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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荒偶居地   城外的 ...

  •   城外的风,比工业区更野。
      没有规整的建筑挡风,没有恒温系统调节温度,热风与冷意交替卷过,卷起满地尘土与碎塑料,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微微发疼。我按着苏姨发来的坐标一路往西,脚下的路面从碎裂水泥渐渐变成荒草杂生的土路,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由废弃板房、旧集装箱和钢架胡乱搭起的聚落——那就是不受城区管控的“荒隅”。
      越靠近,人越多。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着装,没有清晰可辨的构型标签。有身形粗壮、满身油污的守生育型在修补机械,有面容柔和、却扛着比人还高的水管的悦己型,甚至还有几个看不出基因偏向、只凭穿着分辨的流浪者。
      没有人刻意柔美,也没有人刻意强悍,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却眼神直接,少了城区里的虚伪与打量。
      我刚走进聚落入口,就被两个守生育型拦住。
      “外来的?”其中一人声音粗哑,手里掂着一根铁棍,“找谁?有通行说法吗?”
      “找老陈。”我压下胸口的不适,尽量稳住声音,“苏姨让我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稍缓。
      “跟我来。”
      他们带我穿过拥挤杂乱的棚屋区,空气中混杂着机油、烟火、食物与尘土的味道,谈不上好闻,却有一种城区从未有过的生气——有人大声说话,有人敲敲打打,有人抱着孩子走过,没有系统监视,没有网格员敲门,没有无处不在的规则压迫。
      老陈在聚落最深处一间改造过的废弃医疗舱旁,正低头调试一台破旧的医疗设备。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半边脸有旧伤,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沉稳。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苏姨那边来的?”
      “是。”我点头,“我叫……7-34。”
      在这里,编号比名字更实在。
      老陈上下扫了我一遍,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色、迟钝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上,眉头微蹙。
      “悦己型,被城区赶出来的?”
      “是。”我喉咙发紧,“我伴侣还在城里,孕九月,被社区扣下了。他们要强制安置孩子,我必须救她出来。”
      老陈没立刻说话,关掉手里的仪器,转身从舱内拿出一瓶水扔给我。
      “先喘匀。城区那套手段,我清楚。扣着孕晚期的守生育型,一是拿捏你,二是等着孩子出生直接带走,入库分配给上层有资质的家庭。你们这种底层自发孕育的,在他们眼里就是‘野生基因’,不配养。”
      每一个字,都戳在最痛的地方。
      “我要回去。”我握紧水瓶,指节发白,“我必须回去。”
      “回去送死?”老陈嗤笑一声,“你现在这副样子,感官半废,体虚咳血,城区安保一棍子就能把你撂倒。别说救人,你连安检口都进不去。”
      我瞬间僵住,他说的是实话。
      我连自己的身体都快撑不住了,凭什么跟全副武装的安保对抗?凭什么从系统管控的医疗点把人带出来?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淹没我。
      我是男人,我要扛责任,我要救我的家人,可我连最基本的力量都没有。
      老陈看着我垂下去的眼神,语气稍缓:“苏姨托我照你,不是让你去送死。她给我传过你的情况——为了养孕期伴侣,去工业区把自己感官干废,账户全砸医疗上,还敢跟社区硬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荒隅这地方,不养懦夫,但也不碰莽撞的死士。想救人,先活下来,先把力气找回来。”
      “我没时间。”我急声说,“砚随时可能生,孩子一出生,就再也抢不回来了。”
      “越是没时间,越不能急。”老陈指了指医疗舱,“你现在进去躺半小时,我给你做基础修复。呼吸道、神经感官、体能调理,能拉回一点是一点。这几天,你跟着聚落干活,换吃换住,顺便熟悉城外的路子。”
      “可——”
      “没有可是。”老陈打断我,“你倒了,她才真的没希望。苏姨既然坚信你能成事,那我就信你一次。但你得听我的。”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想起砚在城区里强装镇定的模样,终于咬牙点头。
      我躺进那台老旧却还算能用的医疗舱,冰凉的触感包裹全身,微弱的修复电流顺着神经蔓延。很久没有这样彻底放松过了,没有轰鸣,没有催促,没有冰冷的系统提示,只有安稳的、不被打扰的休整。
      半小时后,我走出医疗舱,胸口的刺痛明显减轻,耳鸣也淡了不少,连视线都感觉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随时会倒下的状态。
      老陈扔给我一套耐脏的工装:“聚落西边在修蓄水池,缺人手。守生育型干重活,悦己型负责管路拼接、缝隙密封——活儿细,不用蛮力,适合你。管两顿饭,晚上住集体棚屋。”
      我接过衣服,迅速换上。
      曾经的我,穿着贴合感官的柔软面料,连一丝粗糙都受不了;现在的我,套着厚重耐磨的工装,沾满尘土也毫不在意。
      我不再是那个精致易碎的悦己型。我是一个要活下去、要救人的父亲。
      蓄水池工地一片忙碌。
      没有人因为我是悦己型而投来异样眼光,也没有人嘲笑我体质偏弱。大家只看你干活够不够快、够不够细,能不能搭上手。
      我虽然力气不足,但感官底子还在,拼接管路、密封接口这类精细活,做得又快又齐,很快就被领头的人认可。
      休息时,几个一起干活的人围坐在一起聊天。
      “城里最近又扣了好几个私自怀孕的,全给拉去强制安置了。”
      “上层缺基因样本,底层越不让生,他们越抢得凶。”
      “还是荒隅好,没人管你生不生,只要养得起,随便生。”
      我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心口一阵阵发紧。
      在城里,生育是特权;在荒隅,生育是自由。
      多么讽刺。
      傍晚收工,我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份“报酬”:两管营养膏、一块粗粮饼,还有一个可以铺在地上的薄垫。虽然简陋,却比城区里被降级的公寓更让人安心。
      夜里,集体棚屋内鼾声四起,我躺在角落,久久无法入睡。
      我掏出终端,一遍遍看着砚的健康监测界面——那是之前绑定的,还没有失效。数据显示她生命体征平稳,宫缩被控制住了,但活动范围受限,明显是被看管着。
      我轻轻抚摸终端屏幕上她的名字,在心底默念:再等等我,我在变强,我很快就来接你。
      昏暗里,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身旁。我回过神,才看见老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在我身边蹲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望着我发亮的终端屏幕,沉默片刻,才低声轻叹:
      “这么晚还没睡,心里还放不下城里那个人?”
      我喉间发涩,默默点头。
      “我可以帮你把人从城区带出来。”
      老陈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直视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
      “但这条路凶险万分,想要我出手相助,你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没有丝毫犹豫,抬眼看向他,沉声问道:
      “你要我做什么?”
      “城区医疗点防守不算严,但有系统锁,外人进不去。”老陈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荒隅有人能搞到临时通行权限,也有人能黑进社区监控。”
      “过几天,有一批城区淘汰的医疗废弃物要运到城外处理,里面有我们急需的孕期保育舱零件。你是悦己型,身形细,感官准,能钻进运输车的夹缝里,把零件取出来。”
      我没有丝毫犹豫:“我去。”
      老陈看着我,微微点头:“好。事成之后,我帮你安排进城区医疗点,把人带出来。但你给我记住——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荒隅不负责收尸。”
      “我知道。”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到死都没能再见到她们一面。
      夜色渐深,我躺在简陋的垫铺上,沉下心好好休息养足精神,静待一切准备妥当,等候属于我的时机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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