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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在炮火中行进 我开始在炮 ...

  •   晚上八点,宵禁开始,整座城像突然按了关机键。

      街上人一下子没了,店铺全黑,只有偶尔掠过的军车灯光,把废墟照亮一瞬又熄灭。周劲坐在桌边给我讲第二天的安排,早上五点半出发,先去北区难民营,再去物资发放点,中午前争取赶到一所刚被炸过的临时学校拍镜头,下午如果安全窗口还在,就去城东那家半塌的医院。所有采访都得卡着时间做,因为越晚越不安全,到了傍晚,很多路口就不再属于白天那套秩序了。

      “战地采访不是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周劲把头盔推到我面前,“路线是记者站和当地安全协调员确认过的,临时有变化,听我的。尤其是学校那边,能不能进去还得看明天的情况。”

      “明白。”我把采访本摊开,记下几个地点和预计停留的时间,“如果医院去不了,有没有替代采访点?”周劲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先问这个。“有。城东两个临时医疗站,不过那边交通更乱,到时候再说。”我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翻译、车辆和通信的问题。周劲一一答了,临走前把一份当天更新的道路通行提示留给我。

      他走后,我从包里取出李杰交给我的那本地图书,摊在桌上,又拿出笔记本,对照墙上的地图,一点点标出当地几所主要的难民营、学校和战地医院。从国内到C国,这本书一路上我不知道翻过多少遍。书角已经有些卷了,里面夹着几张纸条,页边还留着程飞用铅笔写下的标记。那些字迹我太熟悉了,有些地方写得潦草,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

      以前我翻这本书,是想他。如今到了C国,我才开始认真琢磨他为什么要在某个山口画一道线,又为什么会在一条看似平坦的公路旁边标上问号。程飞是个活地图,跟他出门的时候,我几乎不用认路。他看一眼地图,就能记住附近的道路、河流和山势,连哪里容易积水、哪条路遇上大雨可能走不通,都能说出个大概。

      我以前觉得这本事挺神奇,现在才发现,光是把一张地图看明白,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我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照着他的习惯,试着画出从机场到记者站的路线。画完以后,又把今天经过的几个检查站标上去。有些路段我记不清了,只好对照周劲留下的通行提示重新核对。

      画错了就擦,擦掉再画。程飞不在,我总得自己学着认路。这儿不是枫桦,所有生存逻辑都指向一个词:清醒。我一边在地图上画圈,一边在笔记本上列清单:

      已经确认的中国维和人员活动区域;联合国公开的人道主义物资发放点和医疗救助站;记者站允许采访的撤离路线,以及最近几次临时封闭的路段。

      另外,我单独列出几所能够收治重伤员的医院,旁边写上各自的联系电话和采访联系人。

      我最先想到的还是医院。程飞受过那么重的伤,如果他真的来到C国,会不会仍然需要接受治疗?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自己太想当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的伤可能早就好了。仅凭这些猜测,根本没办法确定他的行踪。我在医院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把目光移向地图上那些蓝色的维和车辆通行路线。如果程飞真的在这里,我总会找到一点线索。

      ……

      夜深了,外面的警报声终于停歇。

      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没开灯,屋里黑得像个深井。那本地图书就放在枕头旁边。如果那张照片里的侧影真是他,那他一定在承受着我无法想象的痛苦。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疼得钻心的细节,而是把心思全都挪到明天的工作安排上。

      明天,是我作为“战地记者姚瑶”在C国正式开始采访的第一天。我合上眼,却迟迟没有睡着。直到后半夜,楼下发电机的声音停了,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刺破地平线,我和周劲已经穿好防弹衣。C国的早晨并不温柔,空气里带着灰和热,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街上已经有人在排长队领水。北区难民营的泥地里全是黏稠的湿气。

      难民营里全是人。

      蓝色塑料布、铁皮棚、泥地、排队的水桶、孩子的哭声、女人身上的奶味和汗味,还有尸体处理区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让人刚走进去就觉得呼吸发闷。

