。”
　　KK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鹿溪低下头，打开手机，点进“Z”的聊天框。他盯着那个油画头像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晚。”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字莫名其妙。叫人家“晚”？人家叫“晚晚”，你叫“晚”，像什么话？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了。
　　对面回了：“嗯？”
　　沈鹿溪愣了一下。她没有问“你叫我什么”，也没有发省略号表示无语。她回了一个“嗯？”——带着问号的“嗯”，像是在说“我在，你说”。
　　沈鹿溪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嗯？”。他本来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想在直播前确认一下她会不会来。但现在她问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想了半天，他回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Z：嗯。去吧。”
　　去吧？去哪？哦，直播。沈鹿溪盯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种说不清的安心感。好像她在说“你去吧，我会在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了直播间。
　　下午两点整，直播开始。在线人数开播就到了五百，比前几天高了不少。弹幕里已经有人在问“鹿溪是不是要调黄金档了”“听说下周一晚上”。
　　沈鹿溪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说了一句：“不管什么时段，我都会认真唱歌的。”
　　两点零七分。
　　【晚晚进入直播间】
　　弹幕瞬间刷起来：“晚晚来了”“鹿溪的金主姐姐到了”“两点零七分一秒不差”。
　　沈鹿溪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主动说话。他拿起话筒，开始唱今天准备的那首新歌——一首安静的民谣，不是热门曲，是他自己很喜欢的。唱完之后，他才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谢谢晚晚，谢谢所有来看我的人。”
　　弹幕里有人起哄：“就这？不单独感谢一下？”“晚晚刷了那么多，鹿溪你好歹多说两句”。沈鹿溪假装没看到，继续唱下一首。
　　他不想把感谢变成一种表演。
　　下播之后，经纪人又发消息来了：“今天直播感谢太敷衍了。明天多说说，嘴甜一点。”
　　沈鹿溪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打开“Z”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那首新歌，你觉得怎么样？”
　　“Z：不错。但你不适合那种风格。”
　　沈鹿溪愣了一下。不适合？
　　“那适合什么？”
　　“Z：安静的。你唱安静的歌，眼睛里才有东西。”
　　沈鹿溪盯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睛里才有东西。这个人看他的时候，看的是眼睛。不是看他的脸，不是看他的穿着，是看他的眼睛。她看出来他唱热闹的歌是在勉强自己，看出来他只有在唱安静的歌时才是真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晚安”。
　　“Z：晚安。”
　　沈鹿溪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他想起经纪人的话：“嘴甜一点。”“撒个娇。”“多关心几句。”
　　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不知道怎么对着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说那些肉麻的话，不知道怎么把“关心”变成一种可以按KPI完成的任务。
　　但他发现，当他不去想“这是任务”的时候，他是真的想知道那个人今天累不累、吃没吃饭、为什么失眠。
　　那些简短的问句，一开始是经纪人逼他发的，但后来……好像也不全是。
　　他想知道她今天是不是又加班了。想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失眠。想知道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孤单。
　　这算不算关心？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下午两点零七分，看到那个ID出现在直播间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快半拍。
　　不是为了礼物，是因为她来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道：
　　“10月18日。加微信第四天。经纪人每天催我给‘Z’发消息。问天气、问累不累、问吃了没。她的回复永远很短，但每一条我都会看很多遍。她说我唱安静的歌‘眼睛里才有东西’。她看的是我的眼睛。今天我叫了她一声‘晚’，她回了‘嗯？’和‘去吧’。我好像没有那么反感这种‘任务’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每天下午两点零七分，心跳会快半拍。”
　　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Z”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晚安”。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晚安”可能是这个人能说出的最温暖的话了——因为“晚”是她的名字，“安”是她给他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不是问号，是感叹号。他越来越想知道答案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另一端的那间顶层公寓里，裴衍之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沈鹿溪的聊天界面。
　　他已经把“眼睛里才有东西”这行字看了五遍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得好，而是因为他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一个人的眼睛的？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第一次看到沈鹿溪的时候，那个人坐在角落的高脚椅上，补光灯只照到他半边脸。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那种……他在很认真地看镜头，好像镜头后面真的有人在看他。
　　裴衍之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下午场的直播间，通常没有人看。但那个人还是用那种“有人在看我”的眼神在唱。
　　后来他知道了，那种眼神叫“认真”。
　　裴衍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两点零七分。
　　他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