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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想拥有一场婚礼 “小山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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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哥,我要结婚了。”
女孩笑得温婉,俏生生的站在沈自山身前。
沈自山注意到有意无意一直向这边投来视线的人,只觉得有些好笑。
“恭喜啊,小婉,你们两人要好好的在一起,相爱太难。”
“小山哥,你这话……”
小婉意味深长的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的八卦意味明显。
“小山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小男生……他真的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真的。”
沈自山语气真切,似乎内心就是那么坦诚,只是不自然瞥开的视线还是出卖了他。
“小山哥,你这花养的真不错,其实仔细想想,农村也没有什么不好,养养花,种种草。”
“又说傻话,村子有村子的好处,城市也有城市的美好,你那么努力,实话实说,你当初真正走出大山的那一刻是不是如释重负?”
“小山哥,你还是那么了解我,如果当初……我始终很感谢你。”
小婉止住话头,将一些不愉快的画面塞回过去,不让它在跑出来打破现在的平静。
“那是你优秀,不用感谢任何人,如果非要感谢,那就感谢日夜兼程的自己吧。”
沈自山不自觉揉了揉小婉的脑袋,像个温柔的大哥哥,像以往无数次安慰她,拉着她走出黑暗的那个小山哥。
“小山哥,那你能来当我婚礼的伴郎吗?”
“你对象不会有意见吗?他可是一直再往我们这边看。”
沈自山笑了笑,从小婉拉着他走到一边谈话开始,那边那两个人的视线就轮流往他们这边看,还要假装没注意这边,他们只是在闲聊之余偷瞄两眼,可小动作那是一个比一个多。
“不会,我和他商量过的,村里这边的酒席就想请你当伴郎,等到他那边办酒席,在找他那边的朋友,你就当了却我一个心愿吧,我以前真的很想嫁给你。”
“这样可就更说不清了,我知道你这算是打算跟从前做个告别,但是他……”
“放心吧,以前的事情他都知道,没有你当初悄悄打开的房门,就没有今天的小婉。”
那晚的月光十分晦暗,照不进木窗,也照不亮房子里蜷缩起来的小女孩。
小婉不记得自己流了多少眼泪,只知道眼睛很痛,努力睁开也只能撑开一条缝。
她哭了很久很久,她不想嫁人,更不想这么早嫁人。
她刚刚高中毕业,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在畅想美好未来就被爸爸妈妈以家里贫困,为了省下弟弟以后的学费,不得不放弃她这个女儿为由,一切都破灭,她恨极了。
凭什么,弟弟的未来就是未来,她的未来就要被随意舍弃。
她恨自己不是男孩子,她恨母亲的沉默,她恨……可她无能为力。
撒泼打滚无用,苦苦哀求无果,偷偷跑出去还被抓了回来,一顿打骂之后就是昏暗没有光亮的房间。
四十公里太远了,不足以她用双脚抵达,哪怕她熟悉所有的山路小径,知道怎样能绕开大道,可还是逃不掉。
“咔哒——”
绝望之际,牢不可破的锁芯缓慢转动,这个声响炸起她全身的防备,她以为又是母亲的眼泪或是父亲的责骂,凶狠的眼神却在看清逆着月光的人是谁之后怔住,以为再也流不出泪的眼睛蓄起泪花,有些刺痛。
“嘘,别出声,我带你走。”
这话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她。
小婉麻利起身,两个人猫着腰,小心的翻出后院。
一辆摩头车在夜里疾驰,她从不知道摩托车的轰鸣可以这么悦耳,充斥着自由的气息。
从一开始的紧张到越来越靠近小镇的期待,那晚的夜风不再刺骨,她觉得温柔极了,她从不知道夜里可以这么安静,静得只听得见心脏的跳动。
她的手紧紧环住小山哥的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靠在他宽厚的背上,努力抓住温暖她的那一抹柔光。
夜风吹起他的发丝,拨乱她的心弦。
四十公里,好像没有很远,她还没缓过神来,摩托车缓缓停靠。
她开始思考。
她该怎么生活?
