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我们，和未说的话》风与君兮

7、写满的名字 苏清沅写满

　　5月27日，距离高考还有11天

　　苏清沅发现自己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上课走神的时候，她会在草稿纸上写字。不是记笔记，不是做演算，而是写同一个字——沈。沈屿的沈。不对，是赵燃的赵。她写的是“赵”。

　　这个习惯从高一开始，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年。

　　她写“赵”字的方式很固定。先写横竖横，再写竖横撇捺，最后那个走之底，她会拖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个字拉到时间的尽头。有时候她会写全名，“赵燃”两个字并排躺在草稿纸上，像两个人肩并肩坐着。

　　然后她会盯着那两个看几秒钟，再把那张纸揉成团，塞进抽屉最深处。

　　她的抽屉里塞满了这样的纸团。

　　没有人知道。

　　除了苏晚晴。

　　“你又写他名字了？”苏晚晴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

　　苏清沅条件反射地把草稿本合上，动作快得像触电。

　　“没有。”

　　“你耳红了。”苏晚晴面无表情地指出。

　　苏清沅伸手摸了摸耳朵，烫的。她把头发放下来，盖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苏晚晴已经笑了，那种“我抓住你了”的笑，笑得苏清沅想把草稿本塞进她嘴里。

　　“你能不能别笑了？”

　　“你能不能别写了？”

　　苏清沅无言以对。

　　她确实在写。写了又揉，揉了又写。像某种强迫症，又像某种仪式。好像只要把“赵燃”两个字写在纸上，他就不会消失。好像只要把纸团塞进抽屉最深处，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就有了一个安放的地方。

　　但从5月24日那天晚上开始，这个习惯变了。

　　那天赵燃在河边说“因为那条路上有你”，苏清沅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是“赵燃”。

　　是“我们”。

　　她盯着这两个看了很久。

　　“我们”。多么小的一个字，只有七画。但它比任何字都重。重到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那张纸被她画得乱七八糟，最后揉成一个紧实的团，扔进了垃圾桶——不是抽屉，是垃圾桶。

　　因为她不敢留。

　　“我们”这两个字，太像一种奢望了。

　　5月27日，周一。

　　距离高考还有十一天。

　　苏清沅到教室的时候，赵燃已经在了。他坐在她前面，背挺得很直，正在低头写什么。她走过去坐下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她的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牛奶。温的。

　　和上次一样。

　　苏清沅拿起牛奶，发现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早上好。”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她认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一样。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便利贴撕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两个字，贴回赵燃的桌角。

　　“早。”

　　赵燃看了一眼，没有回头。但苏清沅注意到，他的耳朵变红了。

　　和苏晚晴提到谢景行时一模一样的那种红。

　　她忽然想笑。

　　原来赵燃也会耳朵红。

　　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会耳朵红。

　　午休的时候，七人组在食堂二楼老位置拼桌。

　　吴雨泽今天异常兴奋，因为他上周在贴吧发的一个帖子火了。帖子的标题是《高三最后二十一天，记录我们班的七个人》，他每天更新一段，写他们七人组的日常。文笔谈不上好，但胜在真实，居然被吧主加精了。

　　“你们猜现在多少楼了？”吴雨泽举着手机，表情像中了彩票。

　　“两百？”苏晚晴猜。

　　“五百三十七楼！”吴雨泽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还有人在底下催更，说想看赵燃和苏清沅的后续。”

　　苏清沅正在喝牛奶，差点呛死。

　　赵燃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面无表情。但苏清沅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垂，像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盏红色的小灯。

　　“你删掉。”苏清沅说。

　　“凭什么？”

　　“我让你删掉。”

　　“我就不。”吴雨泽把手机收进口袋，笑嘻嘻的，“我又没写你们什么，我就写了‘赵燃每天早上给苏清沅带牛奶，已经连续三天了’。这是事实吧？”

　　苏清沅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

　　因为这是事实。

　　从5月24日那天起，赵燃每天早上都会在她桌上放一盒温牛奶。已经连续三天了。她不知道他从哪里买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到她桌上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她在喝。

　　每一盒都喝了。

　　“行了，”苏晚晴出来打圆场，“吃饭吃饭，别吵了。吴雨泽你再不删帖我就把你上次考试抄陆清和答案的事发上去。”

　　吴雨泽立刻闭嘴了。

　　谢景行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在看苏晚晴。苏晚晴在帮苏清沅解围，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看着那个笑，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谢景行。”苏晚晴忽然叫他。

　　“嗯？”

　　“你昨天下午去哪了？我看你第二节课就不在了。”

　　谢景行顿了一下。昨天下午，他确实没上最后一节课。他去了篮球场，一个人投了三百个三分球。投到第一百五十个的时候，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想练到不用想就能投进的程度。这样毕业坦白局那天，他可以在苏晚晴面前投一个，然后告诉她——这个球，是为你练的。

　　但他说不出口。

　　“有点事。”谢景行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她的表情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谢景行分不清。

