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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纯的野的有 ...

  •   酒肆的门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傍晚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穿过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钻进这间烟气缭绕的屋子里。

      屋里有七八个男人,三三两两散坐着。有的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面前摆着喝空的酒瓶;有的靠在墙上,眯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还有几个聚在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柜台后面,庆子正在擦杯子。她的动作很快,眼睛却一直在扫着屋里那些人——哪个快喝醉了,哪个需要添酒,哪个眼神开始不对了。她做这行做了快二十年,早就练出了一双这样的眼睛。

      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岁出头。穿着和渔村男人不一样的衣裳——料子好,剪裁也讲究,袖口挽着,露出里面干净的衬衫。桌上摆着一瓶酒,几乎没动。年长的男人,眼睛也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在庆子身上打转,而是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

      庆子注意他好一会儿了。傍晚来的,说是从东京来的,路过这里,歇歇脚。但谁会在这种地方歇脚?这破酒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村里这些喝惯了劣酒的渔夫,哪会有外人来。

      她多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

      年长一些的男人叫森本英世。东京来的摄影师,在业内小有名气。这次是来这附近采风的——听人说这边的海边保留着古老的渔村风貌,他想拍一组照片。跑了一天,天快黑了才找到这家酒肆,想着喝一杯,歇歇脚,等会儿找地方住下。

      他确实在看窗外,但不是看风景。他在想事情——今天拍的胶卷不够理想,光线不对,角度也不对。明天得换个地方试试。

      酒肆里吵得很。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拍着桌子唱歌,还有人在争执什么,声音越来越大。森本皱了皱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劣酒,辣嗓子。

      他把杯子放下,又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门一开,外面的风涌进来,把屋里的烟气冲散了一些。有个人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细细的剪影——

      是个女孩。

      她站在门口,被屋里的烟气呛得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肩上挎着一个布书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光照在她脸上。

      森本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不是那种标准的美人脸——太瘦了,颧骨的轮廓有点分明,下巴也尖,晒得也不是城里人喜欢的那种白。但正因为这样,才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眼睛是那双眼睛最先抓住人的。妩媚的——眼尾微微上挑,像画里才有的那种眼型,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媚。但眼神不对。那眼神太直了,太亮了,里面没有那种媚,只有一种倔,一种硬,像礁石,像海浪打在上面,打不碎的那种。

      鼻子挺立,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衬得那张脸活了起来——本来太倔了,那颗痣一添,就有了少女的灵动。

      嘴唇抿着,薄薄的,抿成一条线。

      她的脸侧过来的时候,森本倒吸了一口气。

      侧脸比正脸更惊人。线条太干净了——额头到鼻尖到下巴,一条线划下来,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柔和中带着硬,硬中又带着柔。少女的娇嫩和某种说不清的坚韧,同时长在这张脸上,丝毫不觉得别扭。

      她站在那里,夕阳最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酒肆里突然安静了一刹那。

      那些划拳的、唱歌的、争执的,都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声音又起来了,但不一样了。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家的姑娘?”

      “你不认识?庆子家的。”

      “庆子?那个陪酒的?”

      “嗯,她闺女。”

      “长这么大了?”

      “可不是,几年没注意,都长成大姑娘了。”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庆子——这是你女儿吧?”

      庆子的手在柜台后面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潮子,眉头皱起来。

      潮子刚放学回来,健一郎说后天周日想去海边,问她去不去。她想跟庆子说,后天能不能不在酒肆帮忙。明天还要早起去镇上上学,书包里还装着没写完的作业。

      但一进门,她就知道不是时候。

      “都这么大了!”那个吹口哨的男人喊起来,舌头已经大了,话都说不利索,“真漂亮啊,庆子,你闺女比你年轻时还漂亮!”

      有人跟着起哄:“让她陪我们喝一杯吧!”

