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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等不到你,就去找你 一张来自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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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轩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重新联系上于老师的。
于老师是高中时的语文老师,也是当年的班主任,教书十多年,脾气温和,却很有自己的主见。凌轩记得,他尤其欣赏姚瑶,常把她的作文拿到班上当范文。电话接通的时候,于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听见他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问:“凌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于老师,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们那届学生里,你和姚瑶、杨熙,我印象都挺深的。”听见姚瑶的名字,凌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于老师,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以前的事。”
“什么事?”
“高二那年,学校实验室出的那场事故。”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有些事情,我一直没弄明白。”
于老师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不忙,周末来学校一趟吧。有些事,电话里也说不清楚。”
周六上午,凌轩开车去了母校。
学校这些年变化不小。大门重新修过,操场铺了新的塑胶跑道,原来的实验楼也翻修过,外墙刷成了浅灰色。他把车停在校外,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里走。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抱着篮球跑过去。走到教学楼前,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高二那年,他们的教室就在那个方向。
那时候姚瑶总爱踩着上课铃往教室跑,书包只背一边,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杨熙比她规矩得多,作业本永远整整齐齐,连书桌上的笔都要按颜色排好。
他和姚瑶同班那么久,却很少真正留意过她。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于老师还在原来的教学楼办公,只是比十年前多了一些白头发。
看见凌轩,他摘下眼镜,笑着站起来。“哎哟,都长成大老板了。”
“于老师,您就别笑话我了。”
“怎么是笑话?前阵子还有学生跟我说,在财经新闻里看见你了。”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于老师给他倒了杯茶,问起工作,又问杨熙近来怎么样。
“她挺好的。”凌轩说。于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凌轩把茶杯放下。“于老师,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当年实验室的事。”于老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那件事啊。”
“我一直记得,出事以后,是杨熙守在我身边。”
“嗯。”
“可我后来想了很久,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于老师没有打断他。
“那次事故以后,我昏迷了好几天。醒过来时,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杨熙一直在医院陪着我,我就以为是她救了我。”他停了一下。“可那天,姚瑶是不是也在?”
于老师抬头看着他,“你一直不知道?”
凌轩心里猛地一沉,“什么意思?”于老师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凌轩,那天的事,你是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实验室里有股很刺鼻的味道,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天化学实验室发生了泄漏。现场有易燃化学品,情况很危险,万一遇上火源,就可能发生爆炸。老师赶到的时候,其他学生已经撤出来了,只有你还昏迷在里面。”
凌轩怔住了。
“是姚瑶冲进去,把你背出来的。”
“背出来的?”
“对。她那时候很瘦,自己也吓得够呛,真想不到她还真有股蛮力,把你这个大高个背出来。背你出来的时候,腿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很长的口子,流了不少血。后来缝了针,还留了疤。”
凌轩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姚瑶腿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他曾经问过她是怎么弄的,她只说不小心划伤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救我的人是姚瑶?”
“当然是她。”于老师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这事当年学校里不少人都知道。怎么,你到今天才弄明白?”
他醒来时,看见坐在病床边的杨熙,想起自己向她道谢时,她低着头,没有否认。而姚瑶背着他从随时可能爆炸的实验室里逃出来,腿上留下了一道疤,却从来没跟他提过。
这么多年,他竟然一次都没有认真问过。
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得有些刺耳。凌轩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刺鼻的气味,混乱的脚步声,还有昏迷前隐约听见的呼喊。
“姚瑶后来为什么没说?”他问。
于老师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孩子从小就这样,做了什么也不爱往自己身上揽。”
“杨熙呢?”他抬起头,“她当时也在现场?”
“在。”于老师说,“事故发生以后,她也赶过去了。后来送你去医院,她一直跟着。”
“她知道是姚瑶救了我?”于老师想了想。“她应该知道。那天现场那么多人,谁把你背出来的,并不是什么秘密。”凌轩没有说话,于老师看着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凌轩,你们几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勉强笑了一下,“可能吧。”于老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高中时的事,说到姚瑶,于老师忽然笑了。“她现在还那么爱闹腾吗?”
