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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夹缝 留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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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终端上砚的健康曲线虽然平稳,但孕期已经接近三十九周,随时可能发动。社区那群人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们在等,等孩子落地的那一刻,直接抱走入库,彻底断了我们的念想。
老陈说的医疗废弃物运输车,三天后抵达。
这三天,我拼了命地让自己“活过来”。
每天天不亮就跟着聚落的人晨练,从慢走、拉伸,到短距离冲刺,一点点把涣散的体能拽回来。
老陈给的修复剂很管用,胸口的刺痛渐渐平息,耳鸣也减轻大半,虽然听觉和触觉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细腻敏锐的状态,但至少,我能正常听、正常抓握、正常奔跑了。
我不再是曾经那个软弱无力的悦己型。
我开始练力量,练耐力,练在狭小空间里的动作控制。老陈偶尔会过来盯着我,不说话,只在我动作变形时,冷不丁踹一下我的脚后跟:“想救人,先学会不拖后腿。进去取零件,被安保扫到,你和她,都得死。”
我咬着牙,一遍又一遍重复钻进钻出的动作。
运输车的夹缝狭窄、阴暗,布满金属棱角,稍有不慎就会划伤、卡住,甚至触发车上的感应警报。我必须做到无声、快速、精准。
一起训练的,还有两个荒隅的守生育型,他们负责外围望风、接应。他们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城里来的软蛋”,慢慢变成了认可。
“你这悦己型,骨头够硬。”其中一人拍我肩膀,“比不少原构型都有种。”
我只是笑笑,没说话。
不是我骨头硬,是我身后有人在等我。
第三天傍晚,风沙很大,天色暗得格外早。
行动开始。
老陈把一套仿城区后勤人员的工装丢给我:
“车上有三个密封箱,零件在最中间那个。拿到手立刻从车尾夹缝撤出,我们在三号废弃塔接应。记住,一旦被发现,立刻放弃任务,自己想办法跑,不要连累其他人。”
我接过工装,快速换上。
“明白。”
“还有这个。”老陈塞给我一枚微型屏蔽器,“贴在车底,能暂时干扰十米内的感应探头,撑不过十分钟。你只有十分钟。”
我把屏蔽器贴身藏好,深深吸了口气。
风沙越来越大,远处城区方向的探照灯在云层上扫来扫去,像捕食者的眼睛。
运输车缓缓驶入城外废弃物转运区,巨大的车身轰鸣,车身布满警戒条纹。周围零星站着几个安保,戴着头盔,手持探测仪,漫不经心地巡视着——他们根本想不到,有人敢打这批“垃圾”的主意。
趁着安保转身的间隙,我压低身形,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快速滑到车后,钻进预定的夹缝里。
空间比我想象的还要狭窄。
金属外壳冰凉刺骨,棱角贴着我的后背、胳膊,稍微动一下就传来刺耳的摩擦声。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耳朵贴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对话声,每一声都被放大,悬在神经上。
安保绕车检查了一圈,没发现异常,骂了两句风沙,转身离开。
时机到了。
我摸出屏蔽器,精准贴在车底金属板上。
瞬间,周围微弱的感应嗡鸣声消失。
我不再犹豫,双手撑住车厢底部,身体像蛇一样向前蠕动,灰尘和锈屑落满一身,眼睛被迷得刺痛,也不敢眨眼。短短几米的距离,像是爬了一个世纪。
终于,我摸到了三个堆叠的密封箱,中间一个。
我用力扳开卡扣,箱子应声弹开,里面果然是拆解下来的孕期保育舱核心零件,体积不大,却足够关键。我一把将零件塞进贴身的防水袋,转身就要往回撤。
就在这时——
“嘀——嘀嘀——”
屏蔽器,过载断电了。
远处的安保立刻警觉:“什么情况?感应异常!”
脚步声急促逼近。
我心头一沉,不再顾及声响,拼命向后缩。金属棱角划破胳膊,火辣辣地疼,我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必须出去。
“车底下有人!”
“抓住他!”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打在金属车厢上,火花四溅。
我在最后一刻,猛地从车尾夹缝里翻滚出来,不顾疼痛,拔腿就往三号废弃塔方向狂奔。风沙迷眼,耳边全是呼啸的风与枪声,身后的安保嘶吼、追击,灯光死死咬住我的背影。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跑慢一步,就是死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砚和孩子了。
“这边!”
废弃塔下,接应的人压低声音嘶吼。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被他们一把拽进掩体后方。一辆改装越野车立刻发动,油门踩到底,冲破风沙,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直到彻底甩开追兵,车驶入荒隅的安全范围,我才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胳膊上的伤口渗出血,混着灰尘,又疼又麻。可我顾不上,第一时间把装着零件的防水袋掏出来,完好无损。
老陈接过零件,看了一眼,终于露出一丝少见的笑意:“你小子,命是真硬。”
我靠在座椅上,浑身脱力,却笑不出来。
“接下来,什么时候行动?”我声音沙哑,“我要去接她。”
老陈收起笑容,神色凝重:“明天凌晨,换班空档,医疗点防守最松。我搞到了临时陪护权限,身份是远亲陪护,你进去,直接带人走。车在后门等,一路不停,直接进荒隅。”
他顿了顿,盯着我:“进去之后,一旦被识破,没人能救你。荒隅不会为了一个人,跟城区开战。”
“我知道。”
我没有丝毫畏惧,明天,我就能见到砚了,明天,我们一家人,就能真正团聚!
回到棚屋,我简单处理了胳膊上的伤口,一夜未眠。
我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路线、对话、应对突发情况,一遍遍抚摸终端上砚的健康数据。她的胎动依旧规律,生命体征平稳,似乎还在安静地等着我,等着我带她离开这座冰冷的牢笼。
天,一点点亮了。
离城时,我是狼狈逃窜的逃犯,回城时,我是来接走家人的男人。
老陈把伪造的身份卡递给我:“记住,你叫林溪,悦己型,远房表亲。少说话,多做事,直接上三楼监护病房,307室。”
我接过身份卡,揣进怀里。
“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回头。
我挺直腰板,迎着清晨的微光,再次走向那座巨大而冰冷的城市。
城门安检、身份核验、楼层通行……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当我站在307病房门口时,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
砚躺在床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小腹高高隆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瞬间睁大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嘴唇颤抖着,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我一步步走到床边,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依旧温暖,却瘦了很多。
“我来了。”
我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我来接你回家。”
砚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哽咽出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嘘——”我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别出声,我们现在就走。”
我扶着她慢慢起身,给她披上外套,把帽子压低。
“孩子……还好吗?”我轻声问。
“很好。”她点头。
“我们带他一起走。”
走出病房,走廊安静,换班时间,安保寥寥无几。我牵着砚的手,一步步走向后门,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
一步,两步,三步……
后门就在眼前。
自由,就在眼前。
就在我们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站住。”
网格员,带着安保,站在走廊尽头,脸色阴鸷地看着我们。
“果然是你。悦己型,你还真敢回来。”
我把砚紧紧护在身后,抬眼迎上他们,没有丝毫退缩。
“我要带我的人走。”
“你的人?”网格员冷笑,“孩子是社会资源,不是你的私产。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安保缓缓围上来。
砚的手,在我身后微微收紧。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隆起的小腹,又抬头看向面前的阻拦者。
这一刻,我心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谁也别想分开我们。
谁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