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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篝火里的她 ...

  •   这场戏山田导演等了很久。不是等天气——他等的是两个人之间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在剧本里,在眼睛里,在呼吸里,在两个人靠近时身体微微的僵硬和松弛里。前几场戏拍完,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把潮子叫到一边,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剧本哗哗响。“这场戏,”他说,“需要露出脖子、肩膀和胳膊。其余的部分,我们用灯光处理。你不用怕。”

      潮子低着头,她想起那天在废弃的小屋里,健一郎撑在她上方,胸口起伏着,说“不可以”。那时候她不怕。现在她有一点怕,毕竟这是面对镜头,展现给别人看。

      “现场的工作人员会很少。”山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摄影师、灯光师,还有桐生。其他人都不在。”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山田导演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值得信任,她点点头。

      “能做到吗?”他问。

      “能。”少女点了点头,乖巧地应声。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潮子站起来,走到外面。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深吸了一口气。

      哨所在山顶,是二战时期留下的旧炮台遗迹。石头砌的墙,厚得能挡住炮弹,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天空,蓝得发暗。墙上的弹孔被青苔填满,湿漉漉的,黑绿黑绿的。剧组在这里搭了景——地上铺了新的木板,墙角堆了干柴,篝火架在中间,铁锅里烧着木炭,火光映在石墙上,忽明忽暗。

      潮子站在哨所外面,等着导演喊开始。天已经阴了,云压得很低,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雨腥味。要下雨了。她穿着初江的衣服——棉坎肩,扎腿劳动裤。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被风吹得痒痒的。

      “开始!”副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潮子走进哨所。她浑身湿透了——刚才工作人员在外面用软管浇了她一身。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脖子,流进领口。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沉沉的,凉凉的。她看见篝火,看见“睡着”的桐生。他侧躺在干草堆上,背对着她,呼吸很匀,像真的睡着了。

      她站在篝火旁,低下头,开始解衣服的扣子。她知道外面只有摄影师和灯光师,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些镜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棉坎肩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是衬衫。湿透的布贴在皮肤上,脱下来的时候有点费劲,她扯了一下,袖子从胳膊上褪下来,露出肩膀。她的肩膀莹润光泽,具有少女的圆润,锁骨在火光下显出浅浅的阴影,纤弱美丽。她把衬衫也搭在石头上,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里衣,少女胸口的弧度贴着里衣,若隐若现,透着纯情。

      她蹲下来,靠近篝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的,橘红色的。她伸出手,靠近火焰,烤了烤手指,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烤手背。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事实上她没有做过,但她见过渔村里的海女——她们从海里上来,也是这样蹲在火堆旁边,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光着膀子烤火,一点都不扭捏。她不是在演,是把自己见过的活了一遍。

      水珠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顺着胳膊往下滚。她的皮肤不白,是晒过的颜色,被火光一照,泛着蜜色的光。火光在她身上跳着,明明暗暗的,把她的轮廓勾出来——细细的脖子,润泽的肩膀,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被水打湿了,亮晶晶的。

      桐生侧躺在干草堆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她。他不应该看,剧本上写着新治在装睡。但他忍不住。她蹲在篝火旁,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羞涩的影子。水珠从她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鼻尖那颗痣,滴在膝盖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耳朵,被火光映成透明的粉色。他想起新治,新治第一次看见初江的身体,也是这样的。不是欲望,是惊异——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东西。

      他忘了自己在演戏。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睁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初江的笑,是潮子的笑,有一点害羞,有一点慌张,但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她连忙用湿衣服遮住胸口。

      “不许睁开眼睛!”她说。声音比剧本上写的轻,软软的,像在撒娇。

      桐生没有动。他看着她,她的脸红了,被火光映着,更红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火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一点急,胸口起伏着。他想起新治,想起他在篝火旁看着初江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那种东西——不是欲望,是敬畏。是看见了一个比自己更美、更真、更干净的东西,不敢碰,怕碰坏了。

      “卡。”山田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没有说过了还是再来一遍。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换机位,再来一条。”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第二条。潮子蹲在篝火旁,这回她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她把湿衣服搭在石头上,转过身,面对着桐生。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火光下投出深深的影子。他的脸一半被光照着,一半在暗处,明暗交界的地方,下颌骨的线条很硬。他的嘴唇抿着,有一点紧,像在忍着什么。

      潮子看着他。她想起健一郎。想起那天在废弃的小屋里,他也是这样躺在她旁边,手臂撑在她上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说“不可以”。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她看着桐生的脸,不是健一郎的脸。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绷得很紧,像蜘蛛丝,细细的,亮亮的,一碰就会断。

      她低下头,吻了他。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演戏的心跳,是真的。桐生没有动。他的嘴唇是热的,贴在她凉凉的嘴唇上,像火碰到了水。然后他回应了。不是那种冲动的、不管不顾的回应,是慢的,轻的,像怕弄坏了什么。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停了一秒,然后才慢慢地、深深地吻下去。