“差不多。”
“我就知道。”于老师摇摇头,“当年让她当语文课代表,她还跟我讨价还价,说能不能只负责收作业,不负责催作业。”凌轩抬起头,“姚瑶当过语文课代表?”
“当过啊。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后来是杨熙。”
“后来换了。”于老师说,“我最开始选的是姚瑶。那孩子语文好,文章写得也有灵气,就是不大愿意管人。”
“那为什么换了?”
“她自己不想干了,说杨熙比她细心,做事也认真,让杨熙来更合适。”
于老师笑了笑,“我当时还挺舍不得。姚瑶那孩子,脑子灵,心也大,就是有时候太不把这些事当回事。”
凌轩没有接话,他记得杨熙当上语文课代表以后,高兴了很久。她做事认真,每次收作业都要把名单核对好几遍,谁没交、谁迟交,记得清清楚楚。他却不知道,在那之前,于老师选过姚瑶。
“杨熙当时知道吗?”他问。
“当然知道。”于老师说,“我还专门跟她谈过话。那孩子也很优秀,就是太要强,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凌轩想起高中时的杨熙。她成绩好,做事认真,凡事都想争第一。可每次姚瑶随随便便考出个高分,她又总会闷闷不乐。那时候他只觉得两个姑娘性格不同,从没往深处想。
现在回头看,许多事情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临走时,于老师把他送到楼梯口。“凌轩。”
他回过头。
“姚瑶那孩子,心肠好。你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误会,还是说开了好。”
凌轩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走出教学楼,他没有立刻离开。操场上传来学生们的笑声,阳光落在跑道上,明晃晃的。十几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的事,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
杨熙接到凌轩电话的时候,刚结束一场节目录制。
“有事吗?”她问。
“晚上回来一趟吧。”
“我还有工作。”
“我有话想跟你说。”
杨熙沉默了片刻。“电话里不能说?”
“不能。”
“好。”她答应得很干脆。
晚上八点多,杨熙回到家。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凌轩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杨熙把包放下,换了鞋。“什么事?”
凌轩抬头看她。“我今天去见于老师了。”
“哪个于老师?”
“高中教我们语文的于老师。”
杨熙看了他一眼。“哦。都这么多年了,你还特意去看他?”
“我问了实验室事故的事。”
杨熙的动作停了一下,凌轩看着她,“当年救我的人,是姚瑶,对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杨熙没有露出多少惊讶,只是把手里的包放到沙发上,慢慢坐了下来。
“是。”
凌轩望着她。“你一直都知道?”
“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熙抬起头。“凌轩,你今天叫我回来,就是为了审问我这个?”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瞒了我这么多年。”
“我瞒你什么了?当年你醒过来,看见我在医院,就认定是我救了你。我说过是我吗?”
“你也没说不是。”
“对,我没说。”她回答得干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天天往医院跑,照顾了你那么久,这些都不算吗,姚瑶只不过是把你背出来而已,但是后面照顾你那么多天的人,都是我。”
凌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杨熙,那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你以为我在医院守着你,是为了什么?你现在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被骗了?”
“难道不是吗?”
杨熙冷笑了一声。“凌轩,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有多少次机会去问姚瑶?你自己从来没问过,现在倒全成我的错了?”
凌轩被她问得一时说不出话。因为,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他确实从来没有向姚瑶求证过,可这不代表杨熙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份本不属于她的感激。
“你明知道姚瑶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腿上还留了那么长一道疤。”凌轩看着她,“你怎么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杨熙的神情终于变了。“所以呢?你现在知道是姚瑶救的,就觉得这些年全亏欠她了?”
“我本来就亏欠她。”
“那我呢?”
凌轩没有回答,杨熙盯着他,忽然笑了。“凌轩,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知道当年救你的人是姚瑶,我们就不会结婚了?”
“我没这么说。”
“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高中开始,我就知道你对她不一样。她什么都不用做,你的眼睛就会跟着她走。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真正把我放在心上。”
凌轩沉默了。
“你知道于老师当年为什么选姚瑶当语文课代表吗?”杨熙忽然转过身,“因为她作文写得好,脑子聪明。至于我,成绩再好,做事再认真,也得排在她后面。”
“后来你不是当了吗?”