      庆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快步走到潮子身边,拉住她的胳膊。

      “上去。”她压低声音,眼睛没看潮子,看着那些男人,脸上堆起那种笑——那种庆子最熟悉的笑,“孩子小,不懂事,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上学呢。”

      “上什么学啊!”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拍着桌子站起来,“从小在酒肆长大的孩子,还会不会喝酒?来来来,陪叔叔喝一杯!”

      他端着杯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庆子把潮子往身后挡了挡,脸上还是那种笑:“大哥,您喝您的,我来陪,孩子真不行——”

      “什么不行!”那男人一挥手,把庆子拨开,“我就要她陪!”

      庆子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桌上的酒瓶倒了,骨碌碌滚到地上,碎了一地。

      潮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男人还往前走,酒杯举着,酒液晃出来,洒在地上。

      “来来来,喝一杯——”

      潮子没动。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看着那些碎玻璃,看着那个男人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

      然后她动了。

      她没躲,没跑,没喊。她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酒肆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站定。她比那个男人矮一个头,但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杯子给我。”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杯子递给她。

      潮子接过杯子,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酒瓶,倒满。

      满满一杯,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她举起杯子。

      酒肆里鸦雀无声。

      她仰起头,把酒往嘴里倒。

      酒辣,呛,烧喉咙。她从来没喝过酒。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仰着头,一口一口往下咽。

      有一滴酒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流过脖子,流进衣领里,不见了。

      她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

      她看着那个男人,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直。

      那个男人愣在那里。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

      “好!”
      “庆子,你这闺女行啊!”
      “就应该这样,早点出来帮你妈!”

      有人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潮子站在那里,没动。

      她看见母亲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比生气更可怕的东西。

      庆子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楼梯那边拽。

      “妈——”

      “上去。”

      声音很轻,但潮子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她没再说话,被母亲拽着,跌跌撞撞地上了楼梯。

      身后,那些男人的笑声还在继续。

      ---

      森本英世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鼓掌,也没有笑。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女孩走进来,看着那些男人起哄,看着那个女孩接过杯子,仰头把酒喝下去。

      最后那一滴酒从她嘴角流下来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旁边坐着的是他的助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林。小林也看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凑过来小声说:“森本先生,那个女孩……”

      “嗯。”

      “太……”

      “嗯。”

      小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着森本跑了好几年,见过不少人,拍过不少人。但这样的女孩,他第一次见。

      “她多大?”小林问。

      “十四五吧。”森本说。

      “十四五……”小林咂咂嘴,“那个眼神,不像十四五的。”

      森本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还是劣酒,还是辣嗓子。但他没放下杯子,就那么端着,眼睛还看着楼梯的方向。

      “她不应该在这里。”他说。

      小林愣了一下。

      “森本先生?”

      “这种地方。”森本把杯子放下,“这种地方,会把她吃掉。”

      小林没接话。他顺着森本的目光看向楼梯,那个女孩消失的地方。

      “您是说……”

      “你知道山田洋次导演最近在找什么样的演员吗?”

      小林想了想,摇头。

      “小渔村的姑娘。”森本说,“纯的,野的,有劲儿的。下一部戏里有个角色,就是渔村出来的小姑娘。”

      小林看向楼梯那边。

      “她……”

      “嗯。”

      森本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庆子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正在收拾那些碎玻璃。她的动作很慢,手在抖。

      “老板娘。”森本说。

      庆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什么事?”

      森本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我是东京来的摄影师。”他说,“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庆子看着那张名片,没动。

      “帮忙?”她的声音哑哑的,“帮什么忙?”

      森本沉默了一下。

      “那个女孩。”他说,“您女儿。”

      庆子的手停住了。

      “她……”森本斟酌着措辞,“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很特别的东西。如果以后有机会去东京……”

      “东京?”庆子打断他,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她去东京干什么?去给人陪酒吗?”