      联合国物资车还没到,已经有人因为插队和配额打了起来。周劲扛起摄像机,准备拍摄物资领取队伍。我先找到营地的工作人员,核实当天的物资发放安排。工作人员是一名当地年轻人,英语说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登记表。他告诉我,营地登记人数已经超过三千,但最近几天仍然不断有人从北部地区逃过来。

      “每天都有新的人?”我问。
      “几乎每天。”
      “那物资配额怎么调整?”
      他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我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发现上面的日期已经是三天前。“今天的新增人数还没统计进去?”
      “来不及。”他苦笑,“我们连昨天到底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我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先记下他的名字、职务和登记表的日期。战争中的数字往往变化得太快,单凭一张表格,根本不能说明全部情况。周劲拍完队伍,走过来问我有什么发现。“登记人数和实际领取物资的人数可能对不上。”我说,“先别急着下结论,我想再核实一下。”他点点头,把摄像机转向了另一侧。

      我穿过人群,去采访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问她从哪儿来,她说家没了;我问她丈夫呢,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翻译把她的话转述给我时,我注意到她一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看起来不到一岁,额头上有汗,嘴唇却干得起皮。女人不时用手背碰一碰他的脸,神情焦急。

      “孩子生病了吗?”我问。
      女人点头,说已经发烧两天了。
      “看过医生吗?”
      她摇头。营地里的医疗点每天都排着长队,她去过一次,没轮到。第二天又去,医生已经走了。

      我让翻译帮忙问清医疗点的位置,又请营地工作人员确认当天有没有医护人员值班。得到肯定答复后,我把具体地点告诉了她。周劲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促,等女人抱着孩子离开,我才重新打开采访本,把刚才的情况记下来。
      “怎么不继续问她丈夫的事?”周劲问。
      “她现在最着急的不是丈夫。”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医疗帐篷。“我们要报道的是营地目前的救助情况。她丈夫失踪的原因还没核实,不能只凭一句‘不知道’,就替她编出一个故事。”周劲没说话,低头看了看刚拍下的画面。我又采访了几名排队领取物资的人,发现他们对配额的说法并不一致。有的人说每户按人数发放,有的人却说只要登记在册就能领取固定份额。我把这些说法分别记录下来,准备回去向负责物资发放的机构核实。

      临走前,我还注意到登记表上有一栏儿童人数,数字被反复涂改过。“这个数字怎么改了几次?”我问工作人员。“有些孩子跟家人走散了,后来又被其他亲属领走,还有一些转去别的安置点。”这个解释并非没有道理,但我想继续核实,为什么儿童的数字相差这么大,事实究竟是什么,还需要更多证据。

      ……

      中午,我们蹲在采访车旁嚼着压缩饼干。那硬度磨得牙龈生疼,我咽下一口热水,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儿终于被压了下去。想起昨晚在地库里吃的那块饼干,我忍不住皱了皱眉。来C国才一天多,这东西倒是吃了两回。

      “下午那家被炸的学校,如果没把握,你就在车里别动。”周劲盯着远处的烟尘,语气冷硬,“那是交战区边缘,流弹不长眼。”

      我没接话,在采访本上飞快地画着图示。那是我根据早上的行车路线画出的一张简图。学校的位置、附近的主要道路,以及周劲刚才提到的临时医疗站,都被我标在上面。有一处岔路我记不太清,便把图递给周劲,请他帮我确认。
      “你自己画的?”他问。
      “嗯。怕万一跟你走散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周劲看了两眼,用笔在一条路旁画了个叉。“这儿走不了,前两天刚封。还有,你标的这个桥,车过不去。”我接过笔,把两处重新改好,“你倒是挺有耐心。”他随口说了一句。我笑了笑,没解释。

      “下午如果不能进学校,我们就在外围拍。”我收起本子,“现场画面不够,可以再找附近的居民采访。总不能为了拍一段口播,把人搭进去。”周劲正在检查相机,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能这么想就行。”他把备用电池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我们的防弹衣和头盔。

