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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下北泽的帐 ...


  •   周四早上,潮子和电影学校的同学们从井之头线地铁钻出来的时候,下北泽还半醒未醒。

      薄薄的晨光从车站前的窄巷里斜斜切进来,照在古着店紧闭的卷帘门和墙上层层叠叠的演出海报上。空气里有烤面包的焦香,混着昨晚居酒屋还没散尽的炭火气。

      石川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装道具的帆布袋。他今天戴了一顶深灰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的线条和紧抿的嘴角。昨晚他在乐器教室改走位图改到凌晨三点,现在眼睛里还有血丝,但步伐比平时更快。

      空地夹在一家唱片店和一家旧书店之间,地上散落着烟蒂和空啤酒罐。空地边缘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一辆的后座上还绑着晒衣架,衣架上晾着一双白色袜子。空地再往前是一排低矮的商铺,卷帘门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画——潦草的涂鸦、看不懂的标语、一只长着翅膀的猫。

      空地不远处,已经搭着几顶帐篷。离他们最近的一顶是暗红色的,帐篷布在晨光里泛着旧砖一样的颜色,边缘有几处磨破的地方用深色布料重新缝过。

      再远一点,有一顶灰蓝色的帐篷,门口挂着一盏还没熄灭的油灯。更远的巷口,还有一顶墨绿色的帐篷,看起来像是用几块不同颜色的帆布拼凑起来的,帐篷顶上插着一面小旗,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字。

      石川站在空地上,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环顾四周。半个月前,铃木忠志带着他来这里,一家一家店铺去敲门。唱片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一把乱蓬蓬的胡子,靠在柜台后面听铃木说完来意,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的学生,能演好吗。”铃木说:“能。”

      石川当时站在铃木身后半步,手里拿着装剧本的帆布袋,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老板看了看石川,又看了看铃木,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旁边有水管,用水自己拉。演完收拾干净。”铃木点了点头,接过钥匙。从头到尾没有签任何文件,没有付一分钱。这块地不是租的,也不是占的——是铃木用他在利贺村带着剧团扎根的信誉,替一群还没毕业的年轻人担保来的。

      “搭帐篷。”石川把帆布袋打开,开始分发工具。潮子接过锤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比平时更紧,昨晚改走位图改到手背上沾了两道墨水印,现在还留在那里。但潮子注意到他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这应该是那种等了一周终于可以开始的急切。

      渡边彻扛着一捆绳子从巷口走来,牛仔裤膝盖上已经蹭了一块灰。他抬头看了看空地,脚步停了一下:“这地方好大——比排练室大三倍。”

      “舞台只在帐篷里,”石川说,头也不抬,“帐篷外面是另一个世界。不要被它影响。”

      渡边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地,把绳子甩到肩膀上。

      搭帐篷的过程中,旁边那顶红帐篷的门帘被撩开了。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打量了一下这边正在拉绳子的渡边彻和蹲在地上钉桩子的石川。他的目光在潮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朝帐篷里面喊了声什么。

      里面又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头发染成酒红色,手里拿着一把道具扇子。男的个子不高,但肩背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小臂上有几道没褪干净的油彩。

      “隔壁搭帐篷的,”工字背心的男人靠在女同伴旁边,看着这边钉桩子的石川,又看了看正在展开帐篷布的橘杏和宫原,“穿制服——学生吧。”

      “看起来是。”红发女生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

      他们看了几眼,没有多问。石川手里的锤子继续往下敲。帐篷布被拉起来,灰绿色的帆布绷在铁架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渡边彻把绳子拉紧,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橘杏从旁边探出头,看了一眼红帐篷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潮子说:“那顶红帐篷——听说叫状况剧场。”她把绳子绕过铁架打了个结,“去年他们在新宿花园神社搭帐篷演了一出叫《月笛阿仙》的,警察围住帐篷用噪音干扰他们,还用棍棒驱赶观众。但他们硬是演到最后一晚也没停。”

      潮子把拉绳从手里换了个方向,目光还在看那顶红帐篷。她的手指在粗糙的绳子上停了一下。新宿花园神社。警察围住帐篷,观众被驱赶,戏却没有停。

      她忽然觉得这群人挺有意思的。在渔村酒肆里见过太多循规蹈矩的人之后,忽然撞上一群不按规矩出牌的家伙时,心里冒出来的是好奇。警察来了也不跑,帐篷被围了还继续演,不是为了对抗谁,是“我就是要做这件事,谁也拦不住”。

      她把绳子在手上又绕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群怪人。有趣的怪人。

      红帐篷里的人确实没太把隔壁当回事。

      工字背心的男人在帐篷外面抽完一根烟,弯腰走进帐篷。里面的灯光昏暗,几个演员正在摆弄道具——一张木桌上堆满了旧杂志、几个空酒瓶、一面裂了边的全身镜。帐篷中央铺着一块波斯地毯,边缘被烟头烫了几个洞。唐十郎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一只脚搁在道具箱上,手里拿着铅笔在一个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隔壁在排什么?”工字背心把烟蒂丢进空酒瓶里。

      “问过了,”红发女生靠在镜子上,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肩头,“自己写的剧目。听说托了铃木忠志的关系才拿到场地,铃木亲自带着那个年轻学生导演来协商的。”

      “铃木——那个在利贺村把老农舍改成剧场的铃木?”旁边一个正在往胳膊上画假纹身的年轻男人抬起头。

      “就是他。隔壁应该是他的学生。”红发女生把扇子收起来,往隔壁的方向指了指,“一群学生而已,体验一下帐篷剧的新鲜感吧,或者完成学校的作业。”

