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两面三刀 这个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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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姜晗如约来到都督府，依旧陪巧夫人做女红。
巧夫人发现向来活泼的姜晗变得话特别少，刺绣时还心不在焉，手指都被扎了三次。
“怜侬，你可是有心事？”
姜晗抬头，眼眶微红，双眸水汪汪雾蒙蒙的。她本就长得我见犹怜，眼泪要掉不掉的模样更是令人心疼。因为天越来越冷了，姜晗披了件兔毛斗篷。整个人窝在毛绒的雪白里，只露出一张稚嫩鲜妍的脸，浑似玲珑易碎的瓷娃娃。
巧夫人简直要母爱泛滥了，“受委屈了？”
姜晗闷闷地说：“昨天我去找绣姨，替夫人问招女工的事情，不想遇到了一些事。夫人可能也听说了，锦罗绣坊的东家跑去找麻烦。这个恶婆娘骂人骂得可难听了，言语间还冲撞了夫人。”
巧夫人云淡风轻，“左不过是拿我的出身说三道四罢了，算不得什么。”
闻言，姜晗便知道，巧夫人恐怕听过更不堪的言语。非官宦士族之女，又嫁作妾室，这在很多人眼里是原罪。即便成了诰命夫人，原罪依旧是世人眼中洗刷不掉的污点。有的人背后说闲话，有的人可能当面侮辱，更多的是会选择表面恭敬内心唾弃。
在世俗的教条和审判里，妾室是不该有诰命的，否则就是乱了嫡庶礼法。嫡庶礼法被拥护不是为了维护宅斗中的正室地位，是为了大宗小宗，是为了明确等级。
统治者需要正统的叙事，就会高举嫡庶礼法的大旗。当大旗与自身情况和利益相违背的时候，那就凭实力夺取统治者的宝座。只要夺取成功，只要宝座做得够稳，多的是精通礼法典章的大儒为你辩经。他们会说你是受命于天，他们会说你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们会说原本自出生就更占据礼法高地的敌人是鸠占鹊巢，是德不配位。
嫡庶礼法是伪装成规矩原则的工具，一个维护统治和统治者利益的工具，本质和马桶没有区别。需要的时候拿来，不需要的时候放一边藏好，等需要的时候再拿来。
只有失权者才会看不破工具的本质，从而被嫡庶礼法庄严的外衣所蛊惑。台面上那些为了嫡庶礼法辩论的当权者是以此为武器，台面下失权者的摇旗呐喊才是奉此为圭臬。好像只要成为工具最虔诚的奴隶，便能永远不败，便能永远站在高处心安理得地鄙视甚至任何一个向上攀爬的人，斥责他们的不体面和不安分。
这种叫嚣未必不是情有可原。因为叫嚣得最狂热的人，他们只会用出身来分配他们自身不具备的道德、才华、人格魅力，以至于外貌。尸位素餐之徒都是里头的高尚者了。事实上，除了嫡庶礼法，他们一无所有。再若欠缺一点运气的话，他们的滚落会比谁都快而彻底。失权者叫嚣得越欢，当权者便越能稳坐钓鱼台，洋洋得意自己把鱼儿养得肥且懂事，懂事到下锅的时候都还记得要咬死其他的鱼，只为争取一个最佳的被烹煮的位置，以求让钓鱼人夸一句美味。
“不过是一群没本事没权力的哈巴狗在狺狺狂吠而已。”姜晗对巧夫人道，“哈巴狗叫得再响，也成不了细犬和獒犬。不会狩猎，只会献媚和炫耀自己狮子般的皮毛，仿佛自己也成了狮子，可归根结底只是个被饲养的，用来装点门楣的宠物，最大的用处不过是通过配种维护所谓的纯正血统罢了。”
姜晗用刻薄到偏激，露骨至粗俗的恶毒语言扒下了华丽的皮，露出了躯干里抱成一团团蜷缩在骨髓和血肉中的寄生虫。
“那些说三道四的东西，鄙夷着夫人的出身，骄傲着自己的家族，却忘记了祖先的筚路蓝缕，又无能继承先祖神圣的遗志，冢中枯骨而已。夫人和这些东西的差距，就是人与狗的差距。夫人是人，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是温柔善良不让须眉的女人。”
“不让须眉？我只不过会些针线活罢了。”
“没有女儿家的一针一线，天下须眉大夫不都得裸身而奔？如此，道德何在？人伦何在？再说了，我说不让须眉可不是吹捧。绣姨和我说过夫人的事迹。夫人之所以能被封为一品诰命，是因为夫人有大功于朝廷。昔年，梁州宛城遭北充入侵，守军不足无力抵抗，援军尚未到达，是夫人掏钱募兵，于城墙执锐，与守军击退北掳。当今听闻，遂封夫人为一品楚国夫人以作褒扬。夫人的诰命，是自己挣来的。”
巧夫人笑道：“也不全是。怜侬，有心气有志向是好事，但人不能太愤世嫉俗。极端的愤世嫉俗会蒙蔽你的理智，歪曲你的判断。你将我的一品诰命归功于我个人，这不算错。可若我的夫君不是棠负舟，若我不得圣意，我也未必能被封为楚国夫人。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姜晗点点头，“我知道了，怜侬不应该因为夫人个人的功绩而忽略了旁人对夫人的支持。”
“人或许有单打独斗的时候，但是不要以为仅凭单打独斗就一定能成功。有势要用，有力也要用。”巧夫人道，“还有，说话注意些。配种之类的话，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就太难听了。”
