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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毛皮玛丽 ...

  •   周一下午,潮子推开乐器教室的门,里面嘈杂的聊天声像被按了暂停键。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她。橘杏正坐在地板上,一条腿笔直地压在前方,手里的剧本啪地掉在膝盖上。渡边彻靠在窗边喝牛奶,吸管含在嘴里忘了吸。角落里几个正在调三味线的男生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一动不动。

      “潮子——你剪了短发!”橘杏第一个叫出声,从地板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跑到潮子面前,绕着她转了半圈。

      渡边彻靠在窗边,手里的牛奶盒一直没有放下来。他看着她被橘杏拉着转了半圈,深色的裙摆随转身轻轻扬起一道弧线,又缓缓落回膝弯。她短发扫过耳垂,伸手摸了摸后颈,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他把吸管重新含进嘴里,低头看向手里的牛奶盒。
      潮子被她转得有点晕,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第一次直接触到空气,凉凉的,还有点不习惯。

      “角色需要。石川说让我演少年,总不能顶着一头长发上去说‘大家好我是个男孩’吧。”

      “还我长发女神啊——”角落里传来一声夸张的哀嚎。

      一个头发微卷、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男生双手捂着胸口,表情像刚刚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

      他叫小野寺,二年级,主修舞台美术,因为太喜欢潮子在《装苑》杂志上那组长发飘飘的照片,这次话剧排演自告奋勇当了服装道具组的组长。

      潮子回头看着他,有点委屈:“小野学长,这个发型很失败吗?果然我不适合短发吗。”

      “不不不不——”小野寺双手在面前拼命摇晃,圆框眼镜差点晃飞出去,他连忙扶住眼镜,“怎么都好看!浜田桑这是踏进了美少年的赛道,这张脸配短发简直就是从宝冢舞台上走下来的男役——危险,太危险了。”

      旁边一个寸头男生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就你嘴贫。”小野寺捂着后脑勺,嘴里还在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啊”。

      说实话,潮子的新发型确实好看。额前的碎刘海刚好落在眉毛上方,那双妩媚的上挑眼在刘海的影子下显得更亮更深。少了长发的遮掩,她下颌线的棱角和俏丽的鼻子线条完全露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春天里一株被修剪过的梅树,去掉繁枝之后更显筋骨。

      嬉笑声在石川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忽然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厚厚一沓油印剧本走到教室中央。那沓剧本放在桌上的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推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头发还是老样子,遮住半边脸,犀利的眼睛在刘海后面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

      那种扫视不带任何情绪,但每个人都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发剧本。”他把油印本推给最近的人,“自己拿。”

      潮子接过传过来的剧本,封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粗体字:《毛皮玛丽》。她翻开第一页,铅字印刷的油墨味扑鼻而来。

      故事梗概只有短短几行——一个叫玛丽的男妓,年过四十,男扮女装,住在公馆里,养着一个叫欣也的少年。玛丽把欣也当女孩养大,用蝴蝶标本和谎言筑成一个华丽而腐朽的世界。而真相是:欣也是玛丽仇人的孩子,这场“养育”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复仇。

      “《毛皮玛丽》,奇怪的名字。”她低声说。

      石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多了一根竹剑,轻轻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你演欣也——从小被当成女孩子养的男孩。一共有三段重头戏。第一段是和玛丽的早茶,表面温顺听话,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第二段是被白冠蝶引诱,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向往,第一次质疑自己的身份。第三段是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崩溃。”他顿了顿,“白冠蝶的饰演者——”

      “是我。”石川把竹剑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潮子低头看了一眼剧本上的角色名,又抬头看着石川面无表情的脸。

      白冠蝶——那个男扮女装的美丽少年,引诱欣也,点燃悲剧的罪魁祸首。她想象了一下石川穿着那身戏服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又无奈又好笑。

      “你这家伙,”她把剧本卷成一个圆筒指着他的脸,“我演欣也,你演白冠蝶——你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吧?你到底是想跟我演对手戏,还是想看我被你引诱时不知所措的样子?”

      石川看着她手里的剧本圆筒,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都有。”

      潮子愣了一拍。她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说“角色分配只看合不合适”,结果他直接承认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转身走向渡边彻,把竹剑往对方肩膀上一搁。“你演玛丽。”

      渡边彻差点把手里的牛奶盒捏爆。

      “我?玛丽?那个男扮女装的男妓?”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块头和健硕的身材,“石川,你是不是太抬举我了。”

      “你之前在高中演过反串,穿高跟鞋走路不会崴脚。”石川把竹剑从他肩头拿下来,敲了敲渡边彻的小腿,渡边彻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肌肉。“而且玛丽不是一个‘漂亮女人’。玛丽的本质是一种表演——一个大骨架的人,用珠宝和裙摆给自己重新造了一副皮囊。你穿上那身戏服,比一个真正娇小的女人更有说服力。”

