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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来自“白冠 ...

  •   “来吧,潮子。”石川把剧本搁在课桌上,退后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变了。

      眼神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他的肩膀微微内收,下巴往里收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站在那里明明还是石川凛的骨架,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被重新组装过。像一只刚从茧里钻出来的蛾子,翅膀还是湿的,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随时要扑向光亮的颤抖。

      “让我来看看你的演技有没有长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轻快。

      潮子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课桌边上。“你……你是谁?”

      “谁?你问我么?”石川跳到教室中央,双手张开,转了个圈。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裙摆——想象中的裙摆——在他身边展开又落下。他把一根手指抵在自己下巴上,歪着头看她,眼睛在刘海后面闪闪发光,“一个从你的福尔马林罐子里为你而生的精灵!一个没法成为蝴蝶的孤儿!有着蝴蝶装饰缎带,穿着蝴蝶裙!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潮子看着他在教室中央翘起手指、歪着脑袋、把最后一个音调拖得又高又飘,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课桌,一只手捂着肚子。“石川——你演女孩还挺像那么回事的——那个尾音怎么飘上去的——不行了,让我笑一会儿。”

      石川收了姿势,站在原地,把手指插进口袋里,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嘴角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现在笑没关系。到了台上可不许笑,认真演。”

      潮子从课桌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揉了揉笑疼的肚子。“知道了,知道了。再来。”

      石川重新进入白冠蝶的状态。他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脚步轻快,像一只在陌生房间里好奇打量的猫。走到角落里那个废弃的鱼缸前停住了,弯下腰,手指在玻璃缸沿上轻轻划过。“哇!这个房间看起来真酷,不是吗!”他往鱼缸里张望,“这个池塘是干什么用的?……可能他们想用来养鳄鱼。”

      他转过身,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又狡黠的笑。“那个毛皮玛丽——是你的什么人呢?”

      潮子退到椅子后面,肩膀微微缩起来,手指抓着椅背的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张和一丝本能的防备。“是我的妈妈。”

      石川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仰起头,双手捂住胸口,爆发出一阵尖细的、癫狂的笑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他捶着胸口,弯下腰,又直起来,眼角挤出了泪花—是那种“太可笑了以至于身体承受不住”的生理反应。

      潮子愣住了。她知道这是表演,但石川切换状态的速度让她后背微微一凉。从“好奇的少女”到“癫狂的嘲弄者”,中间没有过渡——像一根琴弦被啪地拧到了另一个音高。这不是她第一次看石川演戏,但在这么近的距离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感觉完全不同。

      “她是个温柔的好妈妈。”潮子压低了声音,下巴微微收着,眼睛从刘海下面警惕地看着他。她在为母亲辩护,但声音里的底气不足——不是因为台词不熟,是因为欣也的信念正在被白冠蝶一句一句地撬开。

      “可是她一直把你关在这里啊?”石川歪着头,语气天真而残忍。

      “关在这里?”潮子眨了眨眼。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眼里,母亲就是母亲,房间就是房间。她握着标本册的手指微微发白,“这是因为——”她停顿了一拍,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我不想出去而已。”

      “是吗?你在这里哪里都去不了了吧?”

      “我还有事情要做。”潮子站直了身子,攥紧拳头,声音里的天真回来了——不是装的天真,是欣也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她看着空气中一只并不存在的蝴蝶,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我要负责看好蝴蝶——要做七百多种蝴蝶标本。我还要在这间屋子里采集昆虫。”

      她开始跑动起来,步子轻快,像在追逐什么,“妈妈会在房间里放出蝴蝶,然后我就拿着纱网去追。然后这间屋子就变成了南美的亚马逊。”她指着角落里那个废弃的鱼缸,“那个浴缸就能变成查德湖——我会沉迷其中,去追蜘蛛虎纹蝴蝶。在这小小的三平方米的客厅里,我能到达马达加斯加的岛屿,能去印度、埃及和印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发着光。那是欣也的整个世界——被压缩在三平方米里的无限。

      但潮子知道,这个少年越是兴高采烈地描述他的冒险,就越让人心酸。他用母亲的谎言给自己造了一片不会受伤的天空,而这片天空的每一寸都是用蝴蝶尸体铺成的。

      “你真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石川假装走近课桌,拿起一本不存在的书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花了不少钱吧?”

      “这都是妈妈帮我准备的,所以我在这里很放松。”潮子来到课桌边,双手托着腮,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石川。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理所当然,“因为我身体虚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忽然站起来,从课桌上拿起那本不存在的标本册。“我给你看些有趣的东西!”她在石川旁边坐下,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犹豫了一下,“说真的,玛丽小姐会很生气我拿这些东西给别人看,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你绝对不能摸它们!”

      石川凑过去看了一眼,惊呼出声:“噢——它们全都是死的!”

