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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这块土地不长玫瑰 我终于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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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在C国首都机场的时候,窗外正是中午。
舷窗外的天亮得发白,停机坪被热浪烤得微微扭曲,空气里混着机油、灰尘、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糊气,像是太阳把整个国家都架在火上烘过了一遍。
机舱门一打开,热风轰地一下灌进来,我还没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喉咙已经先被这股干燥又灼人的空气刮得发疼。我背着采访包,拎着行李,随着人流往下走。头顶的阳光沉甸甸地压下来,晒得人眼前发花。远处停着几架运输机,机身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再远一点,是铁丝网、装甲车、荷枪实弹的士兵,还有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的蓝色联合国旗帜。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不是在做一场冲动的梦,也不是在拿一张模糊的照片自我催眠。我真的来了,来到这个被战火、贫困、疾病和死亡同时啃噬着的国家,来到那个可能有程飞,也可能根本没有他的地方。
机场出关比我想象中更慢。三道检查,先查证件,再查设备,最后查采访许可。每一道关口都有人拦下来问东问西,护照、记者证、台里的派驻函、当地临时采访许可,翻来覆去地看。枪口垂在眼前,迷彩靴踩在地上发出很闷的声响,整座航站楼像一台运转艰难却不容出错的机器。等我终于拖着箱子走出来,背上已经起了一层汗。
来接我的,是记者站派来的摄影搭档周劲。
他比我想象中还黑,瘦得像根绷紧的钢丝,肩上挂着两台相机,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见到我第一眼,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我行李拎了过去。
“姚瑶?”他问。我点头。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随即脱口而出:“竟然是女的?”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又打量了我一眼:“老秦手底下是没男的了?派个女记者来这儿干什么,拍两天哭着回去?”
那话说得很冲,连旁边来接人的司机都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我倒也没生气。出发前,老秦就提醒过我,周劲在这边待了好几年,脾气不怎么样,业务却是一等一的。他要是说话难听,让我别往心里去。
对周劲来说,我不是姚瑶,我只是一个从国内空降过来的新记者,一个看起来没晒黑、也没沾过炮灰味的柔弱女人。他不相信我能扛住这里的热、脏、饿、警报、炮火和没完没了的封控。我把采访包往肩上提了提,看了他一眼:“能干的事多了。采访、写稿、出镜、跑现场,必要时还能自己扛机器。”
周劲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他。半晌,他嗤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既像不信,又像来了点兴趣。“行,有点脾气。”他从车里拽出一件防弹衣和一顶头盔,直接塞到我怀里。“先穿上。到了这儿,记者证不防弹,脸也不防弹。”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我脸上,语气依旧不算客气,“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我这人不照顾新人。到了现场听我的,别为了抢镜头乱跑,我可没本事在枪口底下捞人。”
我低头把防弹衣往身上套,边系扣子边抬头看他:“放心,我还没打算把命丢在这儿。”周劲看了看我系好的扣带,伸手替我把肩上的一处搭扣重新拉紧,“最好是。”
周劲这回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后备厢一关,转身上车,像是默认了这场短暂的交锋。我知道,他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就认可我。不过没关系,往后还有的是时间。
……
车是一辆旧得快散架的越野车,门板内侧补过两块铁皮,玻璃边沿有两道细小裂纹,估计是哪次冲击波后留下来的旧伤。我刚坐上去,周劲就把一张印着红线和蓝圈的纸塞到我手里。
“记住几个规矩。”他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第一,落地七天内不单独行动。第二,晚上八点以后全城宵禁,听见警报立刻下地库,别问为什么。第三,出门永远穿防弹衣、戴头盔,不管你是去难民营还是去采访市长。第四,检查站别乱看,镜头别乱抬,尤其别对着拿枪的人拍。第五——”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记者和医生,在这儿最容易被绑架。”
那句话说得平平的,却让我后背一下凉了。
