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消失在云里 所有人都在 ...
-
回到枫桦,我像是把魂丢在了C市的ICU里。
李航的吉他还了,陆航营地也去了,能联系的人几乎问了个遍。可程飞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丝消息都没有。白天我照常上班,采访、写稿、开选题会,偶尔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还要愣上几秒才能反应过来。老秦看不下去,索性批了我一周假,让我回去好好休息。
可我哪能闲得住,我开始关注所有的军事新闻。我将《新闻联播》、各大军报、陆航及空军官网的公告,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文档。凡是涉及陆航、飞行训练、军队医疗保障的公开报道,我都要翻上一遍。有时只因为新闻里出现了一架直升机,我就会把画面暂停,盯着机身上的编号看半天。
我还给C市的朱医生打过电话,询问有没有最新的消息,然而事与愿违。我甚至想过,如果能找到那晚负责转运的人,是不是就能顺着这条线找到程飞。可这条线从医院出去,便像断在了半空中。
凌轩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
那天傍晚,我正对着电脑翻一份旧报道,门铃响了。凌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盒饭,身上还是白天那套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杨熙说你最近没怎么吃饭。”
“她怎么不自己来?”
“家里有点事。”
我当时没多想,接过饭盒放在桌上,转身继续看电脑。凌轩走过来,扫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你在查什么?”
“程飞。”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了几页。“你这些都是公开报道。”
“不然呢?我又进不去他们的内部系统。”凌轩没接我的玩笑,拿起笔,把我记下的几个时间点圈了出来。“你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他在哪儿。”
“除此之外呢?”
我想了想,声音低了下来。“他还活着吗?腿保住了吗?”
凌轩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我帮你问问。”我抬头看他:“你认识部队的人?”
“认识几个。能不能问到,不敢保证。”我知道凌轩向来不喜欢把话说满。他既然答应了,至少会认真去做。
三天后,凌轩又来了。这回他没有带饭,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放到我面前。“我联系上一个人,以前在军队系统工作,现在已经退下来了,他答应见我们一面。”我愣了愣,拿起那张纸。上面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串电话号码,字迹端正
“他认识程飞?”
“不一定。但他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我们问问。”我看着凌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天,我给医院打过电话,也去过营地,得到的回答不是不知道,就是无可奉告。连程飞的父母都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我几乎都试过了,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继续追问的人。
“什么时候见?”我问。
“明天下午。”
“这么快?”
“我怕你等不及。”他说得很平常,低头把便签往我面前推了推,又问:“你明天有时间吧?”
“有。”
“那我来接你。”我点点头,把那张便签收进笔记本里。凌轩这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些被我画得密密麻麻的新闻剪报上。“姚瑶,”他翻了两页,抬头看我,“你这几天是不是根本没睡觉?”
“睡了。”
“几个小时?”
“没数。”我把桌上的资料往旁边挪了挪,“反正还活着。”凌轩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伸手把那叠资料整理好,放到一旁。“明天的事交给我,今天先休息。”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凌轩也是这样。无论碰上什么麻烦,他很少说漂亮话,多棘手的事,他总能想到办法把事情办了。只是这一次,连他也未必能帮我找到答案。
第二天下午,凌轩开车来接我。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茶馆,离市中心不远。我们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六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色夹克,正低头翻着一本杂志。
“陈叔,等久了吧?”老人抬起头,看见凌轩,笑着放下杂志。“你小子,平时想见你一面都难,今天倒是主动找上门了。”
“您这话说的。上回您住院,我不是还去看您了吗?”
“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让电话叫走了,也算看?”凌轩笑着认了账,又替我拉开椅子。“陈叔,这是我朋友姚瑶,在电视台工作。今天麻烦您,就是为了她的事。”
老人打量了我一眼,神情温和下来。“坐吧。凌轩在电话里说了个大概,你慢慢讲。”后来聊天时我才知道,陈叔以前在军队工作,退休多年,凌氏集团曾参与过一些部队营区的配套工程,两家因此有了来往。凌轩小时候就认识他,难怪说话这样随意。
我把程飞受伤、住院以及突然被转走的经过讲了一遍。老人听得很仔细,中途问了几句时间和医院的情况。直到我提起程飞的名字,他端着茶杯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我立刻坐直了身子。“您认识他?”
