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我们，和未说的话》风与君兮

8、七个人一个框 快门轻叹，

　　5月29日，距离高考还有9天

　　毕业照定在5月29日下午两点。

　　这是高三全体班级统一的时间。从（1）班到（12）班，每个班二十分钟，排得满满当当。三班排在第四位，两点四十。

　　消息是周一晚自习时班主任宣布的。当时教室里一片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查天气预报。苏清沅记得很清楚——吴雨泽当时喊了一句“终于要拍了，我等了三年”，被苏晚晴回了一句“你等的是毕业照还是不用穿校服？”

　　因为拍照那天可以穿自己的衣服。

　　这是高三毕业照唯一的特权。

　　苏晚晴从周二就开始纠结穿什么。她在宿舍试了七八套衣服，拍了二十几张照片发到七人组群里，问“哪件好看”。周雨彤说“白色那件”，陆清和说“都好看”，吴雨泽说“你穿什么都一样”，谢景行没有回复。

　　苏清沅知道谢景行看到了。因为那天晚上，她刷到谢景行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白色那件。”

　　配图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什么都没有。

　　苏清沅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发给了苏晚晴。

　　苏晚晴回了六个点：“……”

　　然后又发了一条：“他什么意思？”

　　苏清沅：“你说呢。”

　　苏晚晴没有再回复。

　　但第二天，苏清沅在食堂看见苏晚晴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谢景行也看见了。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红了。

　　苏清沅全都看见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个七人组里的隐形摄像头——所有人的秘密都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她什么都不说。

　　就像她自己的秘密一样。

　　5月29日，下午两点二十。

　　三班的同学已经在操场主席台前排好了队。四列横队，按身高排列。苏清沅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左边是苏晚晴，右边是周雨彤。赵燃在她前面一排，谢景行在赵燃左边，陆清和在最边上。

　　吴雨泽站在最后一排，因为他最高。他踮着脚尖，从前面两个人的脑袋中间探出头来，朝苏清沅做鬼脸。

　　“吴雨泽你能不能老实点？”苏晚晴头都没回，但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鬼脸。

　　“我这叫表情管理。”

　　“你这叫表情失控。”

　　摄影师在调试设备，一台老式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他们。阳光很好，五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晒得人皮肤发烫。苏清沅眯着眼睛，感觉额头上的汗珠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淌。

　　“再往中间靠一点，”摄影师喊，“左边第三个，对，就是你，往右挪半步。”

　　赵燃往右挪了半步。

　　他现在离苏清沅更近了。近到苏清沅能看见他后颈上被晒出的那道分界线——校服领口以上是白的，以下是黑的，像一条泾渭分明的河。

　　她忽然想起高一刚分班的时候，赵燃坐在她前面。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后脑勺，就是在那个九月。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后脑勺她会看三年。

　　三年。一千多天。

　　她看了他一千多天。

　　而今天，他们终于要被装进同一个相框里了。

　　“准备好了吗？”摄影师举起手，“来，看镜头。三、二、一——”

　　“等一下！”吴雨泽忽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我要跟苏晚晴换个位置。”

　　“凭什么？”苏晚晴瞪他。

　　“因为我站你后面拍出来显得我脸大。”

　　“你脸本来就大。”

　　两个人吵了三个来回，最后是陆清和站出来说“我跟你换”，才平息了这场闹剧。吴雨泽站到了最边上，陆清和站到了苏晚晴后面。

　　谢景行看了陆清和一眼。

　　陆清和没有看他。他看着镜头，表情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全级第一”的微笑。

　　但苏清沅注意到，他的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好，这次真的拍了啊，”摄影师重新举起手，“三、二、一——”

　　咔嚓。

　　快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苏清沅眨了眨眼。阳光太刺眼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管理好。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笑。她只记得，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赵燃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温暖的触感。

　　是真的。

　　拍完集体照，各班有十分钟的自由拍照时间。

　　操场上瞬间变成了大型社交现场。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用手机、相机、拍立得互相拍照。有人举着“高考加油”的手幅，有人比剪刀手，有人把校服抛向空中。

　　七人组聚在操场东北角的那棵老槐树下。

　　“来来来，七个人合一张，”吴雨泽举起手机，“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

　　七个人挤在槐树的阴影下。苏晚晴站在中间，左右分别是苏清沅和周雨彤。谢景行站在苏晚晴身后，赵燃站在苏清沅身后，陆清和站在周雨彤身后。吴雨泽在最前面举着手机，脸被镜头放大了两倍。