      潮子尴尬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骄傲。“没错。我把它们全给弄死了。”

      “它们还全都被钉在十字架上。”

      “我亲手培育了这只乌鸦燕尾蝶。”潮子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低着头看着那页并不存在的标本页,嘴角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微笑。

      她平静地说出那段长长的独白,“我先将一只怀孕的雌蝶摘去翅膀,将它的躯干放到罐子里,置于人工光源下。然后,每个月我都喂它一点点蜂蜜水。最后,在罐子底部潮湿的棉花上,它终于产下我梦寐以求的卵……它越变越大,最后终于变成这只炭黑乌鸦燕尾蝶。然后,等它长到足够大可以飞的时候——我就把它关到福尔马林罐子里,把它杀死。”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残忍的自觉。

      那是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天真的残忍。潮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段台词的含义——欣也亲手培育了蝴蝶,又亲手杀死它,只因为害怕它翅膀变皱破损。他宁愿占有死亡,也不愿意面对不完美。

      而他自己就是被玛丽用同样的方式养大的:摘去翅膀,置于人工光源下,用蜂蜜水喂养——然后在他长到足够大、可以“飞”的时候,杀了他。不是用福尔马林,是用谎言。

      “你为什么要杀死它?”石川问。

      “如果它再多活一段时间,它的翅膀就会变皱破损。”潮子理所当然地说。欣也不会觉得自己残忍——他只会觉得这是一种保护。和玛丽对他的“保护”一模一样。

      “你真可怕,不是吗?”石川看着她,那双属于白冠蝶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

      “你喜欢蝴蝶吗?”潮子抬起头问他。

      “我更喜欢蜘蛛。”

      “蜘蛛?”

      石川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朝她靠近。他的步伐变慢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跳脱的少女,而是带着某种黏着的、缠绕的质感,像一只正在接近网中央猎物的蜘蛛。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尾音收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我更喜欢男人。”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声音变得慵懒而沙哑。“我的睫毛上有东西吗?”

      潮子踮起脚,凑近他的脸,假装去检查他化妆后的长睫毛。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石川垂下眼睑,睫毛在她鼻尖上方微微颤动。潮子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头。然后他伸手抱住了她——不是剧本里写的轻轻一揽,是抱得很紧,她的肩膀被他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起伏,锁骨透过薄薄的衬衫贴着她的脸颊。

      潮子挣了两下,没挣开。她深吸一口气,手掌撑在他胸口使劲一推,从他怀里弹出来,头发都乱了。“你抱得太紧啦!剧本上明明是轻轻一下就可以推开——你是故意的吧,石川凛。”

      石川被她推开,站在原地看着她。他微微喘着,那双属于白冠蝶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退去。他用手指轻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那动作又变成了石川凛。

      “好吧。那我们再来一次。”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要,就从这之后开始。”潮子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指着教室角落那个废弃鱼缸,“绕着浴缸跑——你追我。”

      她跑起来。绕着课桌跑了两圈,石川在她身后追,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挑逗意味的追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经过窗边时他顺手拉了一下窗帘,发出一声沉闷的沙响。他的脚步很轻,像猫。

      “喂,你知道寂寞是什么滋味吗?”石川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拉了一下自己黑色毛衣的领口,歪着头,眼神隔着散乱的刘海落在她身上,声音变得低沉而潮湿,“在这么寂寞的夜晚,玛丽也不会回来,你独自一个人——再加上,我也很寂寞。”

      潮子抓着椅背,从椅子后面探出头,眉头皱成一团,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和一丝压不住的恼火。“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其实她知道这句话说中了什么。不是因为台词写了要这样说——是因为欣也一辈子都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

      他在标本册和亚马逊的幻想里建了一个城堡,白冠蝶是第一个敲门的人。而这个敲门的人用的不是手,是寂寞。欣也听到了,但他只能用“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来回应——因为如果他承认听懂了,那些关于妈妈的谎话就全白费了。

      “是啊。”石川弯起眼睛,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童话,“我十三岁那年,月亮掉下来,很不幸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就是这儿——”

      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画了个圈,“从那以后,我就得了这个怪病。它让我觉得自己多么地孤单,以至于无法独自入睡。”

      他放下手,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安静而认真——不再是白冠蝶那种神经质的、浮在表面的安静,是沉下去的,像石头沉进水里。“十三岁的时候,我在美术课上画了一条地平线。老师嫌太短。我就拼命把线画长——画出画纸,画过课桌,画过走廊,画过操场,一直画到被一棵榆树挡住。之后地平线只能绕着树干一圈一圈打转,永远走不出去。最后我放弃了美术作业,也不再上学了。”

      他走到她身后,从她身后伸出手,双手交叉搂住她的肩膀。他的身体没有贴上来,但手臂收得很紧,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方,声音低沉而潮湿,从耳垂滑到她的脖颈,说话时嘴里像含着什么东西:“你听得懂吗,潮子?这个故事。告诉我。”