“那是她不要了!”杨熙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她不想干了,随手让给我。可我为了那个位置准备了多久?她知道吗?她什么都不在乎,偏偏什么都能轻轻松松得到。”
凌轩皱了皱眉。“杨熙,姚瑶从来没想过跟你争。”
“所以我才更讨厌她!”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杨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快收住情绪,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算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既然你知道她没想跟你争,为什么还要把她救我的事瞒下来?”
“凌轩,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杨熙看着他。
“当年你认定是我救了你,我没有纠正。后来我们谈恋爱、结婚,我也没打算再提。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难道我要在结婚那天告诉你,顺便提醒你,你应该感谢的人是姚瑶?”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真相。”
“我告诉你,然后呢?你去找她,向她道谢,再发现自己原来喜欢的是她?”凌轩没有回答。杨熙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看,我说中了。”
“杨熙,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讨论我喜欢谁的。”
“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只是那场事故。”她走回沙发前,拿起桌上的水杯,却没有喝。“凌轩,我爸出事的时候,我求过你多少次?我让你帮他一把,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那笔钱不能投。”
“不能投,不能投!你永远都是这句话!”
“你爸的公司当时已经资不抵债,继续往里投钱,只会让更多人受损,我不能拿公司的钱去冒这个险。”
“你的原则就那么重要?重要过我爸的命吗?”
凌轩看着她。
“杨熙,你爸的事,我已经尽力了。我帮他联系过人,也找过解决办法。可你要我拿钱去填那个窟窿,我做不到。”
“做不到?”
杨熙冷笑。“那如果是姚瑶呢?如果今天站在你面前求你救人的不是我,是姚瑶,你也会袖手旁观?”
“姚瑶就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话一出口,凌轩自己也怔了一下。
杨熙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好。”她点点头。“凌轩,你终于说实话了。”
“杨熙,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在你眼里,姚瑶永远懂事,识大体,不会让你为难。只有我,贪心、自私、不讲道理,逼着你拿公司的钱救我爸。是吧?”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杨熙把杯子重重地放回茶几。“凌轩,我爸没了,孩子也没了。你可以跟我讲原则,讲风险,讲责任,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爸!我亲眼看着他辛苦一辈子的生意垮掉,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消沉,最后连人都没了!”她的眼圈红了,声音却依旧强硬。“你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可我过不去。你让我怎么过去?”
凌轩站在那里,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你难受。”
“你不知道。”杨熙打断他。“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拿姚瑶来跟我比。”
凌轩沉默了。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反驳。他刚才那句话确实伤人。无论姚瑶会不会提出那样的要求,他都不该用另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的妻子不够懂事。
“杨熙。”他低声说,“刚才那句话,是我不对。”
杨熙没有接他的道歉。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手机里那段《克罗地亚狂想曲》,还留着吗?”凌轩抬起头,没有回答。杨熙笑了一下。“你看,你怪我骗了你这么多年,可你又何尝没有骗过我?”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是,你没有,你从来不越界,什么事都做得无可挑剔。”她望着他。“可凌轩,我是你太太,不是你的合作伙伴。我不想一辈子跟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过日子。”
凌轩没有回答。杨熙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忽然觉得有些累了。她曾经那么想嫁给这个男人。高中时,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总有一天他会注意到她。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她又以为,只要结了婚,那些不甘心、那些患得患失,总会慢慢过去。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凌轩,我们离婚吧。”
凌轩抬起头,看着杨熙,似乎没想到这句话会由她先说出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杨熙拿起沙发上的包,站起身。“其实我们早就该谈这件事了。只是以前我舍不得,现在想想,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凌轩沉默了很久。“好。”
杨熙看了他一眼,“离婚协议让律师准备吧。财产怎么分,按法律来。我不会多要,也不会少拿。”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当年的事,我确实有错。可我们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凌轩看着她。
他想起这些年杨熙为这个家做过的事,也想起她失去孩子以后,常常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发呆。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多陪陪她,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直到今天才明白,有些问题,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
“对不起。”
杨熙怔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凌轩很少向她道歉。他习惯了讲道理,也习惯了把事情处理妥当,却不擅长面对那些没有对错可分的委屈。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
“算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凌轩仍旧站在客厅里。茶几上的两杯水,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碰过。
……
我知道杨熙离婚的消息,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那天她给我发微信,说自己搬了家,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过去坐坐。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换了个地方住,直到到了才发现,新家是一套不大的公寓,家具和摆设都很简单,客厅里还有两个没拆开的纸箱。
“你怎么突然搬这儿来了?”
