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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保住他的腿 如果保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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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多,我被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靠着椅背睡着了。身上的外套滑到地上,脖子僵得几乎转不动。几名医护人员从我面前匆匆经过,有人推着移动监护设备,有人拿着病历,边走边交代着什么。
我听见了程飞的名字。
“怎么了?”我一下站起来,“程飞怎么了?”曹鹏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脸色比几个小时前更难看。“弟妹,医生决定给大队长转院。”
“转院?”
“他的伤情太复杂,后面还需要手术。这里的救治条件有限,已经联系好了C市的医院。”
“可是他刚做完手术,不是说要观察吗?”曹鹏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我心里一沉,转身拦住一名医生。“医生,我是程飞的未婚妻。他现在这个情况,路上会不会有危险?”
“有风险。但我们已经和接收医院联系好了,转运途中会有专业医护人员全程监护。继续留在这里,同样有风险。”
“那我能跟他一起去吗?”
“医疗转运车上的位置有限,要优先保证医护人员和设备,家属可以乘其他车辆跟随。”
我还想说什么,走廊尽头的门已经开了。程飞被推出来时,我几乎是跑过去的。他躺在转运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摆着监护设备。几名医护人员围在床边,检查管路和仪器,大家都是小跑着,没有人停下来。
我跟着跑了几步,趁医护人员停下来等电梯的时候,我伸手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程飞。”
他的手指冰凉,软软地垂在我的掌心里,没有一点回应。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像平时叫他起床那样。“程飞,我在这儿。”他还是没有动。
“家属先让一下,我们要转运了。”护士轻声提醒,我只好松开手,转运床从我面前推过去,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
程飞由配备医护人员和监护设备的救护车转往C市,我跟着曹鹏上了另一辆车。天还没亮,山路两侧黑漆漆的。前面的救护车亮着尾灯,每过一个弯,我都忍不住往前看,生怕它突然停下来。曹鹏坐在副驾驶,手机响了两次,都是部队打来的。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回头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了回去。
前面的救护车拐过一道山弯,暂时消失在视线里。我一下坐直了身子,直到那两盏红色尾灯重新出现,才慢慢靠回椅背。
“弟妹,”曹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两边医院都已经安排好了,到了就有人接。”
“嗯。”我盯着前面的车,隔了一会儿,又问:“曹鹏,程飞路上不会出事吧?”
他沉默了一瞬。“不会的,车上有医生,有设备,一直有人守着他。”
我点点头,没再问,眼睛始终没离开前面的救护车。
快进城区的时候,天终于亮了。我看着窗外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忽然想起,今天已经是星期二了。如果没有这场意外,我和程飞现在应该已经领完证。说不定他正在家里睡懒觉,我坐在旁边赶稿,一边敲键盘,一边嫌他占了半张沙发。等他睡醒,我们还可以去挑家具,选卧室窗帘的颜色……
前面的救护车还在往医院赶,我看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忽然觉得,连想这些事都是奢侈。
……
C市军队医院比山区医院大得多。
程飞刚被送进去,就有医护人员迎上来。我跟着跑到手术区外,被护士拦了下来。“家属在这里等,医生会出来沟通情况。”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曹鹏拿来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弟妹,你先坐一会儿。”
“我不累。”
他没再劝,只把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护士出来过两次,询问程飞的既往病史和用药情况。曹鹏知道的有限,我也只能回答我们在一起后了解到的那些。后来,医生又通过电话联系了程飞的父母。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和程飞已经亲密到准备结婚,却还有那么多关于他的事情不知道。他小时候做过什么手术,有没有药物过敏,哪一年受过伤,我竟然都说不完整。
下午,李航买了盒饭回来。他把饭放在我面前,小声说:“嫂子,先吃两口吧。”我打开盖子。米饭、青椒肉丝,还有一小份炒白菜。菜已经有点凉了。我拿着筷子,扒了两口饭,实在咽不下去,又把盖子扣上。曹鹏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傍晚,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名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立刻站起来。“程飞怎么样?”
“手术暂时结束了,腹腔内的出血已经控制住。目前生命体征比转来时好一些,但伤情仍然很重,需要在重症监护室治疗。”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我急忙问。
“他有轻度颅脑损伤,不过没有发现需要手术处理的颅内出血。现在还需要呼吸支持,也在使用镇静、镇痛药物。等情况允许,我们会逐步减少用药,再评估他的意识状态。”
“那他的脑子……以后会不会有问题?”
“没有发现明显的严重脑损伤迹象。”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另外,”医生接着说,“他有多处骨折,尤其是右下肢,骨折和周围软组织损伤都比较严重。接下来几天,我们要重点观察肢体血供和感染情况。”
“腿怎么了?”
“损伤比较复杂”
“会影响走路吗?”