车从机场开往记者站,一路上都是封控和检查站。每隔一段路就有人设卡,沙袋、路障、铁丝网、拒马,甚至还有焊在一起的废车架。装甲车停在路边,枪口黑洞洞地指着前方。
路两侧的房子很多,只剩半截墙,楼体焦黑,窗框空着,像一排排瞎了眼的骨架。周劲一边熟门熟路地报路段和口令,一边还不忘提醒我:“看见拐角那些蓝门没有?那种地方别靠近,晚上最容易出事。”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去看那些检查站里每一张亚洲面孔。
头盔颜色、臂章样式、肩背线条、走路姿势,我看得比什么都仔细,像一个快被执念逼疯的人,试图从任何可能的地方,把程飞从这片大陆的尘土里抠出来。车经过一处路口时,迎面驶来两辆白色的维和车辆。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隔着布满灰尘的车窗,朝里面张望。
“看什么呢?”周劲问。
“没什么。”直到那两辆车消失在后视镜里,我才慢慢收回目光。
……
记者站设在首都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楼下院子里停着两辆采访车和一辆白色皮卡。楼门口钉着厚厚的防爆板,窗户内侧粘了防碎膜,走廊尽头放着几个装满沙子的编织袋。屋里比我想象中更像“临时生存点”而不是办公室:地图贴满了整面墙,红色圆圈标着最近三个月的交火区,蓝色线是联合国车队的安全通道,绿色点是医院、难民营和物资发放点。
角落里堆着压缩饼干、净水片、急救包,墙边放着两只备用电源箱。周劲说,楼下还有一台老旧的发电机,隔三岔五就闹脾气,停电时全靠它撑着。
周劲把行李往我那张铁架床边一放,抬手指了指窗台角落的一撮碎玻璃。“上周冲击波震进来的,还没扫干净。你睡觉小心点,别半夜翻身把自己割了。”我看了一眼那扇贴着防碎膜的窗户。玻璃裂了一角,窗框也有些变形,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的灰尘。
“这儿经常挨炸?”我问。
“看运气。”周劲说,“有时候半个月都没事,有时候一天能响三回警报。”他把一瓶水放在桌上,示意我先喝两口。
……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短促尖锐的警报。
周劲脸色都没变,扔下一句“下地库”,转身就跑。我被他拽得踉跄两步,跟着跑下楼。地库并不大,里面已经蹲了几个当地雇员和两名外媒记者,有人抱着水桶,有人抱着电脑,谁都没有大声说话,只有头顶隐约传来很远的闷响,像是谁在天边缓慢地敲鼓。
那是我到C国第一天,第一次躲进地下避险室。
我坐在地库的水泥地上,四周全是潮湿的霉味。周劲在检查相机有没有磕坏,确认电池和存储卡都还在,才把机器重新装回包里。头顶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近了些。我下意识抬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周劲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旁边一只装着备用水的塑料桶往我这边推了推,示意我靠着墙坐。
“你是第一个刚下飞机,连水都没喝就敢跟着我进地库的记者。”周劲没抬头,嘴上仍旧不饶人,“以前来的那几个,这时候早就吐开了。”我抬起手,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忍不住笑了一下:“周哥,你不用老担心我扛不住。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待两天便回去。”
“那你图什么?”周劲问,“国内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跑这儿来?”
我沉默了片刻。
“采访。”
“还有呢?”
“找个人。”
“找人?”他放下相机,眯起眼盯着我,“这片地界,找死比找人容易。”
“我知道。”我低头看着地面上一道细长的裂缝,“如果找他容易,我就不用来这种鬼地方了。”
周劲愣住,这回他没再拿我开玩笑。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扔到我手里。“先吃点东西,警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接住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又干又硬,嚼得我腮帮子发酸。我忽然想起那年泥石流,程飞在营区里用红糖水泡压缩饼干给我吃。我嫌难吃,他还笑我挑食。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竟然又吃上了这东西。而那个给我泡红糖水的人,如今却不知道在哪里。
周劲靠着墙坐下来,问:“那人叫什么?”
“程飞。”
“也是记者?”
“不是。”
“做什么的?”
我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
周劲没再问。他大概觉得我疯了,连人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就敢跑到这种地方来找,可我没有办法向他解释。我坐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头顶是随时可能落下的炮火,连窗外的天空都看不见。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至少,我已经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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