      “不过——”红发女生突然想起什么,扇子停在半空,“隔壁那个短发女生好面熟。”她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桌前那堆旧杂志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装苑》。封面是另一个女孩,但她翻开里面——跨页上,潮子穿着华美的和服站在窗前,侧过脸,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海。

      “十郎,你的封面杂志女郎。”红发女生把杂志翻开,推到唐十郎面前,“演初江的那个——浜田潮子。”

      唐十郎抬起头。他二十出头,一头乱蓬蓬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脸窄颧高,眉骨下那双眼睛深邃,像刚出鞘的刀,在昏暗的灯光里也藏不住锋芒。因为熬夜或者缺觉,眼白泛着些许血丝。他穿着褪色的深蓝和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几条在道具上磕碰留下的浅疤。

      他低头看了一眼杂志。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和服站在窗前,侧脸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看着窗外一片模糊的海。

      唐十郎把铅笔搁在笔记本上,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

      隔壁帐篷里,石川正在指挥走位。

      “渡边彻,再退一步。玛丽第一次出场的时候不能离欣也太近——你是华丽的,她是沉闷的。距离就是你们的关系。”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刚搭好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帐篷不大,观众席只有五排折叠椅,舞台铺着木板,踩上去会轻轻吱嘎作响,但此刻除了他的声音和脚步声,没有人说话。灯光还没装好,佐藤正蹲在梯子上对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正中央,旁边两侧的侧灯还暗着。

      潮子站在舞台侧边,手里拿着剧本,她看着石川。他在指挥的时候整个人会变,不是变凶,是变准。每一句话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个眼神都在丈量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在乐器教室里排演的时候,剧本是纸上的,大家只是背台词。而现在在帐篷里,木板舞台吱嘎作响,侧灯还没装好——剧本上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真的。

      渡边彻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转了个圈,裙子下摆在空气中旋开一道弧线。“从今晚起我是玛丽。”他的声线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整个排练以来,他第一次感觉“玛丽”站在自己身上。

      帐篷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鼓点,有叫喊,还有女演员尖细的笑声。

      下午,他们的第一次走场被打乱了。红帐篷在排练一段街头风格的群戏,鼓点从那边传来,沉重而有节奏,震得帐篷布微微发颤。有人在喊台词,有人在齐声附和,还有一声长而尖细的嘶吼,像鸟叫,又像女人的哭声。

      渡边彻停下脚步,手里还捏着裙子下摆,眼神从玛丽的恍惚中退出来:“不是吧——他们那边声音也太大了。离得那么近,我们正式演出的时候他们也在演——两边观众都听得见,互相影响啊。”

      橘杏在旁边接了句,“他们什么风格?听起来像在街上打架。”

      石川站在帐篷帘子旁边,透过帘子缝隙朝红帐篷那边看了一眼。工字背心的男人正在门口拍打地毯,灰尘在下午的阳光里飞舞。一个红发女生靠在帐篷边上用扇子扇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正好。”他把帘子放下,转身走回舞台前。两种声音在帐篷布之间互相撞击,街头狂野和内收紧缩——谁压不过谁,才是帐篷。他把竹剑拿起来在掌心敲了一下,“继续走位。不用管外面。”

      周六傍晚,下北泽的巷子里飘起了烤鱿鱼的焦香。帐篷里,五排折叠椅已经坐满了。很多观众是被车站门口那张手绘海报吸引来的——剧名《毛皮玛丽》,炭笔粗粗画了一个高个子女人,穿华丽洋裙,裙摆蓬得像倒扣的郁金香。她一脚踩在矮凳上,剃须刀正贴着小腿往下刮,裙裾掀开一角,露出腿上长长的汗毛。画面角落有一只蝴蝶,翅膀上的鳞粉正扑簌簌往下掉。

      相比于石川他们的冷清,隔壁红帐篷倒是热闹得很。鼓点震天响,有人站在门口打着拍子怪叫,还有人在同伴肩膀上手举啤酒罐往里挤。

      两顶帐篷面对面戳在空地上,一边是狂野的红色,一边是安静的灰绿,像两个在同一条巷子里较劲的邻居。红帐篷那边偶尔有人往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打量。

      石川他们的帐篷门口摆着一个木箱,没有验票闸,没有固定票价。渡边彻用粉笔在箱盖上写了三个字:“看着给。”小野寺在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不给也行,看完再说。”

      潮子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舞台上的追光还没亮,帐篷里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盏,把观众席笼在一片昏暗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肩膀宽阔的身影。

      微弱的侧光从舞台边缘漏出去,刚好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上。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她认出了那双在电话亭里把棒球夹克披在她肩上的手。她握着幕布的手指收紧了。

      她把幕布放下,转回身,闭上眼,手指摸到右手虎口上那一小块薄茧。绢姐的声音在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别娇气。她睁开眼。

      帐篷里的最后一盏灯灭了。追光亮起来。渡边彻踩着高跟鞋走上舞台,裙子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假发上的羽毛在灯光里轻轻颤动。他走到舞台中央,摊开双手,对着观众席微微一笑。

      潮子吸了口气,踏上了舞台。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摆收进黑色背带中裤的腰带里,裤腿刚好过膝,露出一截白色短袜和黑色皮鞋。追光的温度落在她的短发上,把她耳后那一小截发茬照得微微发亮。她小声对自己说了一句——我是欣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陌生而华美的“母亲”,用欣也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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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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