“程飞……”老人把名字重复了一遍,“以前在空军飞过,后来转到陆航,是不是?”
“对!”我连忙点头,“就是他。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老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凌轩。“你们打听他,是想知道什么?”
凌轩接过话:“陈叔,她不是来打听军事机密的,只想知道程飞转院后有没有继续接受治疗。您看能不能帮忙确认一下,他的医疗交接到底归哪个部门管?”
我忍不住补充:“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继续接受治疗,腿是不是保住了。”老人沉吟片刻,放下茶杯。“程飞这个人,我有些印象。以前听人提起过,飞行技术不错,后来工作调动也比较特殊。不过我已经退休了,他现在的情况,我确实不了解。”
“那您能帮我们问问吗?”我急切地望着他。“我可以帮你们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能够正常受理家属询问的渠道。至于他的具体去向,恐怕没人能随便告诉你们。”
凌轩点了点头。“陈叔,我们明白。您不用为难,只要能找到负责接收家属询问的人就行。她现在最难受的,就是不知道该去问谁。”
老人看了我一眼。“这样吧,你把程飞住院的医院、转运日期,还有家属的联系方式留给我。我找人问问这件事该由哪里答复。要是有消息,让凌轩转告你。”
我赶紧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把早就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老人接过来,仔细看了几眼。“资料倒是准备得挺齐。”
“她是记者。”凌轩笑道,“找未婚夫这件事,比查新闻还认真。”老人也笑了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随身的公文包。
临走时,他又叫住凌轩。“还有件事,你们别只盯着枫桦这边。程飞以前在空军待过,他这次的医疗转运,未必是原单位能够答复的。先把负责接收询问的渠道弄清楚,比到处托人问下落有用。”
我心里一动。这些天,我一直把目光放在枫桦陆航营地和C市医院,从没想过还有别的可能。出了茶馆,我问凌轩:“陈叔是不是知道什么,只是不方便说?”
“也许知道一些过去的事。”凌轩替我拉开车门,“但他刚才说了,退休以后就不了解程飞的情况。我们不能把猜测当消息。”
“可至少他认识程飞。”
“所以这一趟没白来。”凌轩绕到驾驶座,坐进车里,“我会跟陈叔保持联系。另外,家属询问这条线,我们可以单独再找找。”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有了一点头绪。
“凌轩,谢谢你。”
“先别急着谢。”他发动汽车,笑了笑,“人还没找到呢。”
“那等找到程飞,我请你吃饭。”
“行。”他答应得很干脆,“这顿饭我记着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自己的生活也正乱成一团。
……
就在我和凌轩见过陈叔的第二天,接到了杨熙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很虚弱。“瑶瑶,你能来一趟医院吗?”我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问了病房号,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到了医院才知道,她流产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半天没能迈进去。杨熙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几天没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松松地挽着,眼睛里一点神采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她看着我,勉强笑了一下。“医生说,孩子没保住。”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那边都乱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你干什么。”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难受得说不出话,也是这时候,我才知道,她父亲在我陪程飞治病的那段日子里去世了。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忙着处理家里的事情,没想到短短十几天,她已经经历了这么多。
“杨熙……”
“别这样看着我。”她偏过头,伸手抽了张纸巾,“我现在最怕别人安慰我。”我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没有再说话。医生没有给流产归结一个简单的原因。杨熙原本身体就不太好,怀孕后一直需要注意休息,父亲突然去世,又让她连着许多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至于究竟是哪一件事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谁也说不清。
凌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桶和一袋药。“医生刚才说,明天再复查一次。”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我这几天没什么事——”
“不用。”杨熙打断了他,凌轩停下来。
“我妈明天过来。”她说,“你忙你的吧。”
“杨熙,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她伸手把保温桶往旁边挪了挪,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回去吧。”
凌轩站在床边,半晌没动。我低头替杨熙掖了掖被角,装作没听见。后来凌轩还是走了。临走前,他把药分好,写了张纸条放在床头,又交代我几句注意事项。门关上以后,杨熙看着那只保温桶,忽然说:“你帮我拿出去吧。”
“不喝点儿?”