月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她只顾着奔向自由,却忘了她刚刚成年,从来没有在外面独自生活过,十几年的人生经验都来自小小的山村。
“这个你拿着。”
小山哥拉开衣服拉链,从胸前小心取下一个布袋子。
她愣愣接过,打开布袋子里面是一些钱,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
她最重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被小山哥小心的护在身前。
眼泪再次决堤。
她很感谢,但是她知道不能要。
之前是她沉浸在即将冲破牢笼的兴奋中,但是她明白,小山哥一家并不富裕,他这么帮自己,会使邻里关系破裂。
小山村里,谁家都有需要别家帮忙的时候,哪怕私下有点不对付,有些小摩擦,但是表面还是会维持平和。
但如果这件事情发生,那就已经不是能压下矛盾继续面子上过得去的平和关系。
她的自由不能建立在小山哥的牺牲之上。
她不能那么干。
“小山哥,你把我拉回去吧,你带我出来兜风,我心情好很多了。”
小婉故作轻松,亲手放弃近在眼前的自由。
“别有心里负担,这是你弟弟让我转交的,今天我只是来镇上取我弟弟需要的药,村里人都知道我弟弟生病了。”
“他……”小婉的眼泪决堤,他弟弟一个初中生,零花钱有限,这一张张百元大钞就不是他能拿到的。
“你弟弟……他说你样样比他出色,别再回来了,在没有能力为自己做主之前,好了,我带你去找住处,明天一早你就离开小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你有什么困难跟小山哥说。”
“我……”她的心情十分复杂,但是她十分向往自由,她捏紧了拳,垂下头,不愿面对自己的自私。
“好了,走吧。”
沈自山揉了揉小婉毛茸茸的脑袋,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个拥抱很短暂,却是往后几年她努力生活下去的光。
“所以这么多年,你是放下了吗?”
沈自山微微俯身,拨了拨瑞云殿的花骨朵,他养的菊花快开了。
“说实话没有,但是血缘这个东西很奇怪,我还是做不到完全不顾他们,所以还是回来了,办完婚礼就走,跟以往一样,我会尽到赡养义务,但是更多的……算了,不说这些难过的,你能来吗?小山哥。”
“好。”
小山哥直起身,柔柔的目光探进小婉的眼。
“小婉,你要幸福,开开心心的。”
“好,我会的。”
小婉莞尔一笑,浑身都透着幸福的气息。
“话说,你这朋友真不错,我的那个在回来的路上,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变得惊恐,你这个朋友,我听小峰哥说是自己找来的,还躲在山洞里,吓了你们一跳。”
“是,他没来过山村,我想在你的结婚酒席办完之后劝他离开,他始终不属于山村,这么久,新鲜劲也该过了。”
“嗯,村里虽然有很多不方便,但是景色确实还可以,特别对于一个城里人来说,我明明是一个在这儿生活了十几年的人,但隔了七八年再回来,还是觉得新奇。”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院里的小木桌走去。
一走近,不出沈自山的意料,小婉的未婚夫立马就端着水凑上去,看向他的眼神还是带着一丝防备和警惕,另一边,某人也凑上来了,满脸都写着想知道支开他,两人刚刚谈了什么。
“小山哥,你笑什么?”
纪淮安拧起眉,眼中的好奇更盛。
“没什么,我要出席一场婚礼,我开心呢。”
小婉未婚夫端着水杯的手一抖,纪淮安急切的拉住沈自山的手臂,炸起全身的毛。
“什么?你要结婚了,新娘就是她?”
纪淮安已经忘了什么礼貌教养,急得发抖的手直指小婉,眼中的妒火快要将自己烧尽。
一句话让两个人紧张起来,沈自山又是爽朗一笑。
“多年不见,小山哥原来学会逗人玩了。”
“我以前不是这样吗?”沈自山一挑眉,眉宇间的疑惑不似作假。
“不是。”小婉自己接过水杯,轻轻搁回桌面。
沈自山以前确实也很温柔,但是温柔中带着严肃,带着认真,也埋藏着愁绪。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小山哥活得肆意了许多。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小山哥能想通,真好。
纪淮安慢慢反应过来,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红。
“小山哥,你要去当伴郎啊,小婉姐,你们婚礼要几个伴郎啊?”