      渡边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的小腿,又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在跟谁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行。演就演。”

      石川点了点头,转向橘杏。“你演玛丽的仆人。”

      橘杏正坐在地板上压腿,闻言抬起头。她接过剧本,翻到自己那一页,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仆人不是背景板,”石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是这屋子里唯一知道玛丽所有秘密的人。你帮他化妆,替他整理假发,每天看着他伪装成一个母亲去抚养一个仇人的孩子。你没有阻止他——你甚至帮他做了这些事。但你心里有崇拜,有共犯的负罪感,也有被当成工具使用的愤怒。其中你的独白戏——你终于可以站到舞台中央,模仿玛丽,扮演玛丽,成为玛丽。”

      “然后呢。”

      “然后现实中有人喊你一声,你又得回去当仆人。”

      橘杏把剧本合上,抬起头看着石川,眼神里有某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的不甘和敬佩。
      “很坏啊,”她说,然后笑了一下,“我就喜欢这样的。”

      石川继续分发角色。小野寺——刚才那位哀嚎“还我长发女神”的卷毛男生——被分配饰演玛丽的情人。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被玛丽包养,和玛丽一起照了各种亲密的照片,然后借着一次拜访把玛丽过去的身份和复仇计划全部揭穿。他是一个导火索般的人物:他认清了玛丽恶的一面,始终在质问,但最后的真相出乎他的意料——而他让欣也听到了真相。

      小野寺拿着剧本,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我有一句台词是‘你不过是个男人,装什么女人’——这是我人生第一部戏的台词?我说不出口啊!”

      “你觉得石川会理你吗。”旁边负责灯光的女生头也不抬。

      小野寺低头看了看剧本,又抬头看了看石川正在讲解角色关系的背影,嘴唇抖了几下,最后把剧本往怀里一抱。“行,行吧。人生总有第一次。”

      石川继续分配任务。负责舞蹈的是三年级的宫原——她在来电影学校之前学过七年芭蕾,后来迷上了现代舞,铃木忠志来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她就坐在前排。这次《毛皮玛丽》中所有的肢体编排都由她负责,她已经开始在角落里压着脚尖画走位图,嘴里念念有词。

      负责音乐的是坐在窗边的牧野,他面前的谱架上摊着几张手写的乐谱,是石川指定的西洋乐曲:Zarah Leander的“La Habanera”旋律、Yves Montand那首“La Marie-Vison”短歌,还有巴赫D小调即兴赋格曲的开篇音符。牧野推了推眼镜,铅笔在乐谱边缘密密麻麻写了一行又一行。

      负责灯光的是短头发的女生佐藤,她正在本子上画灯位图,每一盏侧灯的角度都标了数字。

      负责服装道具的是小野寺——他既负责饰演情人,也硬着头皮接下了给渡边彻量三围的任务。

      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每个人翻剧本的表情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没有人说“我不演”。

      第一天排练结束之后,几个人没有走,坐在教室地板上对词。渡边彻把高跟鞋踢在一边,赤着脚盘腿坐着,手里举着剧本,嘴里嘟囔一句台词,又停一下,又嘟囔一句。终于他把剧本往膝盖上一拍。

      “这个石川——是个怪物吧?”他看着手里那几页油印剧本,“这段自白:为什么男人不会满足于仅仅做一个男人?我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别扭的话。但背到后面——”

      他把剧本翻了一页,用拳头捶了捶自己胸口,“一个演员的职责就是在角色中掩饰他真实的自己。这就是幽灵产生的本质。他用伪装掩饰伪装,直到他掩饰掉所有的伪装。然后他在自己的坟墓里倾听观众的喝彩和鼓掌声,一个人孤零零地。”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有做诗人的潜质。”

      橘杏靠在墙上,把自己那页剧本盖在脸上。“我的独白比你还疯。我要模仿玛丽,像镜子一样,把他的神态、动作、语气全部复刻一遍——但又不能完全一样。石川说‘你不是玛丽,你在演一个想成为玛丽的人’。太拗口了,但我就是想演好。”

      她从脸上把剧本拿下来,露出一双认真的眼睛,“他写的每一句话都有含义。要不是反复琢磨,还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渡边彻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地板上。“本来还想着让我爸妈来看演出——现在决定让他们在家呆着。怕看到自己儿子穿女装踩着高跟鞋说些奇怪的话,回家准得挨揍。”

      橘杏从脸上把剧本拿下来,笑着接了一句:“你爸可能还好——你妈大概会问高跟鞋是什么牌子的。”

      潮子坐在窗边,腿上摊着剧本,手指在欣也的那几段台词上来回划着。她抬起头。“放在以前我也会觉得,谁会来看一群年轻人演的荒诞剧。这剧本不打算讨好任何人——它只是把伪装、欲望、控制全部翻出来摊在台上。演的人豁出去了,台下的观众才会跟着你豁出去。”

