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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成为唯一记忆者 “老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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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我要薄荷炸排骨,腌菜炒肉,白菜汤……”
纪淮安熟练的报了一串菜名,他想起了第一次点菜时的局促。
那时他不懂。
沈自山带着他走入小餐馆时,他想的还是好好表现,吃这一方面他也算有点研究,所以他进入小餐馆后就一直在张望,寻找菜单。
沈自山却领着他走到点菜柜前,随意指了几种菜,然后坦然的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下。
这操作惊掉了他的下巴。
他从未见过。
以前他吃饭有特定的包房,有当日新鲜运来的菜品,然后和餐馆提前预定。
他以为哪怕没有提前预定菜品,那到了店里也是会递上菜单,供他选择。
但是万万没想到,视线搜寻一圈确实没有菜单的踪影。
纪淮安点了很多菜,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三人能吃完的范畴。
以往吃饭时,纪淮安整个人透着愉快,今天却是格外沉默,只一个劲儿的扒饭,小毅暗戳戳的挤兑也被忽视了个彻底。
“小山哥,我喜欢这个。”
吃完饭,小毅拉着沈自山在前面走,纪淮安安静的跟在两人身后,小毅每指向一个喜欢的物品,他就掏钱买下,哪怕有时只是小毅的随口一提。
没一会儿,纪淮安和沈自山的手里就拎满了袋子。
小毅满载而归,虽然察觉到那个讨厌的家伙情绪不对,可能是因为他花了很多他的钱,他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胜利者,牵着小山哥的手,努力证明他才是小山哥最关心的人。
三天后是纪淮安要离开的日子,这两天两人同在屋檐下,但是都很沉默,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可这一切却被另一个噩耗打断。
那个经常在墙角晒太阳,找沈自山说话的老婆婆不在了。
“小博啊,呀啊尼滴擦泼酿捏?”老奶奶靠在墙角,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舒服的眯了眯眼。
(小博啊,他是你的男人吗?)
“嗯,啊捏,呀码瑟噻,尼亚哒塔莫鸽。”沈自山温柔一笑,视线扫了一眼一旁试图听懂的纪淮安,他也只能在老奶奶面前大方承认。
(嗯,奶奶,他还不知道,你不要告诉他。)
“哦。”老奶奶像个孩子,捂住了嘴,眼神似乎扫向了纪淮安,又似乎没有。
“小斌啊,尼鸽酿喜喜的别,尼讷鸽常尼咋,码有意。”
(小斌啊,你们要好好的在一起,两个相互喜欢,不容易。)
沈自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能大方承认是因为老奶奶不记事,但这话犹如当头棒喝,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啊捏,尼……”
(奶奶,你……)
“哦啊塞哒哩码莫鸽。”
(我谁都没告诉。)
此话一出,沈自山稍稍安心,顾及的瞥了一眼一旁的纪淮安。
“嗯,啊捏,尼放心嗲,哦呀哒酿喜喜的别啦。”
(嗯,奶奶,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对他的。)
……
“小山哥,奶奶为什么每次叫你的称呼都不一样?”
两人并肩而行,阳光从山头洒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长。
“因为奶奶已经不记事了,她的爱人走了以后,这个情况就越来越严重。”
沈自山拧起好看的眉,至于想什么纪淮安看不懂,他只是想把褶皱揉开,他不喜欢沈自山愁眉苦脸。
他笑起来最好看,整个人都很柔和。
“小山哥,那些都过去了,奶奶现在不记事,也许也是另一种幸运。”
“嗯,如果带着记忆,那余生该多么难熬。”
沈自山深深看了一眼纪淮安,眸色很深,不忍又难过。
他就应该果决一点,在纪淮安出现在洛水村的那一刻就将人打发走。
上回犹犹豫豫的结果他不是见识到了吗?
也是他不长记性。
“是啊,奶奶就不会时常乐呵呵的跟你打招呼了,所以不要想那么多。”
纪淮安轻轻拍了拍沈自山的肩膀,但是往往这样有些亲密的举动他的眼神就会乱飘,假装很忙,掩饰慌乱。
他以为将人安慰好了,自顾自问出心中留存已久的疑惑。
“她看我的眼神很慈爱,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她知道点什么?”
纪淮安小声的嘀咕却让沈自山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心中的忧虑被不安所替代。
他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嗅到一些不该察觉的味道。
“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她可能把你认成了其他的村民,她是个很和善的老人,谁又会无缘无故看别人的眼神都带有敌意呢?”