小婉有些意外,都叫上姐了,刚刚那似有若无的敌意真的是错觉吧。
“打算找两个,我的伴娘有两个。”
“那另一个伴郎是?”
纪淮安眼中闪着期待的光,那意图再明显不过。
“还没想好,可能找小峰哥,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他……小婉姐,我有空,我还没当过伴郎呢?”纪淮安激动的微微起身,激情推销自己,似乎想让小婉看清楚些,占满她的整个视线范围。
沈自山有些无奈,将人按回椅子。
“你老实一点,小婉的婚礼,你凑什么热闹?”
沈自山暗含警告的话语刚落,小婉就笑吟吟的接过话茬。
“没事儿,能来帮忙我还要感谢你们呢。”
“这怎么行?”沈自山有些不认同。
“没事儿,我还愁找不到人帮忙,你们能来帮忙,我真的十分感谢。”
小婉余光瞧见独自开朗的快乐小狗,虽然知道两人不是那种关系,但还是浅浅勾了勾唇。
她其实不是很在乎另一个伴郎是谁,在村子里办酒席主要就是走个过场。
如果不是血缘确实割舍不下,她都没想过在这边办一场。
多年没有回来,除了婚礼,她最主要的还是想来好好感谢一下小山哥。
忙活了近两个月,婚礼如期举行。
彩色的气球从入村口一路延伸至小婉家,空气里弥漫着欢声笑语。
帮忙的邻居早早就在办酒席的公房忙活起来,一边做事,一边聊着家长里短。
时间溜得飞快。
纪淮安安分的跟在沈自山身后,借着沈自山的遮挡举起半握的拳头放置唇边,悄悄打着哈欠,一早起来跟着新娘新郎化妆,接亲,拜祖,他有些犯困。
仪式进行的差不多,以为接下来就可以去吃饭了,刚走到公房门口,一道新奇的乐器声传入纪淮安的耳中,他的困意散了许多。
“小山哥,那是在干什么?”
沈自山顺着纪淮安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叔叔婶婶,叔叔身前挂着彝族传统乐器——月琴,婶婶唱的歌曲清澈纯净,富有穿透力,宛如山涧溪流,直击人心。
“我们这边结婚的习俗,弹琴唱曲,那个是彝族月琴,她们唱的是结婚时会有的敬酒歌,晚上她们还会带跳左脚舞,你可以理解为结婚请来的演奏团队。”
“左脚舞?这不是火把节才会有吗?”纪淮安记得左脚舞是火把节的专属。
“不是,只要想跳,有时间,大家都会聚在一起,很热闹的,晚上你就能体会到了。”
纪淮安的那一点困意彻底消散,疲惫感瞬间被期待感所取代,他脑海中已经浮现牵着沈自山的手,一起融入人群,载歌载舞的画面。
叔叔婶婶弹着月琴,唱着敬酒歌,跟在新娘新郎身旁,一桌接着一桌的和亲友敬酒,同时也趁着这个时候,新娘或者新郎的父母会有一人陪同,带着新郎新娘认亲戚,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母亲就是了。
毕竟哪怕是亲戚,一些不是同一个村子的人,长时间不来往,作为子女是不认识的,这也是婚礼的一个主要流程。
沈自山和纪淮安,以及两位伴娘,一组端酒倒酒,一组发烟,发喜糖,和以往无数次在这里举办的婚礼仪式完全吻合。
“小山哥,为什么不直接喝白酒?”