“不想喝。”
我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问。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她偶尔说起父亲生前的一些小事,说他爱喝浓茶,冬天总嫌家里暖气开得太高,明明自己怕冷,却总让她少穿两件。说着说着,她便不说了,望着窗外发呆。杨熙出院以后,我常去看她。她母亲过来住了一阵子,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炖着汤,阳台上的花也有人浇,只是凌轩的东西似乎少了许多。
有一次我去得晚,正好碰见他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门开着,杨熙却没有让他进去。“东西放这儿就行。”
“你下周复查,我送你。”
“我自己能去。”
“杨熙——”
“凌轩。”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凌轩后面的话便没有说出来。
我站在楼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杨熙先看见了我,朝我招了招手。“瑶瑶,进来。”我经过凌轩身边时,他冲我点了点头,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那天晚上,杨熙照旧跟我说电视台的八卦,骂潘刚新交的女朋友眼光不好,又笑话辣辣最近迷上了塔罗牌。我们像从前一样聊天,谁也没提凌轩。
可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凌轩后来又联系过我几次。他仍然帮我打听程飞的消息,只是每次见面,我都能感觉到他比从前沉默了一些。有一回,他把整理好的几条公开信息发给我,又约我出来喝咖啡。
“之前联系的那几个人,我又问过了。”他说,“没有新的消息。”我点点头,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辛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杨熙最近怎么样?”
凌轩看了我一眼。“身体好多了。”
“你们……”
我话说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倒是听懂了,低头笑了一下。“她不太想见我。”凌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过了片刻才说:“她现在不愿意让我管她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有辆公交车缓缓驶过,玻璃上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她刚经历了那么多,”我说,“你给她一点时间吧。”凌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话题重新转回程飞。“我还托人留意着。你不用每天盯着那些新闻,有消息会有人联系我。”
“凌轩,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他看着我,声音很轻。“所以我也没打算劝你。”我鼻尖忽然有点酸,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说一句漂亮话,好好谢谢他。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轻得配不上他为我做的事。
我只好端起咖啡,冲他笑了笑。“等找到程飞,我请你吃饭。”凌轩也笑了。“好,记账,两顿了。”后来我想起那个下午,总会记得他答应得那么干脆。仿佛找到程飞,是一件他也真心盼望的事。
日子还是一天天往前走。
我休完假回到电视台,老秦没让我立刻接太重的选题,先安排了几条民生新闻。金毛对此很有意见,说老秦偏心,凭什么姚瑶回来就能跑轻松活儿,他却天天被派去拍违章停车。老秦头也不抬:“你要是能把稿子写明白,我也让你歇着。”
“我稿子怎么写不明白了?”
“上回你写小区漏水,开头三百字全是物业经理怎么躲你。漏水漏哪儿了,你到第四段才说。”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我也跟着笑,笑完继续低头改稿。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我渐渐能正常工作了。采访、写稿、剪片子,忙起来的时候,一整天也顾不上看手机。只是每次屏幕亮起,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来电显示。
程飞没有打来过。
每隔几天,我都会给程飞的父母打电话。起初,我们还会互相询问有没有新消息。后来问得少了,电话里的话题渐渐变成了天气、吃饭和身体。程妈妈总叮嘱我别太累,天冷了记得添衣服。我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又说程爸爸每天照常出门散步。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报喜不报忧,却谁也不忍心拆穿。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电脑,翻看当天的新闻。凌轩那边没有消息,医院没有消息,程飞的手机依旧打不通。日子一天天过去,所有人都在继续自己的生活。只有我还守着那几个电话号码,盼着有一天,其中一个会突然响起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