      ……

      下午,被炸毁的学校现场比我想象中更惨烈。

      断壁残垣,破碎的课桌,空气里飘散着焦木和未散尽的硝烟。风从空荡荡的窗框里灌进来,撩动着那些沾染了灰尘的练习册。

      教室里还留着半块黑板,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靠墙的位置倒着几张课桌,一只沾满灰尘的儿童水壶压在碎砖下面,露出半截蓝色的背带。我没有急着出镜,而是先和周劲绕着允许进入的区域拍了一圈。学校什么时候遭到袭击,当时有没有学生在场,伤亡数字是否经过核实,这些都需要确认。附近居民的说法不尽相同,我们暂时只能记录能够证实的部分。

      我站在镜头前,对着那残垣断壁做口播。炮火在几百米外炸开,地面跟着猛地一震,碎砖哗啦啦往下落。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那声音比上午在难民营听到的炮响近得多,震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姚瑶,撤!”

      周劲已经关掉摄像机,伸手拽住我的胳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刚想把最后两句话说完,又听见一阵碎砖滚落的声音。周劲没给我犹豫的机会,拉着我退到事先确认过的掩蔽位置。我蹲下来,背靠着墙,心跳得很快。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周劲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先别动。”我点点头,努力让呼吸慢下来。过了好一阵,远处没有再传来爆炸声。周劲通过通信设备确认附近的安全情况,随后示意我跟他离开。回到采访车旁,我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刚才拍摄的素材。画面最后几秒,镜头随着爆炸声轻轻晃了一下,接着便是周劲喊我撤离的声音。

      “这段能用。”我说。“你还惦记着报道?”周劲瞥了我一眼。“当然。”我把耳机摘下来,“但现场口播不用补了。回去核实完资料,用这些画面做报道就够了。”周劲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行,至少没白带你出来。”这大概已经算是他难得的一句夸奖。

      那天晚上,胳膊被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清洗消毒后,我贴上敷料,便坐到电脑前整理当天的素材。学校遭袭的具体时间和伤亡情况,还需要向当地医疗机构及救援人员交叉核实。难民营的物资登记问题,我也单独列了一份待核实清单。周劲把拍摄素材拷给我,坐在旁边一边整理设备,一边偶尔回答我关于当地情况的问题。我们忙到深夜,终于把第一条报道的文字稿和视频素材整理完毕。

      发出稿件后,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白天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倒在教室里的课桌,还有炮声响起时周劲拽住我的那只手,不时在脑海里闪过。我曾经经历过泥石流,也采访过失去亲人的灾民。可到了这里才发现,战争和自然灾害终究不一样。泥石流过后,人们知道灾难已经发生,接下来要做的是救援和重建。而在C国,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炮击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今天刚刚搭起来的帐篷,明天还能不能留在原地。

      我忽然明白,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周劲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跑。

      有时候去难民营,有时候跟着获准采访的人道主义物资车队,也去过几处临时医疗站。遇上安全形势突然变化,原定的采访只能取消,改在记者站里核实资料、整理素材。我渐渐熟悉了周劲的工作习惯。他拍摄之前总要先观察周围的道路和人员动向,采访结束后第一件事不是检查画面,而是确认我们能不能按原路返回。

      我也开始学着提前做准备。

      每天晚上,除了整理采访资料,我都会拿出自己的地图本,把当天经过的地方重新画一遍。程飞留下的那本地图书一直放在枕头边,成了我每天睡前必翻的书。有时候读到他写下的批注,我会停下来琢磨很久。原来一条看似笔直的道路,可能因为河水上涨而中断;一处不起眼的高地,也可能决定整片区域的通行条件。

      我把这些知识一点点用到自己的采访准备里。

      起初画得很慢,后来渐渐能够凭记忆标出主要路口和地标。周劲偶尔会拿我的图看两眼,指出哪里画错了,哪里漏了。我也不再只关注新闻事件本身,而是学着从采访中发现值得继续追踪的问题。

      难民营的物资为什么迟迟不能送达?临时医疗点最缺什么?那些在冲突中与家人失散的孩子,后来去了哪里?有些问题暂时找不到答案,我便把采访对象、日期和已经核实的信息分别记下来,等下一次有机会再查。在战地,线索并不总能立刻变成新闻。更多时候,它只是采访本上一行不起眼的字,等着后来某一天,与另一条信息对上。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