“也是。”
眼看纪淮安不疑有他,没有再深究,沈自山悄悄舒出一口气。
纪淮安回家的时间延后了几天,这是他在洛水村还算亲近的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该直接离开。
夜晚,寒风瑟瑟,他们站在老奶奶家的房门外,排队等着进去吊唁。
里面的鼓声和唢呐声交缠,合奏出来的悲歌听着让人心里发慌,一旁时不时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悲伤的情绪会传染,似乎周围都被阴郁笼罩。
吸入一口冷空气,沈自山突然呛咳起来,纪淮安满脸关切,手刚刚搭上沈自山的肩膀,他的手里就多了一个提米的米袋子。
沈自山跑入黑暗里,纪淮安十分不放心,目光追随但穿不透黑暗。
“我来拿吧,小山的感冒似乎越来越严重了,你去看看。”
沈文斌说着关心的话,语气却十分平静,这十分不对劲儿,但是纪淮安满心满眼都是沈自山,无暇思考。
“谢谢。”
纪淮安将米袋子塞入沈文斌的手中,打开手机光亮,向着沈自山离开的方向寻去。
“哎,小山他……”
“你再劝劝他,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别扭又有些生硬的语气传来,扮演了多年的坏人,她不太习惯这样关心的言语。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不关心亲人,只在乎钱财的女人。”
杨丽有些怒了,当初她确实多有怨言,但是人命关天,怨言归怨言,她从未阻止过沈文斌给沈文博一家送钱,甚至嫁妆,以及娘家人那边能借的都借遍了。
“怎会,你也就刀子嘴豆腐心,看着那孩子越来越瘦,你每次都让我送各种肉,送小媛家买来的土鸡蛋,中秋村子里老刘家杀了两头黄牛卖牛肉,一头是自家厂里养的,一头是从老李家买来的,去山上放时不小心伤了腿没办法再犁地的牛,你还特意嘱咐买老李家那头牛的牛肉,生怕被人订完了,一直早早就催着我打电话预定,哪知道……哪知道这是补不回来的。”
沈文斌的眼眶有些湿润,当沈自山带着卡找到他,说明一切时,他简直晴天霹雳,这孩子已经足够可怜,以为熬过一切就是苦尽甘来,谁能想到最后还是这样。
“嘁,心里怎么想的还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
杨丽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黑暗中,嘴角却稍稍翘了翘。
“不过,小山那朋友……”
“小山说是好兄弟,最后来送他一程,陪陪他,不过最近似乎家里也出事了,小山在催着他回家呢。”
杨丽虽然觉得还是有些不对,但是没再说什么。
沈自山察觉到身后来人,抬手仔仔细细擦去嘴角的血迹,踢了一点旁边的泥土,掩盖住地上刺目的鲜血。
“小山哥,你就听我的,去医院看看,你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纪淮安小心的拍着沈自山的背,眼中的担忧和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没注意到沈自山脚边没有盖严实的血迹。
“好,等事情结束了我就去看,你老老实实回家,我知道其实小毅没有要你陪着去镇上。”
冷硬的话语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在纪淮安的心口霍出一个口子。
如果可以重来,他不会情绪上头,在余光瞥见小山哥即将走进院子时,对着小毅说出那句试探的话语。
如果注定不能以另一个身份站在他身边,那朋友这个身份他可以守他一辈子。
小小的棺椁从头顶抬过,地上跪了一串前来吊唁的人,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尽头。
纪淮安规规矩矩的跪在沈自山身后,成为众人中的一员。
悲戚的唢呐声,鼓声,众人的低泣,不绝于耳。
模糊的视线中,棺盖隔断了所有人的视线,棺椁送入殡仪车,没一会儿,一同前去火葬场的家人乘坐的几辆车以及殡仪车就消失在山的尽头,再也窥见不得。
一切结束。
纪淮安有一种恍惚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似乎发生了很多。
晚上的咳嗽声更加激烈频繁,明天他就要离开。
纪淮安轻轻推开沈自山的房门,这间房间的门锁坏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还是没忍住。
他小心的靠近,每一步都踮起脚尖,生怕惹出什么动静将沈自山吵醒。
沈自山在房门被轻轻推开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知道是谁,尽量维持呼吸平稳。
他不知道纪淮安要做什么,心脏跳得有些急促,胸腔里又隐隐有了想要咳嗽的冲动,但是他知道必须压下去。
这个时候他就是熟睡的。
纪淮安站定在床前,借着微弱的月光,视线一寸寸描摹沈自山的脸,想要将其牢牢印在脑海里,这是他这辈子深爱却再也无法靠近一步的爱人。
他喜欢的人不是,他只把他当作弟弟在照顾,他却生出恶心的想法。
他不好,这不对,但是他控住不住。
纪淮安微微弯腰,轻轻在沈自山唇角印下一吻。
沈自山感受到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但那嘴唇的颤抖他没有错过。
心下一绞,痛得他差点乱了呼吸。
“小山哥,我喜欢你,但你不是,我不能也不想逼你,我希望你不要恨我,不要觉得我恶心。”
“对不起。”
“其实我很开心,我意识到的有些晚,刚出来散散心,不知道怎么和家里人说就遇到你,我真的好高兴,其实那天保镖就在十米之外,只是我见色起意,所以让他离开了。”
“我的家人很好,我骗了你,你不要怪我,你别担心,我回去会好好的,你不要担心我。”
“小山哥,你真的很好,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我好高兴。”
……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沈自山眼眶发酸。
“小山哥,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纪淮安坐在床边,又静静注视了一会儿沈自山,最后摩挲了一把脸,将泪水擦干,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机械的挪动脚步,离开房间。
他偷到了一个吻。
苦涩的。
听到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沈自山在黑暗中睁眼,眼泪夺眶而出,划过脸颊,隐入鬓边。
对不起。
感受到爱意之前我先感受到死亡的平等,遇见你前我先得知了死期。
来接纪淮安的车是下午来的,村里人都去地里忙活了,没人见到那场景,不然又是一番谈资。
几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驶入洛水村,车上下来几位身穿黑衣,身姿挺拔,一看就不简单的人。
“小山哥,离开前,我能抱抱你吗?”