“不好说,我们会继续评估。”
……
转院后的第三天,程飞仍然住在ICU。
医生告诉我,他的呼吸和循环情况正在逐渐改善,镇静药物也开始调整。
“那他是不是快醒了?”我问。
“等用药减下来,还要看看他的反应。”
我点点头。
医院允许我每天短暂探视。进去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仍然闭着眼睛,偶尔会皱一下眉,或者轻轻动一动手指。我总忍不住盯着他看,想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可每次护士检查完,都告诉我,还需要再观察。
周五上午,医生通知家属参加一次病情沟通。程飞的父母也是那天赶到的,我在医院门口接到他们。程母一下车就拉住我的手。
“瑶瑶,飞飞呢?”她脸色憔悴,眼睛肿得厉害。我扶着她往里走,“还在ICU,医生正在给他治疗。”
“他醒过没有?”
我摇头,程母的脚步慢了下来。程父伸手扶住她,低声说:“先进去,听医生怎么讲。”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头发里又添了不少白色。
我想起在西北见他们那次,程父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聊过飞机和航天,讲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连饭都顾不上吃。那天他声音洪亮,精神好得很,现在,他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
……
会诊室里坐着几名医生。
主治医生姓朱。他先介绍了程飞目前的情况,又调出影像资料,指给我们看。“现在最棘手的,是他的右下肢。”我盯着屏幕,那些黑白影像我看不懂,只看见医生用鼠标圈出了几个位置。
“右小腿有复杂骨折,周围软组织损伤也比较严重。前期经过紧急处理,主要血管的血流已经恢复,但局部肿胀一直比较明显,还有部分组织的存活情况不理想。”朱医生把影像往后翻了一张。“我们现在最担心的,是局部组织坏死和继发感染。如果情况继续恶化,甚至可能需要截肢。”
会诊室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问:“截肢?”
“这是我们正在评估的方案之一。”
“哪条腿?”
“右腿。”
“要截到哪里?”
“目前还不能确定,要根据后续检查和组织情况判断。”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程飞的右腿,那条踩过无数次飞行操纵踏板的腿。那条在西北的操场上,陪我一圈一圈跑过步的腿。我还记得他跑完步站在跑道边等我,嫌我慢,却又不肯先走。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他就陪着我慢慢走。我忽然不敢想,如果以后他再也不能那样走路,会是什么样子。
程母先哭了出来。“医生,不能再想想办法吗?他还这么年轻……”程父一直没有说话,我看见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朱医生耐心解释了目前的治疗情况。“我们也希望尽可能保住肢体,但前提是不能因此危及生命。后续如果出现严重感染或者全身情况恶化,就必须及时处理。”
我抬起头。“朱医生,我想问一下,现在是已经确定保不住了,还是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但风险不小。”
“那能不能再请更有经验的创伤骨科、血管外科专家一起看看?如果有条件,我们想尽量争取。”
朱医生点头,“医院已经在组织多学科会诊,也在联系上级医院的相关专家。”
“那就麻烦您了。”我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一直在抖。“只要还有办法,我们都愿意配合。但如果真的会危及他的生命……”我停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程父忽然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瑶瑶。”
我抬头看他。他眼眶通红,却把话说得很清楚,“先保命。”
我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嗯,先保命。”
……
从会诊室出来,程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得直不起腰。程父陪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医生给的资料。我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三杯热水。第一杯太烫,我又兑了点凉水。等我端着纸杯回来,程母已经不哭了,只是不断拿纸巾擦眼睛。
“瑶瑶,你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她握住我的手。“飞飞从小就喜欢飞机。别人小时候喜欢汽车、火车,他就喜欢飞机。后来真当了飞行员,我们也替他高兴。”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住了,“他那么喜欢飞……”
我低下头。我当然知道程飞有多喜欢飞。他曾经离自己的航天员梦想那么近。后来受了伤,转到陆航,仍然舍不得离开驾驶舱。飞行不是他的一份普通工作,而是他一生的梦想。
……
程母哭得有些累了,程父便陪她去医院附近的招待所休息。我没有跟着去,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才去找曹鹏。他正站在楼梯间外打电话,看见我过来,匆匆说了两句便挂断了。
“弟妹,怎么没陪叔叔阿姨?”
“他们去招待所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曹鹏,程飞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之前你说任务涉密,具体情况不能讲。我知道。”我吸了一口气。“可现在医生说,他的右腿可能保不住了。我想知道,为什么飞机上好几个人,偏偏他伤得最重?”
曹鹏沉默了片刻,示意我到走廊另一头。那里靠近楼梯间,没什么人经过。“具体任务我不能跟你说,事故调查也还没结束。”他停了一下。“不过机上有两名同志已经能够说话了,我跟他们了解过一些情况。”
“当时飞机出了状况,必须紧急迫降。下面有居民区,大队长最后把飞机往另一边带了。”
“另一边是什么地方?”
“山坳,旁边还有树林。”
“然后呢?”
“落地的时候,驾驶舱那一侧受损最重。”曹鹏说。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你是说,他最后那一下,是为了避开居民区?”
“机上其他人是这么说的。”
“可他自己呢?”我声音有些发抖,“他就没想过自己怎么办?”