见新娘新郎同这桌的客人聊了起来,纪淮安一边倒着饮料,一边偏头凑近沈自山,问出心中的疑惑。
“以前确实是白酒,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改了,毕竟不是任何一对新人的酒量都好到能应付上百桌客人,哪怕杯子很小,饮料其实很好,不会把新人灌醉,酒席也办饮料,没有什么不妥。”
“原来是这样。”
纪淮安的视线扫了一圈,确实每桌都有饮料,红酒和高粱酒,完全满足每个年龄段的需求,小孩可以喝饮料,酒量一般的可以选择度数不高的红酒,酒量不错的就会选择高粱酒。
以往他参加的婚礼不是在大教堂就是海岛草坪,每一场都比这场精美奢侈,但是他感觉这个更有烟火气息。
“小山哥,你以后的婚礼会是这样吗?”
纪淮安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视线也移向一边,心中暗暗期待着。
“嗯,村子里的酒席都是这样的。你会不会觉得有些简陋?”沈自山将端着酒杯的盘子往前送了送,方便新郎新娘拿取。
“没有,完全不会,我很喜欢,我就喜欢这样的,我觉得我要好好练一下酒量,我也想拥有这样的一场婚礼。”
纪淮安说得小声,但是沈自山听见了,清晰无比,他也感受到了身后炙热的视线,但是他不能回头。
“你说什么?你等会儿再说吧,有点听不清。”
铮铮的琴音,纯净的嗓音,融合成一首喜庆的敬酒歌,将喜悦传递,将幸福歌唱。
“没什么。”纪淮安掩去眸中的失落,他不愿拆穿,毕竟之前的所有都能听清,还能有问有答,不至于就现在听不清了。
不过,可能他也不想打破这个岌岌可危的平衡,或者说是害怕。
墙角边,几位帮忙的婶婶凑在一起,视线锁定沈自山和纪淮安,脑袋时不时凑在一起。
“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那模样真俊。”
“回头问问小山。”
“之前小山一直说是朋友,但是在小山家待了这么久,我还寻思是不是远房亲戚,现在都来当小婉伴郎了,看来真的是两人在外面认识的共同好友哩。”
“哎,我闺女也到适婚年龄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要是小山……”
“哎呀,说这些,抛开一切不谈,小山那也是顶顶好的,再说欠的钱都还清了,你还讲这些。”
……
“嘿,饭快没了,抬甑子出来。”一个大哥的喊声打断了几人的窃窃私语,几人麻利的钻入厨房,两人一人一边,抬着甑子饭出来,将见底的甑子收回去,动作利索迅速。
夜幕降临,沈自山主动牵起纪淮安的手,两人融入人群,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纪淮安跟着沈自山的步子,学得笨拙且认真,虽然后脚跟时不时会被踩掉,但沈自山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
只是纪淮安好不容易学会了一首歌的步子,月琴,笛子,二胡就相继换了一个曲调,今天唱敬酒歌的几个漂亮婶婶瞬间换了步子,其他的村民紧随其后,只有纪淮安格格不入。
他又气又急,懊恼的伸左脚,注意到和身旁的人不一样,又急忙伸右脚,动作慌乱又迅速。
这时,他的手被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纪淮安就这么撞进沈自山笑吟吟的眼,他觉得刚刚喝下的那点高粱酒开始发酵了,他感觉到了醉意。
“不用急,跟着我,慢慢来。”
纪淮安觉得他被蛊惑了,脑子发热,就这么恍惚的过了一晚。
夜深,纪淮安晃晃悠悠靠着沈自山的支撑回到小屋。
“小山哥,不要赶我走。”
这话像是呓语,沈自山只是照顾着人睡觉,一言不发。
他听见了,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咳血的频率越来越高,不能再留纪淮安,可他提了几次,纪淮安不是装傻充愣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好好睡觉,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沈自山体贴的掖好被角,轻轻将门带上。
纪淮安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正难过,外面又响起了咳嗽声,他的心一下揪了起来,想出去刚坐起身又重重摔回去。
他忘了,他为了让沈自山搀扶着他回家,为了留下来,装醉来着。
咳嗽声渐渐平息,纪淮安却还是有些睡不着。
他不想走,但是他不肯留。
门外,沈自山自顾自擦去唇角的鲜血,撑着墙慢慢往前挪,无比庆幸纪淮安醉了。
许久,他才恢复一些气力,出来收拾门外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