杨熙把一杯水递给我。“离婚了。”我端着杯子,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跟凌轩,离婚了。”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告诉我,自己换了份工作。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她笑了笑,“其实早就该这样了。”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瑶瑶,你别这样。”杨熙笑道,“我又不是没人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客厅一下亮了不少。“这里挺好的,离电视台近,上班方便。一个人住,也清净。”
我环顾四周。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餐桌旁边靠着一把还没拆封的椅子。“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不用,都快弄好了。”她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要是真想帮忙,回头帮我挑个落地灯吧。”
“这有什么难的。”
“别挑太贵的。”
“知道了,杨大制片人。”她笑了,我们一起拆了剩下的纸箱,把书摆上架子,又把几件衣服挂进衣柜。忙完以后,她叫了外卖。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吃饭,聊电视台的事,聊最近的节目,谁也没有主动提凌轩。
直到我准备走的时候,杨熙才忽然叫住我。“瑶瑶。”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回过头,她看着我,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以后再说吧。”
“什么事啊?”
“没什么。”
她笑了笑,“就是想说,谢谢你今天过来。”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杨熙,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抱了抱我。那个拥抱很轻,也很短。
我忽然想起我们高中时候,放学以后常常挽着胳膊一起走。那时候她什么都跟我说,喜欢谁,讨厌谁,考试没考好,跟父母吵了架,连做了什么奇怪的梦都要讲给我听。后来我们长大了,各自工作,恋爱,结婚,经历了那么多事。明明还住在同一个城市,却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了。
入秋以后,杨熙凭借那档深度访谈节目,拿到了省里的新闻奖。
颁奖那天,电视台去了不少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礼服,站在台上领奖,笑得大方又漂亮。我坐在台下,拼命给她鼓掌。金毛在旁边举着相机,一边拍一边感慨:“杨熙这回是真出息了。”
“她以前也很出息。”
“那不一样。以前是台柱子,现在都快成领导了。”
“怎么,你又想让她带你飞黄腾达?”
“你能不能别老揭我短?”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杨熙从台上下来,隔着人群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朝她挥手。那一刻,我是真心替她高兴,她终于走到了自己一直想去的地方。
……
老七是深秋回来的。
他在烽火连天的C国当了三年战地记者,回来时瘦了一圈,皮肤晒得发黑,连说话都带着一股疲惫劲儿。我在电视台走廊里碰见他,差点没认出来。
“老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哟,姚瑶。”
“你怎么成这样了?”
“怎么了?不帅了?”
“你以前也没帅过啊。”
他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喝杯咖啡去。”
我们在楼下找了家小店。
老七跟我说起C国的情况。那边的局势比新闻里看见的还复杂。政府军和地方武装时常交火,交通断断续续,医院缺药,学校停课,许多普通人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他拍了不少照片,有些能发,有些暂时还不能公开。说到后来,他从包里拿出电脑,翻给我看。
照片一张接着一张。
被炮火炸毁的街道,临时搭建的医疗点,排队领水的孩子,还有一群在烈日下搬运物资的人。我看得很认真,毕竟我也曾经做过战地记者的梦。
翻到其中一张时,手指忽然停住了。照片拍得有些远,背景是一片灰黄色的建筑废墟,几个人站在路边,似乎正在商量什么。最靠边的位置,有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背对着镜头。他的身形很高,肩背挺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身边的人说话。我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
“怎么了?”老七问。
“这个人……”
“哪个?”
我指了指屏幕。“穿军装的这个。”
老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个啊。”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他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执行任务的军人。那天现场挺乱的,我也没顾上问。”
我把照片放大,画面有些模糊,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的肩膀,他站着的姿势,还有微微偏头的动作,都让我心里一阵发紧。
“老七,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想了想,翻出拍摄信息,“上个月。”
“确定?”