      森本没说话。

      庆子低下头,继续收拾碎玻璃。她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她好像没感觉到。

      “我女儿要读书的。”她说,声音低下去,“我供她读书,不是让她……”

      她没说完。

      森本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看见这个女人手上的血,看见她佝偻下去的背,看见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几十年。

      他把名片往她手边推了推。

      “收着吧。”他说,“万一呢。”

      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小林凑过来小声问:“她会联系您吗?”

      森本没回答。他看着楼梯的方向,看着那个刚才女孩消失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

      ---

      阁楼的门被推开,又被重重关上。

      潮子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站稳了,转过身,看着母亲。

      庆子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月光从小洞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啪。”

      一巴掌。

      潮子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她没动,没说话,就那么侧着脸站着。

      “啪。”

      又一巴掌。

      “我让你读书——”

      庆子的声音在抖,在颤,像一根绷紧的线。

      “我让你读书是让你去陪酒的吗!”

      她抓起桌上的东西,往地上砸。

      是那个破旧的搪瓷缸子,“哐”的一声,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潮子脚边。

      她又抓起一个,是潮子用来装贝壳的罐子——那是健一郎送她的,里面装着他们一起在海边捡的贝壳。罐子砸在地上,碎了,贝壳滚了一地。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

      庆子的声音变成了喊,变成了吼,变成了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我被人骂,被人看不起,我认了——”

      她又砸了一个东西,是那个油灯。油洒出来,流了一地,屋里暗下来,只剩从小洞里照进来的那一点月光。

      “我让你去学校,让你学写字,让你将来不用像我一样——”

      她停下来,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倒好!”

      她冲过来,一把揪住潮子的衣领。

      “你倒好!你给那些人敬酒!你当着那些男人的面喝酒!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那些男人在想什么!”

      潮子看着她。

      月光照在庆子脸上,照在她扭曲的五官上,照在她眼角的皱纹上,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恐惧,有她从来没见过的绝望。

      “妈。”

      潮子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把你推倒了。”

      庆子愣住了。

      “他把你推倒了。”潮子又说了一遍,“我看着你倒在地上。”

      庆子的手松了一点。

      “我看着那些碎玻璃。”潮子说,“我看着那些人笑。”

      她的手完全松开了。

      “我什么都没想。”潮子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就是……不能让人那么对你。”

      庆子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潮子脸上,照在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直,里面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那种礁石一样的东西。

      庆子的手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她转身,拉开门,冲下楼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阁楼里安静下来。

      潮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地上都是碎的东西——搪瓷缸子,贝壳罐子,油灯,还有那些洒了一地的油。屋里有一股煤油的味道,混着霉味,混着她自己身上的汗味。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碎了的贝壳。

      有一个贝壳滚到她脚边,是白色的,有粉色的纹路,是她最喜欢的那个。那是健一郎在礁石缝里找到的,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好看,给你”。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

      贝壳还完好,没碎。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攥紧。

      她走到床边,坐下。书包还背在肩上,沉沉的。她把书包放下来,打开,里面是课本和作业本。明天要交的算术题,还没写完。

      她看着那些作业本,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笑声,碰杯声,还有母亲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笑,那种和平时一样的笑。

      潮子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她把作业本拿出来,翻开,拿起笔。

      手在抖。

      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的,不像字。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那个小洞前面,踮起脚,往外看。

      外面是夜晚,天已经黑了。对面那片草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把窗户推开一点。

      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凉凉的。

      她站在那里,让风吹在脸上,吹在肿起来的那半边脸上。

      楼下,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她握着那枚贝壳,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见草窝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

      是灯笼。

      是健一郎的灯笼。

      那光举起来,晃了晃,像是打招呼。

      潮子看着那光,没有挥手,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那光灭了。

      但潮子知道,他还在那里。

      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作业本还摊在那里,算术题只写了半道。

      她把本子合上,躺下来。

      手心里还攥着那枚贝壳。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走去镇上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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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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