“怜侬明白了。”
“你现在可以继续和我说说那个讨厌的恶婆娘了。”
姜晗小嘴叭叭，“那个恶婆娘可坏了，她不但骂人，还动手打人。幸好老天有眼，让这恶婆娘遭报应了。”
她毫不掩饰地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具体的，我不和您说了，我怕您吃不下饭。总之，那恶婆娘活该。可解气归解气，那恶妇到底是宜章县令的侄女。县衙的人来抓人，我拿出夫人给我的令牌，那恶婆娘却还是叫嚣让人抓我。没办法，我只好去县衙。县令急着给我定罪，为了让他消气，我说以后针织赚钱了，一定孝敬他，还说会让锦罗也加入。他答应了，只是……”
姜晗很不乐意地说：“只是他说他侄女言语得罪了夫人，恐怕夫人不会同意让锦罗参与针织推广来。他还说夫人对我好，非得要我在夫人面前给他侄女说好话。夫人刚刚说了，俗人的说三道四算不得什么，想来是原谅了她吧。”
不等巧夫人说话，姜晗立刻道：“夫人，不管你原不原谅，反正我已经为那个恶婆娘讲过好话了，你听到咯。”
巧夫人闻言，以袖掩唇，笑着点头：“嗯，我听到了。”
姜晗还是不高兴，“那县令贪心得很，不但要我给他侄女说好话，还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有一个洒金皮羊脂玉砚滴，非要我给他。我不想给，可是又害怕他打我，害怕他迁怒若云绣坊，只好给了。”
“竟有这等事？你没告诉他，砚滴是都督送你的吗？”
“我说了，可是他不相信。他说，你要是说是金玉门送的，我还信些。棠都督是何人？怎么可能给你这么珍贵的物件？他认定我说谎，我没办法了。”
“竟然强行索贿？”巧夫人皱眉，“我去和大人说，到时候一定让那施县令把东西还给你。”
“千万别。”姜晗阻止，“怕只怕施县令还了我，心里会记仇。我不是一定要拿回东西，只是心中觉得委屈罢了。夫人心疼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巧夫人给姜晗擦眼泪，“不哭了，不就一个羊脂砚滴吗？都督他有的是。什么洒金皮聚红皮，多得很。一会儿，我带你去他库房挑一个更好的。”
不是吧？洒金皮聚红皮的羊脂玉在你嘴里怎么就和大白菜一样？你们棠家到底多有钱？
棠负舟的书房里，施怀恭敬递上一个锦盒，“下官近日得到一件文玩，羊脂美玉，洒金星辉。如此珍奇，下官不敢据为己有。久闻大人乃我朝书法大家，这件宝物，合该是大人的。”
东西递了出去，但是没有人来接，手这么伸着，施坏努力管理自己尴尬的表情。
“你再三请见，就是为了这个？”
施坏讪笑，“下官早就应该来拜会大人的。今日才来，是下官失礼，理应赔罪。”
棠负舟道，“我一直忙于战事，故不曾让尔等前来拜会，所以你算不上失礼，也不必赔罪。”
施坏却是一下子跪下，“都督大人大量，下官感恩戴德，可下官不能因都督的大度而对大人不敬。”
“是有不敬。”
“大人，下官……”
“但不是你对我。”
施坏惶恐道：“大人，下官知罪。下官回去后，定然会和兄嫂一起好好管教后辈，以后再不会再传出任何对大人、对楚国夫人、对都督府不敬的言辞，请大人宽宥。”
棠负舟不理会，施坏冷汗涔涔。
这时，侍从却走到施坏身边，拿过他手上的锦盒。
施坏见了，喜不自禁，却不敢明面上表露出来。
侍从打开盒盖，把东西递到主人眼前。棠负舟本懒得看，抬头时无意瞄到了盒中之物，眼神定住。
盒子里，赫然是当初棠负舟送给姜晗的砚滴。
“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的？”
“是下官在玉器店中寻得的。不瞒大人，这可是那店中的镇馆之宝啊。”
棠负舟看了眼施怀，“施县令有心了。”随后端起茶杯，轻呡一口。
侍从见了，喊道：“送客”
施怀还想说什么，但无法，只得告辞。
才走出书房，便碰上了前来的巧夫人。
“下官见过楚国……”不等施怀行礼，巧夫人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越过了他。
施怀有些尴尬，心道定是巧夫人在记恨侄女的那些话。
“施大人。”下人提醒，“您往这边走。”
施怀回神，“多谢引路。”
巧夫人进了书房，“大人，这宜章县令也太过分了，光天光日之下索贿，太无法无天了。你也该和季言那孩子说说，他好歹也是郡守，要好好管管这些县令。”
“索贿？”棠负舟拿起砚滴，“是这个？”
巧夫人惊讶，“怎么又回到你这儿来了？怜侬说这东西被施怀抢了。”
“她怎么说的？”
巧夫人把姜晗说的话告诉了棠负舟。棠负舟听后哈哈大笑，“这个丫头，她玩儿两面三刀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两面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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