“当然确定,日期都在这儿。”我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心跳得厉害。“能不能把照片发给我?”
“可以啊。不过这张还没发稿,你别往外传。”
“我知道。”
老七看着我,忽然皱了皱眉。“姚瑶,你不会认识这人吧?”我没有回答,他又看了看照片。“你别告诉我,这是程飞。”我抬起头。老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真是他?”
“我不知道。”我望着屏幕,“看着有点像。”
老七沉默了一会儿。“姚瑶,照片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你可别光凭一个背影,就认定是他。”
“我知道。”
“而且那地方挺危险的。”
“我知道。”我嘴上答应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照片。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带回了家。电脑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被我放大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看着像,有时候又觉得不像。程飞失联已经一年半了,他受过那么重的伤,腿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就算他还活着,真的还能站起来,重新穿上军装吗?
我不敢往下想,可如果不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身形,偏偏是这样的姿势?我坐在电脑前,直到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秦。
“我要申请去C国。”
老秦正在看稿子,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说什么?”
“我想去C国做战地记者。”
他把眼镜摘下来,“姚瑶,你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就是因为知道,才想去。”
老秦盯着我看了半天,“你以前不是申请过中东记者站吗?后来又不去了。怎么,现在想起来了?”我笑了笑,“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没有回答。老秦叹了口气,“你要真想去,就先把申请交上来。能不能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
“还有,你得想清楚。那边不是出去旅游,想回来就能回来。采访任务重,安全风险也高。”
“我想清楚了。”
老秦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摆摆手。“行,先去写申请吧。”
……
后来,台里安排了几轮谈话,又做了相关培训和审核。
等待批复的日子里,我照常上班,照常跑新闻,只是每天都会忍不住去邮箱里看一眼。终于有一天,通知下来了,我的派驻申请获批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邮件看了好几遍,才慢慢关上电脑。
三年前,我曾经得到去中东记者站的机会。那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行李,连接下来的工作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可到了最后,我还是留了下来,因为程飞。
如今,三年过去了。我又一次收拾行李,准备去一个遥远而危险的地方,还是因为程飞。三年前让我留下来的理由,如今却成了我出发的理由。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杨熙的新家。卡布奇诺的牵引绳、狗粮、玩具,还有罗纳尔多的饲料,我都提前整理好了,装了满满两个袋子。杨熙打开门,看见我拎着这么多东西,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准备把宠物店搬我家来?”
“哪儿啊,这还只是第一批。”
“还有第二批?”
“当然。卡布奇诺的零食还没拿呢。”她笑着把东西接过去,卡布奇诺对杨熙熟得很,一进门就往她身上扑,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行了行了,知道你喜欢我。”杨熙弯腰揉它的脑袋,“你妈不要你了,以后跟我过吧。”
“谁不要它了?”我抗议,“我就是出趟差。”
“出趟差?”杨熙抬头看我,“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工作结束就回来呗。”
她没有说话,我把罗纳尔多的饲料放进柜子,又把写好的注意事项递给她。“卡布奇诺每天得出去两次,别让它吃太多。罗纳尔多倒是省心,记得换水就行。”
杨熙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你这写得跟交代后事似的。”
“呸呸呸,会不会说话?”她笑了一下,把纸折好收起来。过了一会儿,她问:“瑶瑶,你真是为了工作去的?”我低头摸了摸卡布奇诺的脑袋,“也不全是。”
杨熙看着我。“我听老秦说了,因为程飞?”
我点点头。
她没有劝我,过了很久,才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找不到他,也要好好回来。”
我抬起头,杨熙的眼圈有些红。“姚瑶,我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我走过去,抱住了她。“放心吧,我一定回来。”她抱了我一会儿,才轻轻推开。“行了,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
“反悔什么?”
“不替你养狗了。”
“那可不行,东西都搬来了。”她笑着骂了我一句。我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卡布奇诺正趴在杨熙脚边,罗纳尔多的箱子放在阳台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屋子里暖洋洋的。
杨熙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路上小心。”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我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军人背对着镜头,站在C国灰黄色的废墟前。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程飞,也不知道这一趟究竟能不能找到他。可我已经等得太久了,这一次,我想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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