      潮子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是白冠蝶对欣也的。

      潮湿的,粘稠的,像一张刚刚织好的网。

      她闭上眼睛,声音从嗓子里慢慢浮上来。那种对无限和理想的渴望,想要越过障碍去触碰另一个人的感觉——她有过。在静冈的校园,被推搡在碎石地上,鼻尖贴着泥土,听见头顶有人说“你也配”的时候有过;在电影学校关了灯的乐器教室里弹三味线的时候有过;在野毛町地下酒吧的聚光灯下弹《深夜の月》的时候有过,在京都片场闭着眼睛说春琴的台词的时候有过……有时候她能摸到,有时候被树干挡住,绕着它一圈一圈转,永远走不出去。

      “她在追一种无限的、理想的东西。是爱,是被人理解,是想建立某种更深的连接。但现实中就像那棵树一样——总有阻碍。线也代表身体上的界限。她想通过亲密接触来抵达地平线,消除孤独。但她永远也无法触碰到欣也的内心。”

      石川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那双柔软纤长的手放在她肩头,指尖从她圆润的肩头开始缓缓滑下,顺着她手臂的弧线一寸一寸往下去,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发梢,每一下触碰都准得像在解剖标本。

      “这是肩线。”手指向下,掠过她后背微凸的肩胛骨,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她忽然急促的呼吸。“紧接着向下——”他的指尖沿着她脊椎的线条滑到腰窝,在最后一寸停住,“这是臀线。”

      潮子闭上眼睛,轻声喘息,肩膀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她仿佛已经被蛊惑,真的有半秒忘记了自己是谁。

      一颗扣子从指尖滑脱,衣领松开,他带着一丝汗意的手指贴着她的锁骨。那触感是温热的,微微有些潮。

      她想继续——不是欣也想继续,是她想继续。想知道这条线会画到哪里去,想知道这出戏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这不是欣也的问题,是她自己的。

      她不能。这是在教室,这是排练,这是石川凛,这是白冠蝶,这是戏。戏不能演到现实里来。

      “住手!”她猛然睁开眼睛,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到鱼缸后面蹲下来,隔着玻璃看着他,喘着气,“你快走吧!”

      “我才不走。”石川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语气变了——不再是白冠蝶那种潮湿的、粘稠的柔软,而是恢复了男人低沉的声线。

      他把手插进口袋,慢慢朝她走去,步伐沉稳,眼神在刘海后面发着冷光,一只脚踩他在浴缸上,“在这小小的客厅,终年不见光的监狱里——管你梦到南非还是亚马逊。让我来教教你,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开始追她。两个人在课桌和鱼缸之间绕来绕去,潮子的运动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脚步声,她跳过椅子,绕过鱼缸,他能感觉到她慌不择路——不是在演,是真的想逃。

      石川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子大,节奏稳,像在丈量一个注定的结局。她跑到教室后方,被他堵在墙角。她还想往旁边绕,他伸出手臂,把她困在自己和课桌之间,然后轻轻一推,两个人都摔在榻榻米上。他的双手撑在她头两侧,膝盖压着她的裙摆,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专注——不是白冠蝶的神经质,是石川凛在观察她的反应,近距离地,审视地,像一个导演在回放一条刚刚拍完的镜头。

      教室的门开了。

      “哎?你们——在干什么?”

      橘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剧本,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她身后站着渡边彻,他的目光越过橘杏的肩膀落在地板上。潮子和石川一上一下躺在榻榻米上,潮子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额前的短发被汗黏在额头上。石川的双手撑在她头两侧,膝盖还压着她的裙摆。

      渡边彻的眼神暗了一下。

      潮子从石川身下迅速爬起来,用还在发抖的手指理了理自己的短发,把敞开的领口迅速扣好。她看了一眼门口石化中的两个人——橘杏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渡边彻的目光暗沉沉的。潮子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手指扣到最上面那颗纽扣时还在微微发颤,声音也有些急促。

      “我们在排练啊。真的,真的是在排练——绝对没有做别的事情。相信我呀!”

      橘杏没有说话。渡边彻也没有说话。

      潮子看着面前这两张呆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解释像在往石头上泼水——泼再多也渗不进去。她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在面前合十,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速更快了:“好吧我承认,刚才那个姿势确实有点奇怪——但我们真的只是在排练石川写的引诱戏,白冠蝶把欣也压在榻榻米上那段。剧本上就是这么写的!你们也拿了剧本的对吧?对吧?”

      她说完立刻跑到门口,一把挎住橘杏的胳膊,推着她往走廊上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石川一眼。他还坐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发散乱,领口也被她推搡时弄歪了。他没有站起来解释,也没有看她。他在看渡边彻。

      她迅速拉着橘杏跑掉了。

      石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歪掉的衣领拉正。他看着渡边彻,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石川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过他的肩膀。

      渡边彻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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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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