      潮子顿了顿,“试试吧。不试永远不会知道。”

      渡边彻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短发上,碎刘海在眉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在说服别人,是在说服自己——但那种亮里有种让人想跟着她一起往前走的东西。

      他把手里的剧本慢慢放下来。“行。就冲你这句话,明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来踩高跟鞋。”
      “你不是已经会踩了吗。”橘杏说。

      “踩是能踩,但石川说我的步子不够‘玛丽’。玛丽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刀尖上还背得那么起劲。”门口传来小野寺的声音。

      他走进来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也拿着剧本,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我人生第一部戏,演玛丽的情人。”

      他转过来对着渡边彻念台词,“告诉我,你生猛得足以证明你是个男子汉,为什么你还要打扮成女人招摇过市?”

      话音落下,时间在周身静止了一拍。潮子和橘杏简直要石化了。渡边彻把剧本往旁边一扔,朝小野寺扑了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像是在发泄排练以来所有的紧张和委屈。

      渡边掐着小野寺的肩膀来回摇晃,小野发出一种介于哀求和自我催眠之间的声音:“还有——这场戏我要只穿一条裤衩。我还没女朋友呢。”

      橘杏说:“别让你未来女朋友来看这部戏就行。”

      小野寺彻底瘫软在地上,把剧本盖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长叹。

      但大家叹气归叹气,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潮子推开排练室的门,渡边彻已经在那里了。他光着脚,手里拎着一双黑色高跟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到潮子进来,他点了点头,弯腰把高跟鞋穿上,重新站直,对着镜子开始走一条直线。

      “为什么男人不会满足于仅仅做一个男人?”他对着镜子念台词,步子从崴脚走到稳如磐石,念到“一个演员的职责就是在角色中掩饰他真实的自己”时,他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穿着高跟鞋,肌肉紧实的小腿从裙子下面露出来,额头上的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下一句念了出来。

      潮子靠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轻轻走进去,开始压腿。

      橘杏来的时候带着七个男生。那七个男生是被宫原从舞蹈课上临时征召来的,个头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被分配了“裘皮玛丽”的角色——穿着裘皮大衣,戴着假发,在舞台上载歌载舞,嘴里唱着法式香颂的旋律,法语发音全靠死记硬背。潮子在旁边看排练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橘杏戴着那顶蓬乱的假发,高高瘦瘦的,站在七个男生最前面,学着玛丽的样子扭着胯。

      “他是怎么把人生体会得那么透彻的?”排练间隙橘杏忽然说。她坐在地板上,假发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额头上全是汗,声音没有平时那股亢奋,倒是很安静,“石川——他写的仆人。一个受够了当背景板的人,借着模仿主人的机会体验一把‘当主角’的感觉。他以为自己是替身——其实玛丽看他,就跟看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样。这种事他真的没经历过吗。”

      潮子没有回答。她想起石川说过他妈妈在美军基地洗衣房叠衣服哼歌。也许有些东西不是经历的,是看到的。看到太多,记在心里太久了。

      又或者,她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小野寺也在角落里对词。他背对着所有人,面对墙壁,正反复琢磨情人那场重头戏——不是几句质问那么简单,而是一层一层把玛丽的伪装剥开,却在最后一刻发现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而他质问的全过程,都被躲在旁边的欣也听见了。

      他转身对潮子说:“这个情人不是揭穿玛丽的——他是来质问的。他曾经崇拜过玛丽,但最后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他顿了顿,眼镜后面的眼睛发着光,“这剧本写得太狠了。”

      宫原在给几个“裘皮玛丽”示范一个单脚旋转的动作,嘴里数着拍子,脚尖踮起又落下。

      佐藤蹲在梯子上,把一盏刚刚修好的侧灯往左边的角上挪了两寸,手里还拿着那张画满数字的灯位图。

      牧野坐在角落的钢琴凳上,对着谱架上的乐谱,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模拟弹奏的指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抱怨。

      潮子在走廊上拦住石川。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装道具的帆布袋。

      “大家都很努力。”她说。

      “知道。”石川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排练我去看过几次。”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短发上停了片刻,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耳际的发梢。“短发很适合你。”

      潮子抬手把自己的刘海往上一撩,露出整张脸,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当然——在绝对美貌面前,任何发型都只能锦上添花。”

      石川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嘴角终于没绷住,轻轻笑了一声。他把手放在她头顶上,力道很轻,只是掌心贴着她的短发,停了两秒。“嗯,”他说,“锦上添花。”

      潮子让他放了片刻,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从自己头上拿下来。“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你——快点来跟我试一试戏啊!咱俩有两段对手戏,引诱戏和揭真相那段。你天天在外面准备,人影都找不到,台词背下来了吗?”说着她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进了对面空荡荡的教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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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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