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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调虎离山 “明天再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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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朱医生回来了,手里多了几张片子,他把片子一张张贴在灯板上。
“是他的腿出了问题吗?”
朱医生点点头,指着其中两张片子:“这是昨天的,这是今天的。你看,右小腿这一带的软组织肿胀比昨天更明显了,加上今天的炎症指标也升高了,我们担心伤口感染正在加重。”
“那怎么办?”
“先调整抗感染治疗,密切观察血供和伤口情况。如果控制不住,可能还需要再次手术清创。”我盯着灯板上那片模糊的阴影,半天没说话。“朱医生,”我抬起头,“能不能先别告诉程飞?他刚醒过来,我怕他知道了,心里受不了。”朱医生沉默了一下:“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他已经清醒了,治疗情况还是需要让他知道。我们会注意沟通的方式,你别太担心。”
从办公室出来,我没有直接回病房,而是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我打开水龙头,捧了几把凉水洗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头发也乱了。我抽了张纸巾,把脸擦干,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走到病房门口,我停下来,揉了揉脸,才推门进去。
程飞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去哪儿了?”
“医生找我说了几句。”
“说什么?”
“恢复情况呗,让你继续配合治疗,别乱动。”他看着我,没有接话。
“干吗?”我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想喝水?”
“你哭了?”我手上一顿,“没有。”
“眼睛都红了。”
“刚才洗脸,水进眼睛了。”
他笑了一下,“姚记者,编理由也得认真点,大中午洗什么脸。”
我把杯子放回去,故意瞪他。“你现在管得还挺宽。医生说了,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程飞没再追问,只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水,刚想拿杯子,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
“过来。”
“干什么?”
“让我看看。”
我坐到床边,他看了我一会儿,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这几天辛苦你了。”我心里猛地一酸,赶紧低头去整理被角。“知道就好,以后少给我惹事。”
“遵命。”他答得一本正经,我忍不住笑了。
门口响起脚步声,是曹鹏。
程飞要做一项检查,护士正在准备,我们两个暂时帮不上忙。曹鹏说楼下便利店的东西卖得贵,医院外面有家小超市,让我跟他一起去买点日用品。我本来不想走,程飞却说:“去吧,正好帮我买支笔。”
“你现在要笔干什么?”我警惕起来。
“记点东西,就写几个字,累不着。”
曹鹏在旁边笑:“弟妹,你就别操心了。走吧,买完东西咱们就回来。”我看了看护士,见检查还得准备一阵,这才拿起包跟他下楼。
外面天气不错,医院门前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曹鹏推着购物车,我在货架前挑纸巾、湿巾和一次性水杯。“程飞在部队平时什么样?”我随口问。
“跟现在差不多,就是要求严点儿。”
“他是不是方向感特别好?以前跟他出门,不管走到哪儿,都不用看导航。”
曹鹏笑了:“那是他的看家本事。以前训练的时候,给他一张地形图,看上一遍,过后山在哪儿、路怎么走,连关键位置都能凭记忆画出来。以前训练的时候,我们都服他这个。”
“这么厉害?”
“那可不,脑子里跟装了张地图似的。”
我笑了,“难怪他总能找到路。”
“弟妹,你还不知道他的本事呢。”曹鹏说得随意,我也没往深处想。
在我眼里,程飞会开飞机,会修东西,方向感好得惊人,似乎做什么都比别人快一点。再多一项记地图的本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们买好东西回去,刚走到病区门口,就看见两名军人从电梯里出来。
其中一人年纪约莫五十岁,穿着军装,肩章上有一颗将星。
我愣了一下,少将?
曹鹏也看见了,立刻停下脚步,站直了身子。那位首长朝他点了点头,低声问了他什么,曹鹏回答后,带着他们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我站在原地,等人走远了才问:“谁啊?”
“部队的首长。”
“来看程飞的?”
“嗯,了解一下情况。”
曹鹏说得简单,我也没有多问。程飞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又是大队长,有上级来探望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一位将军。
回到病房,程飞刚做完检查,正闭着眼休息。我把东西收拾好,坐在旁边看了会儿手机。没过多久,朱医生过来,说有部队的同志想和程飞谈谈,时间不会太长。
我站起来,“那我先出去。”
程飞睁开眼,看向我,“别走远。”
“知道,我就在外面。”
他点点头。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少将已经进了病房,身边还跟着一名军官。程飞试着坐直些,对方抬手示意他不必起来。
门轻轻关上了,我和曹鹏在走廊等着。
“他们要谈多久?”我问。
“不清楚。”
“他现在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太累。”
“医生知道,会控制时间的。”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病房门开了。
那位首长先出来,与朱医生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带人离开。曹鹏送他们去了电梯口。我进病房时,程飞还保持着刚才半靠在床头的姿势。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前的被子上。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我,只低头望着自己的右手。
“首长来看你啊?”