“好。”
得到允许,纪淮安将人揽入怀中,手臂箍得紧紧的,且越收越紧,颇有要将人融入身体,打包带走的意思。
“小山哥,我走了。”
脖颈感受到一滴滚烫的雨滴,沈自山的心被烫了一下。
纪淮安钻入车里,眼泪决堤。
黑色车队消失在视线中,沈自山展开捂在唇边的那只手,释然一笑。
枝头的菊花枯萎,失去颜色。
沈自山重重摔在地上,阳光有些刺眼,但是不及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让人心惊。
车里,纪淮安眼前突然出现一抹白,他顺着指尖看去,这才发现身旁坐着的是装扮成保镖的纪淮景。
“你怎么在这儿?”
“别哭了,难不难看。”
“哥,呜呜呜,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纪淮景有些无奈,任由纪淮安在怀中撒泼打闹。
他来就想看看是什么人将这个没心没肺的小憨批迷得晕头转向,看到那人,他心下了然。
但是那人明显瘦得有些不正常,衣服空荡荡,他也许猜到了为什么会这样对这个小憨批。
毕竟如果真的没有任何意思,谁会允许一个人一次次闯入他的生活,打乱一切。
但是他很感谢。
纪淮景喉头干涩,有些不好受。
他只能祈祷,在最后的时光里,他能少受一些病痛的折磨。
车子彻底驶离洛水村的地界,纪淮安发起了高烧。
回到北城,彻底倒下。
什么方法都用了,纪淮安总是不见好,时不时还说胡话。
纪淮景知道这是心病。
远在千里之外,南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整个村子笼在一片阴云之下。
十天不到,两场葬礼。
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年轻人。
相较于老人自然而然的衰老离去,年轻人的离开更加令人惋惜。
今天,纪淮景还是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离开之后,他试图联系上沈自山,如果一切都如他猜想的一样,沈自山并非对小憨批无情,那应该金钱是最大的阻碍,如果是,那就不是问题。
不管什么病痛,总归还会有一丝可能,只要有一丝,那就是还有希望。
只是消息石沉大海。
纪淮景越来越怀疑自己的猜测。
纪淮安还是安静的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纪淮景在椅子上坐下,拉过纪淮安冰冷的手揉搓。
“小安,你躺得有些久了。”
“小安,爸爸妈妈知道了,他们其实很支持,相较于你的平安快乐,这些其实都不是大事。”
“小安,他不会想要看到你这样颓废。”
“小安,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也许……”
正说着,纪淮安轻咳出声,纪淮景止住话头,立马起身去查看。
“小安,你振作一点好不好?”
纪淮景轻轻拨开纪淮安额前的发丝,眼中的心疼,担忧是纪淮安以前从未见过的。
毕竟他以前生龙活虎,从未这么脆弱过,在纪淮景这里得到的,只有满满的嫌弃和一声声小憨批。
“哥,我没事,会好起来的。”
“哥,其实我真的在他身上感觉到过爱意,那不是错觉。”
纪淮景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只是轻拍着纪淮安。
“小安,哥相信你的感觉,但是两次拒绝……”
纪淮景没在继续说,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不要再让纪淮安去南城。
这想法来得突然,来得莫名其妙。
“哥,我想安静待一会儿。”
纪淮景的意思他怎么会不懂,但是思念难挨,他受够梦里一次次得到的都是拒绝。
他心里甚至滋生阴暗的想法,沈自山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他完全能将人弄到北城,没有人能阻止。
但是沈自山会不高兴。
眼泪浸湿枕头。
清醒,痛苦,思念,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