　　陆清和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一本生物笔记，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听。听所有人说话，看所有人表情。他在观察苏晚晴看谢景行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他看苏晚晴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他分得清。

　　他从很久以前就分得清了。

　　下午第一节课，苏清沅发现自己的草稿本不见了。

　　她翻遍了整个抽屉，没有。笔袋里，没有。书包里，没有。她明明记得上午还在的，她还在上面写了字——

　　“我们”。

　　她写过的。还划掉了。

　　如果被人看见——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找什么？”赵燃回过头来。

　　“没什么。”苏清沅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赵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过头去了。

　　苏清沅继续翻，翻到额头冒汗。她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课本、练习册、卷子、笔记本——没有，都没有。

　　草稿本凭空消失了。

　　她坐回椅子上，脑子飞速运转。谁拿的？什么时候拿的？看到了什么？如果看到“我们”那两个字——

　　“苏清沅。”赵燃又回过头来。

　　“嗯？”

　　“你草稿本是不是绿色的？封面有只猫？”

　　苏清沅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看见了？”

　　“嗯，”赵燃说，“上午最后一节课，你不在的时候，掉地上了。我捡起来放你抽屉了。”

　　“你看了？”

　　赵燃沉默了一秒钟。

　　“没有。”他说。

　　苏清沅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像秋天的湖水，不动声色地映着所有的光。她看不出他有没有说谎。

　　“真的？”她问。

　　“真的。”赵燃说。

　　他转过头去了。

　　苏清沅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她看了三年的后脑勺。头发剪得规规矩矩，发旋偏右，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会露出一小截。

　　她忽然不确定了。

　　他到底看没看到“我们”那两个字？

　　如果他看到了，他为什么不说？

　　如果他没看到，他为什么问她草稿本是不是绿色的、封面有只猫？

　　她想了整整一节课，什么都没想明白。

　　晚自习结束后，苏清沅收拾书包，发现赵燃已经走了。

　　但她的桌上放着一本新的草稿本。

　　绿色封面，有只猫。

　　和原来那本一模一样。

　　草稿本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赔你的。别找了。”

　　苏清沅拿起那本新草稿本，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是赵燃的笔迹。

　　“不用藏起来。”

　　四个字。

　　苏清沅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用藏起来。

　　他知道。他看到了“我们”那两个字。他知道她在藏什么。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而他告诉她：不用藏起来。

　　苏清沅把草稿本合上，抱在胸口。硬壳的封面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她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和之前所有的便利贴叠在一起，塞进口袋最深处。那个口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装满了这十一天来所有的纸片——赵燃写的、她写的、苏晚晴写的、陆清和写的。

　　每一张都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五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夏天的味道了，闷闷的、热热的，像有人在她耳边哈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

　　赵燃：“新草稿本，喜欢吗？”

　　苏清沅想了想，打字：“你为什么要赔我？”

　　赵燃：“因为是我弄丢的。”

　　苏清沅：“你没弄丢，你捡起来了。”

　　赵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那你为什么在找？”

　　苏清沅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打了一行字：“因为上面写了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赵燃：“我看见了。”

　　苏清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我们”。他看见了那两个字，看见了被划掉的痕迹，看见了她的犹豫和害怕。

　　他什么都看见了。

　　苏清沅：“你不问我写了什么？”

　　赵燃：“不用问。我知道。”

　　苏清沅：“你知道什么？”

　　赵燃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沅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

　　两个字。

　　“我们。”

　　苏清沅站在校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盯着那两个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那种——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看见了的感觉。

　　像是你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有人推开门，光涌进来，照在你身上。你不适应，你想躲，但你不想再回到黑暗里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写，写了删。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嗯。我们。”

　　对面秒回了。

　　赵燃：“嗯。我们。”

　　倒计时：11天。

　　我们。

　　他说的是草稿本，但我听见的是——

　　我看见了。我接受了。我也是。

　　明天的自己，不用藏了。

　　他都已经看见了。

　　你也该承认了。

　　【彩蛋·吴雨泽的帖子】

　　这天晚上，吴雨泽更新了他的帖子。

　　《高三最后二十一天，记录我们班的七个人》第9更。

　　他写道：

　　“今天赵燃又给苏清沅带牛奶了，已经第四天了。苏清沅嘴上说不用，但每次都喝完了。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今天苏清沅的眼睛红红的，赵燃一直在看她。

　　我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大家都能看出来。

　　还有十一天。

　　希望他们都能说出想说的话。”

　　帖子底下有人回复：“楼主你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

　　吴雨泽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在等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更新帖子的时候，他都会去看一个人的主页。

　　那个人从来不在帖子里回复。

　　但每次他更新完，那个人都会发一条朋友圈。

　　今天那条朋友圈是：“有些人写别人写得很起劲，怎么不写写自己？”

　　吴雨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倒计时：11天。

　　他也有没说完的话。

　　只是他不知道该对谁说。