“嗯。”
“你们谈什么了?”
“工作上的事。”
我把刚买的笔放到床头柜上,“你都这样了,还谈工作,你们领导也真是的。”程飞看着那支笔,忽然笑了一下。“他也没让我现在回去上班。”我拉开椅子坐下,想起刚才买东西时的事。“对了,曹鹏说你记地图特别厉害,看一遍就能画出来,真的假的?”
程飞的目光停在我脸上。过了片刻,他才说:“他又跟你吹什么了?”
“他说你脑子里装着一张地图。”
“没那么夸张。”
“我觉得挺夸张的,你们飞行员都这么厉害?”
“也得练。”
“那你以后教教我,我现在出门还得看导航呢。”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好。”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这个“好”字答得有些慢。我以为他累了,便把床头摇低了一点,“躺会儿吧。”他没有反对,可我刚站起来,他又握住了我的手。
“姚瑶。”
“嗯?”
“你今天晚上……回招待所睡吧。”我皱起眉,“我不,我要守着你。”
“我都醒了,护士也在,你不用天天守着。”
“我又没在病房里睡。”
“走廊那张折叠床,能睡好吗?”
“能啊,我睡得挺香。”
“你这几天瘦了。”
“胡说,我天天吃得可好了。”
他看着我,“听话,回去睡个整觉。”
“我不。”
“姚瑶。”
“我不听。”
他没再说话,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声音也轻了下来,“程飞,我不能离开你。”他握着我的手,慢慢收紧。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劝我,说他已经没事了,让我别瞎担心。
可他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好,不回去。”我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
下午,程母打来电话,问他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把手机放到程飞耳边。他和母亲说了几句,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精神却不错。程母听见他主动说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等医生允许了,就给他做。
挂断电话后,我问:“想吃什么?”
“小笼包。”
我笑了,“你可真会挑,医生才说让你饮食清淡一点。”
“想想也不行?”
“行,当然行。等医生同意了,我去给你买。”
“医院附近有吗?”
“有,后门那条街上就有一家。”
“你吃过?”
“吃过。”
“好吃吗?”
“还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他看着我,“那就记着,等我能吃了,你买给我。”
“行。”我替他掖好被角,故意逗他,“不过医院的饭都是营养师配的,说不定比外面的小笼包还好吃呢。”
“你买的,赢了。”
“什么赢了?”
“你买的,肯定比医院的饭好吃。”
我被他逗笑了。“嘴这么甜,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暂时没有。”
“那我可记着了。”
他也笑了。
晚饭前,护士过来换药。
我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看着一层层纱布被揭开,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程飞右腿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虽然医生已经提前告诉过我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可真正看见时,我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
程飞注意到了,“别看了。”
“我又不怕。”
“那你手抖什么?”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包装袋被捏得皱巴巴的,“我怕你疼。”
程飞笑了笑:“你还是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什么?”
“那时候护士给你妈妈打针,你拿手捂着眼睛,还偷偷留了条缝。”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我那是怕护士扎偏了。”
“嗯,采访杀人犯都不怕,倒怕护士打针。”
“那能一样吗?”我看着他缠满纱布的右腿,声音低下来,“针扎偏了,疼的是我妈,现在疼的是你。”程飞没再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等护士处理完伤口离开,我把东西收拾好,坐回床边。程飞忽然问:“今天医生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告诉你了吗?伤口恢复得不太理想,还得继续观察。”
“嗯。”
“可能要再做些处理。”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朱医生跟你说了?”
“说了。”
我看着他,“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也不能让它好得快一点。”
他说得平常,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却没办法像他那样轻松。“程飞,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好好养伤,早点好起来,还要去领证呢。”
“要是我这条腿废了……”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废了就废了,我又不是因为你会开飞机才喜欢你的。你能不能走路,我都要嫁给你。”他看了我很久,握着我的手慢慢收紧。“姚瑶……”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以为他又在担心自己的腿,便俯身抱了抱他。“别胡思乱想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领证。”他把脸贴在我的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本来还想说什么,看到他的神情,却忽然说不出口了,他的眼睛有些红。
“怎么了?”我问。
“没事。”
“是不是腿疼?”