      他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搂住她的肩膀。她被他圈在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胳膊上,烫的,像被篝火烤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些——手的温度,嘴唇的触感,心跳的速度。她不应该注意这些。她是初江,不是潮子。

      漫长的亲吻。她闭上眼睛,想起健一郎。不是故意想的,是那个吻太长了,长到她的思绪飘了出去。

      健一郎吻她的时候,也是这样把她圈在怀里,也是这样慢的、轻的、怕弄坏了什么。他的嘴唇也是热的,像是在说“我会等你”。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也许是火光,也许是雨声,也许是这个青年搂着她的方式,和那个男孩太像了。

      她的眼睛湿了。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被珍视是这样的”的感觉。

      她松开他,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火光下投出深深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急。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火光照着,亮亮的。

      “不行。”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姑娘在嫁人之前不能做这种事。”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平下来。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现在不行。”她说。“我,已经决定嫁给你了嘛。到过门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行。”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她说不清楚。像那天在废弃的小屋里,健一郎撑在她上方,胸口起伏着,说“不可以”。那时候她不明白,以为他是不想要她。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太珍视她了,珍视到不愿意在她离开之前留下任何会让她后悔的东西。她看着桐生,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健一郎,是另一个人,但那种珍视是一样的。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桐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搂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点点。不是退开,是给她留出空间。他的手臂还撑在她旁边的干草上,把她护在怀里,但没有再靠近。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胸口不再那么剧烈地起伏了。

      篝火在他们之间烧着,噼啪地响。炭火红红的,一明一暗,映在两个人脸上。她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的嘴唇上还有她的温度。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卡。”山田导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过了。”

      桐生躺在干草堆上,没有动。潮子站起来,把衬衫披在身上,扣子没系,就那么披着。她低着头,手指在扣子上拨来拨去,扣了好几次都扣不上。桐生坐起来,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抖,很小的抖,但他看见了。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终于扣上了一颗,声音闷闷的。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没有抬头。他知道她刚才在哭,不是因为演戏。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把扣子扣好。

      “我刚才——”她开口了,又停住。

      “嗯?”

      “我刚才不是初江。”她说,声音很轻。

      桐生没有说话。他等着她继续说。她没有说下去。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篝火还在烧,火苗小了很多,炭火红红的,一明一暗。

      “嗯,我知道。”他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他没有问她刚才在想谁,没有说她吻他的时候眼睛里看的是别人。

      她站在篝火旁,披着衬衫,头发还是湿的,火光在她身上跳着,明明暗暗的。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走进雨里。

      那天雨一直下。潮子坐在码头上,撑着伞,把那枚贝壳放在手心里。

      她想起健一郎,想起他在废弃的小屋里说“不可以”。她想起桐生扮演的新治,想起他搂着她的方式,想起他的手掌贴在她胳膊上,烫的,像被篝火烤过。他不是健一郎。但他珍视她的方式,和健一郎一样。

      远处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桐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打伞。雨淋在他身上,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不打伞?”她问。

      “忘了。”他没有忘,只是想淋着雨走一走。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雨在两个人之间下着,细细密密的。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挡住了他头顶的雨。两个人坐在码头上,撑着同一把伞,听着雨声,听着海浪声。
      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你每天都在这儿看海。”他问。

      “嗯。”她说。
      “从小在海边长大,只有海能让一切变得平静简单起来。海浪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你今天高兴就多拍一下,也不会因为你难过就停下来。它不管你的心情,只管自己拍。看久了,就觉得自己的那些事也没那么大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超脱于年龄的东西,是一种天然的、从海风里长出来的通透。她身上有一种别的女孩身上没有的韧,是浪打在礁石上碎了自己也不喊疼的倔。她坐在那里,像是海的一部分。

      她忽然转过头,笑了笑:“你看着我干什么?让我想起新治也是这样看着初江的。”

      桐生也笑了:“我只是在想,这片海养出来的人,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别人就知道你不是在屋子里长大的。”他顿了顿,“你像初江。不是演的,是本来就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又不想假装没听到。

      “桐生君,你也很会演戏。”她说。

      “我?”

      “嗯。你总让人觉得安心。无论我演成什么样,你都接得住。我不怕出错,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掉在那里。和你拍戏,很舒服。”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完,她没有看他,把脸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海。

      他没有马上回答。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

      “我也是。”他说。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她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亮的。

      “觉得跟你拍戏,也很舒服。”他说。“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用想。”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放在身侧的木板,那双手撑住了她少女的羞涩。

      “桐生君。”

      “嗯。”

      “你以后,一定是个很好的演员。”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不是“也许”,是“一定”。

      他看着她。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胸口涌起一团热。

      “谢谢。”他说。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走吧,明天还有戏。”
      他跟着她的脚步,看着那纤细的背影,胸口那团热一直没有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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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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