      我和周劲已经磨合出了一点默契。他知道我采访前喜欢把资料查清楚,我也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抬手,示意我不要再往前走。有一次采访结束,他把第二天的行程表递给我,问:“你觉得先去哪儿?”我接过来看了看,提出调整两个采访点的顺序。他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拿过笔,在行程表上改了两处。

      第二天,我们便照着调整后的路线出发。我想,这大概说明,他终于开始把我当成一个能够商量工作的搭档了。

      ……

      我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战地不是一条新闻,它是一种生活。

      没有安稳的饭,没有整觉,没有“等一等再做”的余地。所有事情都只能趁还活着、趁信号还在、趁炮火还没落下来时,赶紧做。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在工作之外,做另一件更私人的事。
      找人。

      每去一个新点位,我都先问一句,这附近有没有中国维和部队驻点。每碰见一辆带联合国标志的白车,都会下意识看驾驶位和后排。每次听见直升机的声音,我都本能地抬头,心口先跳起来,再逼着自己冷静下去。有时候,直升机从很远的地方飞过,只能看见天空中一个小小的黑点。我会一直望着它,直到声音消失,才重新低下头。

      我知道,自己这样寻找一个人,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可只要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我就不会放弃。采访回来的夜里,只要有网络,我就会把当天的工作资料备份完,然后打开那个只有我和程飞知道密码的邮箱,看看有没有新的动静。

      多年前,我和程飞约定,注册一个网易邮箱。我的手机号码就是用户名,我们俩的生日中间加上我的英文名就是密码。当我们失联的时候,我就会启动这个邮箱。那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邮箱,此时静静地躺在我的收藏夹里。

      第一次打开邮箱,是我来到C国的第三个晚上。网络断断续续,登录页面转了很久才终于打开,我点进草稿箱,里面空空的。我想起当年我们约好的那个办法。如果有一天失去联系,又不能直接打电话,就在这个邮箱的草稿箱里留下一个数字。
      “1”。
      代表我还活着。

      只要另一个人登录邮箱,看见这个数字,就知道对方平安。我新建了一封邮件,在正文里敲下一个“1”。我保存了草稿,退出邮箱,那个“1”就这样留在了草稿箱里。往后的每个晚上,只要网络允许,我都会登录看一眼。草稿还在,没有新的内容。我不知道程飞能不能看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个约定。

      ……

      我开始有意识地往更危险的地方靠。

      准确地说,是在安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争取更多前往人道主义救援现场采访的机会。这些地方往往有维和人员参与,也更容易接触到医疗转运、物资护送和平民撤离等任务的信息。如果程飞真的在C国,我或许能从中找到一点线索。当然,我也明白,这些地方之所以需要维和部队,恰恰是因为危险。

      老秦隔着半个地球给我打电话,骂我不要命,说台里派我来是采访,不是来送人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找谁。”他在电话里说,“找人归找人,采访归采访。你要是为了私事擅自往危险的地方跑,我第一个把你调回来。”
      “知道了,秦主任。”
      “别光嘴上答应。”
      “我真知道。”

      我一边听,一边对着窗外整理第二天的采访路线,等他训完了,才把刚刚核实过的行程告诉他。老秦听完,沉默了几秒,语气总算缓和了一些。“姚瑶,我知道你为什么去。但你得记住,你首先是个记者。”
      “我记着呢。”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核对了一遍第二天的采访安排。周劲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临时调整的行程表。“明天去城北的平民撤离点。”他把纸放到桌上,“联合国那边刚批下来的采访名额,只有半天。”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撤离时间、采访区域、随行人员,还有负责现场协调的几支维和分队。看到最后一行时,我的目光忽然停住了——中方维和人员参与现场协调。

      “明天有中国维和部队?”我问。

      “应该有。”周劲正在收拾相机,头也没抬,“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把那张行程表重新看了一遍。上面没有人员名单,更没有我想找的那个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在炮火中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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