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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以后演戏的 ...

  •   杀青前夜,山田先生把潮子叫到了灯塔。
      在神岛的最高处,从剧组驻地爬上去要二十分钟。石阶被海风吹得光滑,两边的草丛里藏着蟋蟀,唧唧地叫。潮子爬到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灯塔的白色墙壁发亮。

      山田先生坐在灯塔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文库本,书页被海风吹得哗哗响。他看见潮子,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坐。”

      潮子坐下来。海风从身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她不知道山田先生为什么叫她来。明天就是最后一场戏了,拍完就杀青。这一个月,他很少单独跟她说话。每次都是“卡”“过了”“再来一条”,最多加一句“辛苦了”。现在他坐在这里,拿着书,像在等什么。

      “潮子,我记得你说过把《潮骚》读了三遍。”他说。
      “是的。山田先生。”
      山田先生点点头,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递给她。“最后这一段,你再读一遍。”

      潮子接过来。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有海水咸咸的味道。她低头看,月光照在书页上,字有点模糊,但她看得见。

      “少年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这也许不是少女的照片保佑了他,而是自己迎战困难、战胜困难的力量——这力量究竟从何而来,他也说不清楚。”

      她读完,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看这段话?”山田先生问。

      潮子想了想。“新治觉得,在那场暴风雨中,不是初江的照片保佑了他,是他自己的力量。但他不知道这力量从哪里来的。”

      “嗯。”

      “可是他爱初江。”潮子说,“他爱她。暴风雨里还揣着她的照片。但他更相信他自己。”

      山田先生没有说是或不是。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在等她说更多。

      潮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月光照在书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她想起新治。那个蹲在沙滩上修船的少年,那个在暴风雨中等初江赴约的少年,那个在篝火旁搂着初江、胸口剧烈起伏却松开手的少年。他爱初江。爱她的纯真,爱她的身体,爱她所展现出的所有的美好。但这种爱,永远改变不了他的穷苦出身。他是渔夫的儿子,她是富商家的千金。他可以爱她,但他不能靠她活着。所以他才会在暴风雨中觉得,不是她的照片保佑了他,是他自己战胜了困难。

      “他爱她,”潮子说,“但他更相信自己。穷人家的孩子,只能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就知道。你坐在礁石上,闭着眼睛,海风吹着你的头发。那不是摆拍,我需要的就是那样的少女。你懂新治。你比初江认识得更深刻。一个人只能靠自己的时候,心里那股劲儿——这不是演出来的。”

      潮子想起那天在海边,森本先生举着相机对着她。她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那时候她没有想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让风吹着。那是她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原来那也可以用来演戏。

      “山田先生。”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我以后……真的能靠演戏走下去吗?我是说,像我这样,没有学过,什么都不懂。”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山田先生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美丽的眼睛上,照在她鼻尖那颗痣上。毫无疑问,这是一张适合在荧屏上绽放的脸,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去学一学?”

      “学什么?”

      “演戏。还有电影。”他顿了顿,“不是那种坐在教室里听理论的学校。是真正学拍电影的地方。导演、摄影、剪辑、表演,什么都要学。学生自己拍片子,自己剪片子。老师都是拍过电影的人,不是只会念课本的教授。”

      潮子听着,心跳快了一下。“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今村昌平在横滨办了一所学校,叫横滨放送映画专门学院。”山田先生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敬意,“学校里那些老师,都是他在片场的老搭档。不是讲大道理的人,是真正在片场干过活的人。”

      潮子没有说话。她想起这一个月在片场,看见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看见灯光师举着反光板调整亮度,看见副导演拿着场记板跑来跑去。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叫什么,但她觉得有意思。比咖啡店有意思,比杂志社有意思。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她不觉得是在工作。她觉得自己在活着。

      “如果你想去,”山田先生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写推荐信。”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但她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客气,是认真。她想起自己蹲在涩谷街边找不到工作的样子,想起典子把围裙递给她的样子,想起高桥女士说“像你那么勤奋的孩子哪里去找”的样子。她走到今天,不是靠运气。是她自己走过来的。但如果没有这些人,她走不到这里。现在山田先生也递过来一只手。

      “山田先生。”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嗯。”

      “您为什么帮我?”

      山田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不是月光,是那种看了几十年人、拍了几十年电影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知不知道,我拍电影拍了多少年?”

      潮子摇摇头。

      “二十多年。”他说,“我见过很多演员。有的漂亮,有的聪明,有的很努力。但这些东西,都不是最难得的。最难得的是——站在那里,就是那个人。不用演,不用装,不用技巧。就是那个人。”

      他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人。不是因为你演得好,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初江是你,新治也是你。你身上有那种东西——从海里长出来的,被风浪打过的,但没有碎的东西。这种东西,学不来,教不会。是天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拍了一辈子电影,想把那些活得很用力的人留在画面上。你也是这样的人。你应该站在镜头前面。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这世上还有人这样活着。”

      潮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她的眼眶热了。

      “山田先生。”

      “嗯。”

      “我怕我演不好。以后的角色,不是初江了。”

      山田先生笑了一下,眼角皱起来,和电影里那些温暖的长辈一模一样。

      “你当然演不好。”他说。

      潮子愣了一下。

      “第一次演初江,你不是在演,你是在活。以后的角色,不是你了。你肯定演不好。所有人刚开始都演不好。”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所以我才让你去学校。去学,去练,去跟那些真正懂电影的人待在一起。把你自己磨成一块可以捏成任何形状的泥。但里面的东西——那颗心,那个从海里长出来的东西——别丢了。丢了那个,你就不是你了。”

      潮子看着他,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学校要读几年?”她问。

      “两年。白天上课,晚上可以打工。今村那边有不少学生边打工边读书。”

      “学费会不会很贵?”她小声问。她知道自己手里的钱不多,还要寄给妈妈。

      “不便宜。但你可以申请奖学金。成绩好的话,学费能免一部分。”他看着她,“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先考进去,其他的,慢慢来。”

      她想起妈妈,想起她说“去东京闯一闯,等你有出息了,把我也带出去”。

      她想起这一个月,站在镜头前面,灯光打过来,她没有躲。她喜欢那种感觉。不是喜欢被看见,是喜欢站在那里的时候,她觉得她是她自己。

      “山田先生。”她抬起头。

      “嗯。”

      “我想去。”

      山田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不是月光,是她自己的。他点点头。

      “好。回东京以后,我把推荐信写好给你。你去找今村,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潮子。”

      “嗯。”

      “以后演戏的时候,别怕演不好。所有人都演不好。但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别忘了一件事——你是从海边来的。那个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这一个月以来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导演看演员,是长辈看孩子。

      潮子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一个月,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妈妈的事,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光着脚来试镜,没有问过她手上的茧子是怎么来的。他什么都没问。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是从海里来的,知道她被风浪打过,知道她没有碎。他让她演初江,也许不是因为初江和她像,是因为他想让她知道——那些苦,不是她的错。

      “山田先生。”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您。”

      他没有回答。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石阶上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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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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