“有一点。”
“那我去叫护士。”
我刚站起来,他就拉住了我。“不用。”
“疼就得说,不能硬撑。”
“真没事。”
他停了一下,笑着补了一句:“你坐会儿。”我重新坐下,他握着我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程飞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我说医院门口的银杏叶黄了,他听着;我说杨熙又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出院,他也听着。偶尔我停下来,他还会问一句:“后来呢?”
其实根本没什么后来。无非是电视台谁又挨了领导的批评,杨熙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医院附近那家面馆老板记住了我,每次都多给我放一点青菜。这些琐碎的小事,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程飞却听得认真。有一次,我讲到一半,发现他正看着我,“你看什么?”
“看你。”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一直盯着我干吗?”
他笑了笑,“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眼神是不是还没恢复?我现在这样,哪儿好看了?”
“哪儿都好看。”
“少来。”我嘴上嫌弃,还是忍不住笑了。他也跟着笑,只是笑过之后,他又安静下来。我以为是伤口疼,问了两次,他都说没有。
后来,我起身去接热水。刚走出两步,听见他叫我,“姚瑶!”
我回过头,“又怎么了?”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过了片刻,却只问:“水杯带了吗?”
我举起手里的杯子,“带了。程大队长,你现在怎么比我妈还啰唆?”
他笑了,“去吧。”
等我接完水回来,他仍然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见我进来,才慢慢转过头。我把水杯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啊。”
“我没发烧。”
“那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儿怪?”
“说不上来。”
他看着我,“可能是躺太久了。”我想想也是,从事故发生到现在,他不是在手术室,就是在重症监护室,好不容易转进普通病房,还要面对这么多检查和治疗。换了谁,心情也不可能一直好。
我便没再追问,临近九点,我替他整理床头的东西,准备去走廊上休息。程飞忽然问:“姚瑶,想不想学吉他?”
“怎么突然想起教我这个了?”
“想教你。”
我笑了:“我只会弹钢琴,吉他可是一窍不通。”
“没关系,我教你。”
“等你伤好了再教呗,又不急这一时。”
他看着我,笑了笑。“就想现在教。”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这么晚了,弹吉他会吵到别人吧?再说你也该休息了,明天再教我呗。”
“声音小一点,不会吵到人。”
“明天不行吗?”我又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笑。“就今天吧。”
我有些奇怪。程飞平时很少这样坚持一件小事,何况他现在还伤着,按理说比谁都应该早点休息。“行吧,真拿你没办法。”我笑着摇摇头,“可吉他上哪儿找去?”
“李航有一把,你问问他,能不能借来用一晚上。”
我给李航打了电话。他说吉他放在招待所,正好离医院不远,让我直接去前台取,他会提前打好招呼。“还真有。”我挂了电话,拿起外套,“那我去一趟,你先休息会儿。”程飞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早点回来。”
“知道啦,等着我。”我拿起包,又想起什么,转身叮嘱他:“我不在的时候,不许乱动。要喝水就叫护士,腿疼也得说,别自己忍着。”
“知道。”
“还有,别趁我不在偷偷下床溜走。”
“我现在下得了床吗?”
“我这不是提前警告你嘛。”
他笑起来,我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又听见他叫我,“姚瑶。”
“又怎么了?”他看着我,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路上慢点。”
“知道啦。”
“别着急。”
“放心吧,丢不了。”
我冲他摆摆手,推门出去。走出几步,我忽然想起手机忘拿了,又折回来。病房门没有关严,我轻轻推开门,看见程飞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什么。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我这才发现,他眼圈红了。
“怎么了?”我赶紧走过去,“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他摇摇头。“没事。”
“那你……”
“刚才想起点事。”他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是一支笔。
我下午刚给他买的那支,“你不会又在想工作吧?”
“没有。”
“没有最好。”我拿起手机,故意吓唬他,“再让我发现你不好好休息,我就把笔没收了。”
“行。”他答得痛快。
我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程飞仍然望着门口。我冲他笑了笑,替他轻轻带上门。那时我只觉得,他大概是住院住得太久,心情不好。我甚至有点高兴,他终于肯主动提要求了。想吃小笼包,想听吉他,还知道让我给他买笔,这说明他正在一点点恢复成从前的程飞。
我抱着这样的念头,快步朝电梯走去。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我一边等电梯,一边想着,程飞连坐起来都费劲,待会儿要怎么教我弹吉他。想到他一本正经当老师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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