曹鹏沉默了一会儿。“弟妹,人遇到危险,谁不想活?大队长也一样。”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机组的人说,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还是把方向带开了。”
“他就不能先顾着自己吗?”我说完这句话,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曹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想,他当时也没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他大概想,再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飞机落到没人的地方。”我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曹鹏转过脸,看向窗外。
我想起程飞以前跟我说过,飞行的时候,遇到突发情况,最忌讳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动作要比念头快。那时候,我还笑他,说你们飞行员是不是连害怕都比别人慢半拍。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现在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会害怕。他是到了那个时候,仍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可我还是忍不住难过。如果那一刻,他稍微自私一点呢?如果他先想着自己呢?我不敢再想下去。曹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弟妹,擦擦吧。”
我接过来,抽了一张。“你说,他醒了以后,会不会后悔?”曹鹏想了想。“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按大队长的脾气,他八成会先问,其他人怎么样了。”我捏着那张纸巾,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
下午,曹鹏接到电话,告诉我们一个消息。
部队已经协调枫桦军区总医院,组织创伤骨科、血管外科和重症医学专家赶来C市,参与联合会诊。
“什么时候到?”我立刻问。
“正在路上,预计傍晚。”
“他们能保住程飞的腿吗?”
曹鹏看着我。“弟妹,我不敢保证。但能请来的专家,部队都在尽力协调。”
这一次,我没有再追问。傍晚,专家组抵达医院。几名医生提着资料和设备箱,脚步匆匆地走进会诊区。曹鹏迎上去,简单介绍情况,随后便由医院的医生接手。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走进去。程父也过来了,“人到了?”
“到了。”
他点点头,在我旁边坐下。我们谁都没说话。过了半个多小时,程父忽然问我:“瑶瑶,你吃饭了吗?”我愣了一下,“还没有。”
“去吃点吧。”
“我不饿。”
“我也不饿。”他说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可你阿姨要是知道咱们俩都不吃饭,待会儿又得说。”我终于笑了,“那我去买两份。”
“行。”
我刚站起来,会诊室的门开了。朱医生和几位专家一起走出来,我立刻停住脚步。“医生,怎么样?”
朱医生看了看我们。“专家组重新评估了,右下肢部分组织具备保留条件,还有一个好消息,主要神经没有发现完全断裂的证据,血管修复后的血流也还可以。专家认为,值得继续尝试保肢。”
“那他以后还能正常走路吗?”我问。
“现在不能保证。骨折愈合、肌肉力量和关节功能恢复,都需要很长时间。但至少从目前的检查来看,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还能不能开飞机。我怕自己问得太早,也怕听见答案。我扶着程父站起来,朝几位医生微微欠了欠身,“谢谢你们。辛苦了。”
直到医生们走远,程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总算还有机会。”我扶着他坐下,“有机会就好。”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医院的盒饭吃完了。饭有点硬,青菜也炒得太咸。我一口一口吃着,吃到最后,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
……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把医院当成了家。
程飞陆续接受了几次清创和其他治疗。每次医生找家属谈话,我的心都会提起来。我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哪天做了什么检查,医生说哪些指标有变化,第二天还要问什么,我都记下来。有一次,朱医生看见我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笑了。
“你是记者吧?”
“嗯。”
“难怪,问问题比我们医学生还细。”
我也笑了,“没办法,采访对象太重要了。”
每天能进去看程飞的时间仍然有限。我总是提前到门口等着,等护士叫到我的名字,立刻站起来。有时他看起来比前一天好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有时又因为治疗和用药,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我不再问他什么时候醒,进去以后,我就坐在床边,跟他说说当天发生的事。
“今天你爸跟医生聊了半个小时,差点把人家办公室当成技术交流会。”
“你妈嫌医院食堂的汤太淡,非要出去给我买点吃的。我说我不饿,她还不信。”
“曹鹏今天又来了,拎了好大一袋水果。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买了六个苹果,连个橘子都没有?”
有一天,我跟他说,枫桦下雪了。
杨熙发来一张照片,电视台门口的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赵叔和老秦正拿着扫帚往外扫。“你看,我不在,老秦连扫雪都得亲自上阵。”我把手机举给他看,他没有反应。我也不在意,把照片收起来,继续说:“等你好了,咱们回枫桦。我带你去电视台转转,顺便让老秦请咱们吃饭。”
……
转院后的第七天傍晚,我照常进去看他。
那天的夕阳很好,透过窗边的百叶帘,在被子上落下几道浅金色的光。护士告诉我,他的情况比前几天好一些,镇静药物已经减了不少,今天也有了一些反应,只是还不能确定他是否恢复了意识。我坐下来,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程飞,今天我又跟你妈去吃面了,就是医院后门那家。你妈说那家的面条做得不错,就是辣椒放得不够。”我笑了笑。“我跟她说,等你醒了,带你去尝尝。你不是最能吃辣吗?到时候给你加两勺,看你受不受得了。”
我说着,低头替他理了理被角。就在这时,掌心里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触碰。我愣了一下,刚才,是他的手指动了吗?
“程飞?”我屏住呼吸。他的手指又动了,幅度很小,却不是错觉。“护士,你快来看看,他刚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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