　　“我数三二一，你们喊‘高考加油’——”

　　“太土了，”苏晚晴打断他，“喊别的。”

　　“喊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忽然笑了：“喊‘毕业快乐’。”

　　“好，三、二、一——”

　　“毕业快乐！”

　　七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惊起了槐树上的一只鸟。那只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五月的蓝天上。

　　苏清沅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毕业快乐。

　　他们真的要毕业了。

　　还有九天。

　　九天之后，他们就要走进考场。考完之后，他们就要各奔东西。有人去上海，有人留本地，有人去很远很远的城市。这张照片里的七个人，可能再也不会完整地聚在一起了。

　　“苏清沅。”赵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赵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从来没有用过的滤镜。

　　“拍一张？”他说。

　　苏清沅愣了一下。他们认识三年，从来没有单独合过影。

　　“好。”她说。

　　他们站在槐树下，并肩站着。赵燃举起手机，屏幕里映出两个人的脸——苏清沅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赵燃的表情有点僵硬，阳光太强，两个人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张照片拍得并不好看。

　　但苏清沅知道，她会保存一辈子。

　　“我也要拍！”苏晚晴从旁边冲过来，挤进他们中间，一手搂一个，“三人合影，来！”

　　谢景行站在不远处，看着苏晚晴搂着苏清沅和赵燃笑成一团。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拍的是苏晚晴。

　　但她旁边的两个人也入了镜。他没有裁掉他们。因为那样太刻意了。他已经刻意了两年，不想再刻意了。

　　“谢景行！”苏晚晴忽然朝他招手，“过来过来，我们七个人再拍一张！”

　　谢景行走过去，站到了苏晚晴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站那么远。

　　他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都能买到的味道，但他觉得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三、二、一——”

　　咔嚓。

　　谢景行没有看镜头。

　　他看着苏晚晴的侧脸。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会拍成什么样。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想看的，从来都不是镜头。

　　自由拍照时间结束的时候，苏清沅发现自己手机里多了四十七张照片。

　　其中二十三张是七人组的合影。十二张是她和苏晚晴、周雨彤的三人照。八张是她偷拍的赵燃——他站在槐树下喝水、他和吴雨泽说话、他低头看手机、他看着远方发呆。

　　还有四张，是她和赵燃的合照。

　　一张是正式的并排站。一张是苏晚晴挤进来的三人照。一张是吴雨泽偷拍的——照片里苏清沅在笑，赵燃在看她。还有一张，苏清沅不知道是谁拍的。照片里只有两个人的背影，并排站在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在拥抱另一个人。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

　　晚自习的时候，吴雨泽在七人组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下午那张七人合影。他修过了，加了一个暖色调的滤镜，还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字：“高三·三班，七人组，2019年5月29日。”

　　苏晚晴回了一个哭脸表情。

　　周雨彤发了一个爱心。

　　陆清和说：“拍得很好。”

　　谢景行说：“存了。”

　　赵燃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微信头像。

　　苏清沅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七个人，一个框。赵燃站在她身后，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保存了那张照片。

　　然后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六月”。

　　她把所有和七人组有关的照片都移了进去。二十三张合影，十二张三人照，八张赵燃的单人照，四张她和赵燃的合照。

　　一共四十七张。

　　七个人，一个框。

　　他们说“毕业快乐”。

　　但我听见的是——

　　再见。

　　也许再也不见。

　　明天的自己，请珍惜每一次“咔嚓”。

　　因为那是时间在说：我把这一刻留给你了。

　　【彩蛋·周雨彤的画】

　　这天晚上，周雨彤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打开她的画册。

　　画册已经很厚了。从高二开始，她画了将近两年。画里有槐树、有操场、有教室的窗、有夕阳下的走廊。

　　但画得最多的，是七个人。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那是今天下午画的，画的是七个人站在槐树下喊“毕业快乐”的瞬间。她画了每个人的表情——苏晚晴在笑，苏清沅在发呆，吴雨泽在搞怪，赵燃在看苏清沅，谢景行在看苏晚晴，陆清和在看镜头。

　　而她自己在画外。

　　她从来不在画里。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2019年5月29日，七个人，一个框。我不在里面，但我在看着你们。”

　　她合上画册，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

　　和之前画的所有的画放在一起。

　　那些画里，有一个人出现得最多。

　　她从来没有数过。

　　但她知道，如果数的话，那个人的名字会出现多少次。

　　她不敢数。

　　倒计时：9天。

　　她也有没说完的话。

　　只是她不知道该用铅笔说，还是用嘴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